【劉墉。2021年10月9日。聯合報】


張大千在美國加州卡梅爾（Carmel）曾經有一處莊園，叫作「可以居」，這三個字應該出自郭熙的《林泉高致集》裡的一段話：「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遊者，有可居者。」意思是好的山水，無論是畫或真山真水，一定要有可以登山行走的、可以遠望欣賞的、可以遊玩品味的、可以休憩居住的。（註）

郭熙又接著說，真山真水之中，就算幾百里大的地方，可以遊覽居住的地方也沒幾個，而那卻是「渴慕林泉」者最嚮往的，所以畫家應當儘量把「可遊可居」的景物放進作品。


▋可以行、可以望、可以遊、可以居

中西方山水畫，最大的差異就在「可以行、可以望、可以遊、可以居」這幾點。

當你看一幅寫實油畫的時候，可能會覺得畫很美、景色美、光影美、色彩美，如果再碰上一幅巨作，站在畫前，非但感覺真實，還可能有如同面對「故宮鎮館三寶」的震撼。

但西畫骨子裡有些是跟傳統國畫不同的。也就是西畫家在創作時可能面對真山真水，把看到的美景搬上畫面，再搬到欣賞者眼前，無論畫家或欣賞者都是客觀地面對作品。

但是中國繪畫從很早就有了「可以行、可以望、可以遊、可以居」的想法。如同前面郭熙說的，畫家要把那些美好的所在放到作品當中，讓欣賞者可以「臥遊」。就算躺著，也能盯著畫面，讓自己進入畫裡，走一走、看一看、玩一玩，如果流連忘返，還能住一住。

那是主觀的，無論畫家或欣賞者，都主動投身到畫裡。如果你不瞭解這一點，就只能浮面欣賞而難窺堂奧。


▋住到早春圖對面的旅館

讓我以郭熙〈早春圖〉作個簡單易懂的比喻：

面對那張畫的時候，你可以想像自己是在風景區的豪華酒店，看窗外的美景。

接著你拉開落地玻璃門，走到陽台上。感覺立刻不一樣了，春寒料峭的冷意可能讓你打個寒顫。

你還是不滿足，所幸酒店有直升機，於是你登機，朝那一片山水飛過去。往前看，是巍峨的主峰；往右看是華麗的樓宇建築；往中間山坳看，有幾個人在行走；往下看，左邊兩個戴寬邊大帽子的人在趕路，下方一家老小正下船回家；往右下方看，兩個漁人在停船收拾漁網……

多美啊！非下去玩玩不可！


▋坐直升機進山

你教直升機停在樓宇前的空地上，接著走到那個漂亮的亭子裡：「真是世外桃源啊！」你打心底讚嘆：「怎麼能找到這麼好的地方？後面有山、旁邊有泉、後面有林，在山裡蓋這麼宏偉的建築，太不簡單了！乾脆把旅館房間退掉，搬到這裡住住吧！」

於是你真留下來，還忍著寒冷，跳到亭子下面神祕的潭水中，來個冰泳呢！

你也可能從宮殿出來，直上山頭，去尋訪那裡的隱士。或者轉到山後，再穿過山坳、走過小橋，行至水邊，如果那條船還在，就招呼舟子，登船遊河……，說不定還能去那戶人家坐坐，吃他們新捕來的魚呢！

剛才所說的情節，就是由「可以望」到「可以行」、「可以居」、「可以遊」。從客觀的屋內看窗外的風景，到主觀進入畫裡、在畫裡遊玩居住。傳統國畫經常這樣，畫家在創作時就想好，要把好玩、好看、好歇息的地方搬進畫裡，使看畫的人能夠被吸引進去。

當看畫的人走進畫裡，感覺太不一樣了！除了前面提到的春寒料峭、做個冰泳、尋訪仙居、乘個遊船、漁家做客、住豪華宮殿，更有意思的是還可以發揮想像力，走到畫上沒有的地方。


▋儘量發揮你的想像力

（現在請移步到〈萬壑松風圖〉前面）譬如當你走進李唐的〈萬壑松風圖〉，除了可以感受徐徐山風、聽到陣陣松濤，還能聽見疾流濺撲，渹渹泉聲在山谷間迴盪。接著，你發現原先以為沒人的松樹林間，居然有條小路從右邊轉進山後。於是你走進去、轉過去、除了看到山間飛漱的瀑布，還看到更多美景，說不定右邊山後也有個房子，可以讓你留下來住幾晚，好好沉醉在深山幽谷寒泉之間呢！

再請移步到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前，你一定先看到馱隊，他們是從後面的寺院裡過來嗎？帶那麼多東西要到哪裡去？順流下，走出這片大山？咦！左邊小橋上面的那個人像位僧侶，獨自挑著擔子，要過橋去寺院嗎？看起來路還挺遠呢！幸虧一路風景好，他會不會聽到高山間的瀑布和小橋下急湍演奏的水聲？還有幽谷裡吹來的山風挺涼快吧！跟樹林邊馱隊比起來，山頭一定涼得多。怪不得趕馱隊的袒著膀子，僧人卻穿得那麼多。你知不知道王維那首詩：「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

啊！你不會是王維吧？那宏偉的建築會不會是「香積寺」？

你是不是因此在畫面的引領下，利用自己的想像，遊覽了畫上原先沒有的東西？


▋你就是漁樵耕讀的隱士

文人畫家把好多相關也不相關的東西，用「動點透視」放進同一個畫面。那些小橋、房舍、垂釣者、行旅者、讀書人、耕種者，不是要你「一眼看盡」。而是讓你進入畫裡，自己變成垂釣的、讀書的、耕種的……

正因此，當你看一張傳統的中國山水畫時，儘管很多比例不對、透視不對，畫裡的小路彎來轉去，卻能把你帶到各處。那像是個導遊地圖，把你帶到有意思的地方。你不能只在畫外看，而要把自己放進畫裡，順著那些羊腸小道走一走、看一看、探索一番！

更重要的是：你可以想像當自己真正生活到畫裡，會有怎樣的感覺、怎樣的感觸？你會「相看兩不厭」嗎？會「行到水窮處」嗎？會聽到「空山松子落」嗎？會「日暮掩柴扉」嗎？會「隔籬呼取盡餘杯」嗎？會「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嗎？

你要想想：

這會不會是所謂「文人畫家」要傳達給你的境界？

這又會不會是藏在中國山水畫裡出世的道家精神？


●註：《林泉高致》山水訓：山水，大物也。人之看者，須遠而觀之，方見得一障山川之形勢氣象。若士女人物，小小之筆，即掌中幾上，一展便見，一覽便盡，此皆畫之法也。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遊者，有可居者。畫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遊之為得，何者？觀今山川，地占數百里，可游可居之處十無三四，而必取可居可遊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謂此佳處故也。故畫者當以此意造，而鑒者又當以此意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