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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ㄧ年 我們一起追求的夢想
2012/06/25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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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穿藍衣的是劉南芳

 

        我參加了大稻埕劇苑所舉辦的一個為期三天的活戲研習營,是由一個民間團體「活戲工作坊」策劃,借大稻埕劇苑8樓的教室來上課,當我看到負責人是劉南芳的名字時,心中一陣感慨,我暗自在想:「南芳,我們終於要見面了。」

        把時間往前推大約30年前吧,那時候我20歲,正是少年得志英氣風發的年紀,那一年,我得到全國大專盃學生文學獎散文組的優選,而小說組第一名首獎的得主,就是今日非常有名的名作家張曼娟。我還記得去領獎時,張曼娟代表全體得獎人向主辦單位致詞,當時的她還是中文系的學生,她在台上講話的語調溫柔婉約氣質出眾,那時候我對張曼娟的印象就非常深刻。當然她是不認識我的,雖然我們同屆得文學獎,但是組別不同,況且領完獎後就各自離去,彼此之間並沒有特別打招呼。

兩年後,文建會辦了一個編劇進修班,由於名額有限,規定必須要有作品發表過的學員才能參加,我因為有得過文學獎,所以也入圍了參加編劇班的名單。開學的第一天,赫然發現張曼娟也來參加了,我感到滿意外的,而坐在她旁邊的正是今日「活戲工作坊」的負責人劉南芳,當時我們那個編劇班個個來頭都不小,有報社的記者,有雜誌社編輯,有文學研究工作者,也有好幾位是作家,一時冠蓋雲集,倒也沾光不少。

而張曼娟和劉南芳是好學生,每次上課都提早來到教室,並且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而我從小讀書功課就很爛,英數理化永遠都不及格,所以我對第一排最靠近老師的位置很排斥,我聽課永遠都選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地方,免得被老師發現老要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

 

那時候曾經聽劉南芳談過,她對歌仔戲很有興趣,正在做這方面的資料收集和田野調查,準備寫關於歌仔戲的論文報告,我則對歌仔戲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楊麗花歌仔戲。而那時年輕氣盛的我正迷於新舞台劇,參加各劇團演出實驗劇,對舞台的熱愛簡直到瘋狂的地步,憑藉著一點小才華,寫幾個小劇本,24歲成立了劇團招集幾位同好,就去劇場演起戲來了,那時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只有熱情沒有實力,沒有警覺到劇場就是一個陷阱,一但跳進去就萬劫不復永不超生。

 

最後一次我的野心太大了,製作了一齣高成本的戲,我全心投入劇場,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金錢沒有靠山,我身無分文一無所有,卻非常想去完成一個夢想,於是我逼著母親賣掉了父親遺留下來的一棟小公寓房子,拿走所有的錢投入劇場,並且自信滿滿的說,等我票房大賣賺了錢,就會把這些錢還給母親的。可惜事與願違,票房開出來後賣座不到一成,不但沒有賺還負債累累,並且還害家人失去房子必須租屋居住,當年我太年輕沒有經驗,太過自信是我的致命傷,我無法承受心中的愧疚,也無法彌補對家人所造成的傷害。

 

那天晚上,我寫好遺書,準備第二天就去自殺,無論是跳海或服毒或割腕跳樓都好,我死意已決,我跪在母親的面前向母親訣別,母親死拉著我不放,怕一鬆手我就會衝出去自殺,母女倆哭成一團。弟弟在客廳一旁看電視,覺得我很無聊,冷冷的說:「姊,你戲演夠了沒?既然已經決定要去死,乾脆你先去投保二千萬的保險,二年後再去自殺,到時候有這二千萬的理賠金,不但可以還清你所有的債務,還可以給家裡留一筆錢過日子,那有多好啊,到時候我就高高興興的送你去自殺,我才不會去阻攔你呢。」弟弟的一句玩笑話,化解了當時的危機,於是我活了下來。

 

不過人生遭受這個挫折與打擊,我鬥志全消,每天茫茫然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我發誓從此封筆不再寫任何的文字,也發誓從此退出劇場不再碰跟任何藝術有關的事情,我堅守了我的諾言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拒絕思考文字,拒絕動用情感,怕情感太豐富了會忍不住又想寫文字,應該說我很有自制力把情感放在單純的哭笑情緒而已,而不把情感邏輯化、次序化和編輯化,如果把情感再進一步的做邏輯次序和編輯,恐怕自己會再拿起紙筆寫下文字的衝動,我不要了,這一切都過去了,那時候一支原子筆用好幾年油墨都用不完,因為根本就沒有寫文字的機會。這二十年來,我沒有辦法進劇場看任何的藝術表演,只要一看到舞台的燈光亮起,我就想逃走,我無法面對舞台和燈光,我得到恐慌症,連走在路上都怕陌生人多看我一眼,深怕被別人認出來我是誰,我不想與任何人談起這段往事,這是我心中塵封的一個秘密,這個瘡疤不能被揭起,一揭開我就痛徹心肺不能自已。

 

我回想這二十年的時間我有做了什麼嗎?好像什麼事情也沒做!唯一做的就是放逐自己,自暴自棄,甚至沒有事業也沒有結婚生子,讓二十年的時間白白空轉,從青年到中年,甚至沒有在生命當中留下值得留戀的印記,當初我固執要堅持遵守不再碰藝術的諾言,如今看來這種偏執狂是可笑幼稚而且是可悲可嘆的行為,我一定是得了嚴重的憂鬱症,但我不自知,以前沒有憂鬱症的概念,不知道要去看心理醫生調整自己的生活態度。

 

幾年前電腦開始普及化深入每個家庭,那時我已經四十多歲了,覺得不懂電腦就會落伍,於是我開始去學習電腦,然後朋友又教我玩部落格,為了想在部落格上放上一點內容,我重新去思考文字對我的意義,我走出文字的障礙,開始慢慢恢復到像年輕時一樣,在文字創作中找到另一種生活的樂趣,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能走出陰霾重新打開心胸接納自己,不過這次我不需要再動筆了,而是直接用電腦打字就行了。

 

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唐美雲在接受訪問,她在現場清唱了一段歌仔戲吟詩調,那曲調好優美動人,我感動到落淚,吟詩調開啟了我與歌仔戲的緣份,於是我興起了想去學歌仔戲的念頭,最初的動機是想說,如果能學會吟詩調,那麼我就能把唐詩三百首都拿過來唱一遍,那也是很開心很快樂的事情。從社區大學歌仔戲班開始入門,一直玩到業餘劇團,東西越學越多,越來越覺得歌仔戲是一門很深澳的學問,它涵蓋的藝術層面非常廣,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值得深入研究與探討。

 

經過這幾年的學戲,我開始敢重新站在舞台上表演,我不再逃避舞台燈光和觀眾,當燈光打亮時,我開始興奮起來,距離上一次在舞台上演戲,已經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想不會再有人記得我當年在舞台上的失敗,不會再有人認識我了,在歌仔戲的領域當中,我是一個新人,我不需要再承擔歷史的包袱,我可以再一次去享受擁抱舞台的熱情與感動。

 

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重新找回書寫文字的能力,花了快三十年的時間才能重新感受到舞台上表演的樂趣,雖然這幾十年的時間都在悔恨中度過,白白浪費了生命,但我很慶幸很感恩我還活著,還有機會可以彌補自己這三十年來的空白歲月。現在我已經50多歲了,這一路走來好漫長,但是到了這個年紀我才明白,原來歌仔戲才是我最喜愛的一種表演型態,裡面有詩詞、有歌曲、有動作,如果我有文字寫作的能力,那麼我為什麼不能把這項天賦用在歌仔戲的劇本創作之中呢?歌仔戲有這麼多的元素令人如此著迷不已,我覺得我對歌仔戲有一份使命感,我應該為歌仔戲奉獻一份心力才是。

 

此刻劉南芳正在講台上擔任主持人,詳細介紹了歌仔戲活戲的歷史背景由來,我從授課講師的簡介中得知,當年正在大學就讀中文系的她,後來取得了清華大學中文研究所的博士地位,現任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的助理教授。其實這些年,我斷斷續續都會在媒體上偶爾看到劉南芳的報導,知道她寫了很多齣的歌仔戲劇本,知道她一直在關懷台灣本土歌仔戲的發展,知道她擔任了很多齣歌仔戲的製作人和編劇,每次看到她的名字在媒體上出現,我就會感到與有榮焉的感覺,畢竟我們曾經當過同學在一起學習過編劇的課程。

 

我趁中場休息時間,走到劉南芳面前,悄悄問她:「請問你記不記得從前你參加過由文建會所辦的編劇班,而張曼娟就坐在你旁邊?」她說:「記得啊!張曼娟是我學姊!難到你也有參加嗎?」我說:「我是那個老是坐在最後一排角落的小人物,你應該忘了我是誰。」不過當我說出我的姓名時,我們兩人都哈哈一笑,彼此握了一下對方的雙手。

 

命運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經歷了三十年,繞了一個大圈子,我和南芳最終卻是在歌仔戲的圈子裡重逢,這是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的事情,我以為我會永遠退出舞台,卻沒想到我還會再重回舞台,而且還是歌仔戲舞台,我無法去解釋命運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安排?

 

歌仔戲對我來說是一座寶山,這次我已入了寶山,就不能再空手而回,總要挖一點寶藏回來才行,就算是不在舞台上表演,我也要當個稱職的觀眾,把歌仔戲的精華好好看個夠,我已青春不再,不能再隨便負氣就離開,人生已經沒有第二個三十年可以再白白浪費虛度光陰了。

 

回想起那一年,我們都好年輕,回想起那一年,我們一起追求的夢想,經過時間的考驗與歷練,最後有人成功,也有人失敗,想來不禁又是一陣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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