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了好幾個星期。
那幾個星期當中我會選擇其中一個星期到小琉球。.
我的計劃是,搭星期天的船,然後星期一再回潮州。
我純粹只想徒步繞走這個珊瑚構成的島,用兩腳將這片天地畫上一個圓形的句點;過一個露天的夜,看一晚上的星星。
沒有人知道我的計劃。走的那天,花店很忙。
是關聖帝君聖誕什麼的,阿真如果開口說要我幫忙送貨,我就不會走,而把時間順延到7月31日星期天,我搭上的船就是那條東港火燒船。
而我…..搭上了那條船....
那天我孓然一身,揹著黑色包包。裡面有我真捨不得丟到海裡的札記本、詩集隨身碟.,一本畫了幾年的鋼筆畫冊…....
我吹著海風,心中一片默然。
我的一生來到一段暗淡的潮流,正要奔赴一個孤獨離群的小島。
我的思緒漂蕩在無所依止的白雲上,中年人的悲涼在前行的快艇中浮沉著...
回頭望向逐漸模糊的本島,這算是一種告別嗎?
機房冒煙了…….
從遠方海面恍惚的凝望中回過頭來,我看到人群的驚慌騷動。
揹起包包,第一個念頭是去找救生衣。
我從艙尾平台往艙內走,但艙內的人正推擠著出來.
有的船員在試著撲滅逐漸鎮壓不住的火勢,有的船員抱著一堆救生衣丟到舺板平台上;但更多的是顧客們又喊又哭又搶,一團混亂當中有人開始往海裡跳....
我拿到一件救生衣,正要穿上時,看到人群另一端有一個母親抓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手裡還抱著一個嬰兒,她根本沒有多餘的手去搶救生衣。
我用力擠過去,把救生衣給她,她哭著要我幫她,因為她很怕水,不會游泳…….
我大聲跟她說,別急,我再去找一件救生衣,等一下一人抱一個一起跳下去...
等我再擠回原處時,母子三人已不見人影。
我攀到船沿,只看到穿著救生衣的小男孩,一個漂浮著的顧客正抱著嬰兒,但媽媽呢?
小男孩大哭著用手指著海底叫媽媽。
我把黑色包包朝海的遠方使勁丟去,它的弧度跨過了許許多多在海中掙扎的旅客,一陣浪頭隨即把它吞掉。
脫下救生衣拿著,用力一躍到小男孩身邊。
我看到海面下有一團黑影,把救生衣叫小男孩拿好:我去救你媽媽!
深吸一口氣,往海裡沉下去。
不到幾秒鐘就抓到她的衣服。
正要將她往上推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好像一切都很沉重;兩支腿似乎有千斤之重。
我不斷用力蹬,可就是浮不上來。
剎時之間,心頭浮起一陣和死神側貼著臉的慌恐。
想到是不是穿鞋的關係,趕快用一隻手把鞋撥掉;果然,我們一起浮出了水面。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小腿一陣劇痛,整個下半身痛僵到不能控制…..
那個媽媽抱著救生衣開始狂咳,手跟腳不由自主的按睬我的頭,將我壓到海面下…
原本有許多廣大的空間可以將我的鼻息推湧到海平面,但死神報復的眼神卻封鎖了我每一口呼吸的管道。
我被海水嗆到。
意識中最後一個印象是,我想吸一大口氣,但進來的卻全部是鹹鹹的、溫溫的海水。
有一種巨大卻安寍的黑暗,難以抗拒的涵蓋住我。
一絲長久以來如影隨形的憂鬱感被此刻無聲的靜默抽除殆盡。
我似乎打從最心底層了解到整個海洋的意識和願望。
我空洞的生命被忽遠而近的甜蜜亮光大方地招喚著…..
8月3號的報紙這樣寫著:
陳秋萍女士聽到這位救她的不明男士在醫院急救不成終於過世的消息,忍不住流下傷心的眼淚。
警方目前仍積極調查這位男士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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