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聞廣播到體育競賽,從商業銷售到非營利組織,到各領域名人 - 每個人都在線上播放直播視頻。抖音跟臉書直播是此類方式曝光的的首選方法,因為它們讓品牌商可以直接跟粉絲溝通。
而在經營品牌的初期,必須要建構屬於自己的基本觀眾,因為這麼多直播主心中知道,少了穩定的基礎觀眾群體,這個直播將不吸引人駐足觀看。
我們給你購買Facebook直播人數的重點提示:
幫自己的直播買粉絲觀看人數是許多成功直播頻道初期的策略,頁面上跳動的觀看數據,可以讓直播主炒熱氣氛,當你在講解產品時,對於初期踏入直播領域的商家,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行銷策略;而直播老手更能透過這樣的操作,強化網友的信任度。
你要知道直播沒人氣可能會使當次直播草率收場,提升直播線上人數令直播主持人充滿熱情,無論是自然流量或購買人數,都比較有繼續成長的可能性!
在您的手機上打開Facebook App幾個步驟您的直播就開啟了,高人氣粉絲專頁有足夠粉絲上限觀看,新加入的直播主很能沒有粉絲群觀看直播影片,我們不建議超高人氣的直播主購買直播人數,因為你們的線上人數已經夠多,受眾夠精準,但對於開始經營的直播臺,沒人氣等於難以成長,能在每次直播衝高直播人數,吸引觀眾觀看影片有更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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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直播提高人氣的方法: 灌蝦皮Shopee直播人數包月
1、要想更多的粉絲進入直播間觀看直播,首先要設計好直播間的封面和標題。
用戶選擇進入直播間,第一眼就是要看封面和標題,是不是能夠吸引他。大家在設置封面和標題時可,以使用主播個人寫真、道具,也可以是主播和直播間產品合影,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等,充分利用使用者的好奇心理。
2、平時要儘量參與官方活動,增加曝光率。 灌Instagram在線直播人數包月
保證帳號視頻或者直播的頻率次數,增加活躍度,讓用戶知道你一直都在。也可以借助官方推助流量補補和海淘流量增加直播線上人數。
直播前,在朋友圈或者qq群進行宣傳,讓朋友觀看直播,幫自己增加人氣。 Instagram買直播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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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內容尤為重要。現在早已經過了靠顏值和尬聊的直播內容就可以吸引觀眾的時期,主播們要儘量有針對性地去設計一些優質的直播內容。
平時要多看那些成功的播主直播,吸取經驗,多積累可利用的直播話題,慢慢的,使用者就會主動參與進來,直播人氣自然會得到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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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流工具就是我們常說的補單,很多人對補單不以為意,認為為了面子去增加不存在的直播人數沒必要,實際上如今補單平臺那麼多,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心理學裡面有一個效應叫羊群效應。很多人進直播間,目的都是圍觀紮堆。 Facebook在線衝直播人數包月
所以當你的直播間人數增多時,很容易引起跟風效應,吸引更多的人來直播間觀看。這裡我建議大家可以先使用一下免費的工具。
5、多站在粉絲角度思考。 灌TikTok直播人數包月
與粉絲相處不能限於自己的看法,多數時間站在粉絲的角度去思考。
不少的主播嘴上說著把粉絲當作“家人”看待,能做到的少之又少,一開播就要禮物,聊天不回,點歌不唱,這樣做終究是曇花一現,都不是長遠的做法。TikTok在線衝直播人數包月
張承志:凝固火焰 走出來幾個小時以后,我開始后悔沒有聽從里鐵甫的勸告。說是勸告,其實只是一個威嚇的眼神和一個詞:kun。里鐵甫夸張地眨著眼皮,滿眼都是恐怖。他翹起那個粗硬的大下巴來,讓整個臉膛都浴進白熔的毒日光里。 感謝主,我幸好知道這個詞,kun是太陽。我也抬起下巴,試著朝上瞟去,額間和臉頰立即淹進一片火燙的灼烤中。我當然知道kun是太陽,一個人哪怕只學了三天維語也知道這個詞的。可是我覺得茫然,盡管滿天都飄灑般密布著那灼烙般烤人的光線。那光芒如水如銀,在天穹間流溢著逼近,從里鐵甫的小莊院里出來時,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kun的厲害。 路左一字排開默默的火焰山。我們的毛驢車微微顫著,勻勻地響著一個寂寞的節奏。維吾爾人在車前斜斜立起兩根交叉的木棍,使車子顯得重心均衡。我微微感到有一點對里鐵甫的歉意;此刻他不再勸我了。他的眉宇間流露著一絲憂郁。他有時輕輕撫摸著青驢子一聳一聳的尾巴,臉龐總是在一動之間就倏然變換明暗,陽光照耀的顴骨下巴,還是那么沉默著,硬硬地前伸成一個鏟形。我猜這下巴后面的喉嚨里可能也有不少生動的話,可是沒有希望,我不懂維語,他不懂漢語,天上有一派刺人肌脈般灼燒著的毒花花的日光,地上是一條蜿蜒不語的鮮紅得眩目的火焰山。 我每分鐘都想捧起那只水壺,咚咚地把涼水灌滿肚皮里面那些焦干的腸子。我覺得驢車在顫簸的時候,那些腸子像些干蘆草一般叭叭地裂響,毒日頭仿佛刺著它們,要快快地把它們全烤干烤碎掉。可是里鐵甫瞧也不瞧那兩只水壺,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渴,還是在默默地忍著干渴。 我們已經在火焰山里轉了兩天了。 天氣實在太熱了。我發現理解吐魯番盆地好像用不著讀那么多書,只要在這片土地上曝烤幾天就夠了。可是我已經決心走遍火焰山里的幾條山溝,因為它們實在是大名鼎鼎。我找到里鐵甫的時候依靠了翻譯,所以我一路上總是安慰自己說,沒關系,里鐵甫當時肯定全聽懂了,他明白我要干的事。 可是我不懂維語,他不懂漢語。我們倆在趕著毛驢車走進干裂得溝壑密布的火焰山以后,就陷入了無言的沉默。 白晃晃的藍天上有一個燒成白熾的球,陽光撒在戈壁灘上,噗噗地濺著輕飄不落的灰塵。額上留不住汗水,舉手一抹,手指沙沙有聲地擦下一層白堿。漫野攤開的青灰色礫石吸盡了光亮,黑沉沉地像是一片燒燙的鐵塊。只有火焰山依然鮮紅地壁立路旁,一道道顫抖般彎曲的深溝交相擰扭著向上掙扎,在利齒般參差的山頂一線攢成一個個凸起的赤紅的尖。這真是一道不可思議的山。沒有植被,沒有河水溪泉,沒有礦藏,沒有能夠耕作的土壤。但是有驚心動魄的鮮明的紅色。無法理解的、憤怒般的焦渴的紅色。在山腳下,沿著平原戈壁和山體之間的小道,我們的毛驢車在緩緩蠕行。我最后忍不住還是摘下水壺,可是里鐵甫動也不動地依樣握著鞭子。我想了想,又在心里狠狠地拼了一口氣,然后把水壺掛回車前板上交叉支著的木棍叉架上。“吐魯番學”,我想著這個新名詞,瞇細眼皮躲開明晃晃的毒日光,眼皮不知是浮腫了還是干裂了,睜眨一下都覺得疼痛。學者們為這道荒山和這塊盆地寫了堆成山的書, 可是他們也許從來沒有被這里殘酷的炎熱灼烤過。 對他們來說,“吐魯番學”也許只是一個虛假的夢。青毛驢踢踏有致地踩著碎石小道,拐進了一個溝口,兩側鮮紅濃重的山崖猛地擠壓過來,我覺得眼簾里充斥的紅色強光立即刺傷了腦子深處的什么地方。 “里鐵甫江!”我把書本和電影里的知識用上,試著加上了一個尊敬稱謂“江”。 “唔?”他在濃眉下挑起眼角瞟著我。 “里鐵甫江,……yol—?”這是去哪里的路呢? “……Murtuk。”他回答說。 道路通向木頭溝, 我想。 Murtuk一定就是木頭溝。我回憶著法國國會圖書館和大英博物館里的文書編號。“M”,我想起這個字母就是代表文書出土地木頭溝。我馬上想和里鐵甫滔滔不絕地談一談,可是話語在喉嚨里堵塞著。我急了,伸手在額上抹了一把,粗糙的汗堿漬得手掌有些難受。赤裸的鮮紅山巖紋理猙獰,巖縫深處的暗紅最后化成黑暗。我沒有敢再拾起頭瞟瞟太陽,毛驢蹚起細蒙蒙的干燥粉塵,在車旁浮搖著淡紅的淺色。 “木頭溝嗎?”我又問道。 “Murtuk。”里鐵甫肯定地點了點頭。 “亞克西yol。”我想說好地方。但我說的是“好路”。 “yahxi yol。”他又聽懂了,他贊同地點點頭。 木頭溝。好地方,好道路。我想不起我還知道幾句維語。亞克西這個詞連他媽的上海幼兒園里的小孩都懂。木頭溝里的山崖筆直地曳出一條斜坡,均凈的細紅沙平平滑滑的,像一面斜斜撐起的紅鏡子,引逗著人想往上爬。在這面紅鏡子頂端,那些鮮紅嚇人的溝壑又顫抖著上升起來,一股股一道道地糾纏著,擰掙著,前后在一個圓圓的尖山頭上匯攢成一團拱起的火苗。我覺得那山像是一個血流滿面的粗野啞巴,他憤怒地向上竄跳著,可是喊不出聲來。 次日,我們已經來到南麓。傾斜的盆地邊緣升騰著灰蒙蒙的塵埃,太陽依舊從清晨起就毒辣辣地高高蹲踞在高空之上。我們是清晨五點啟程的,從清晨五點起天氣就一直保持著殘忍的炎熱。空蕩蕩的水壺在木叉架上寂寞地晃蕩著。我已經喪失了意志,一口口地,終于還是我一個人把那水喝光了。 “kun,”我困難地掙開烤爛的嘴唇,想擠出一個笑容。我覺得嘴唇上那層硬痂正慢慢地想要封住我的嘴巴。“kun,”我笑出來了。 里鐵甫也笑了笑,點了點頭:“kun。”他做了個夸張的、威嚇又無可奈何的姿勢,對著天上那輪白熾的球比劃了一下。我覺得他像是在安慰我。白晃晃的強光還在傾瀉著,在觸著戈壁的地方激起陣陣眩目的蜃氣。 “yol——”我想說“路遠”,可是我只會說“路”。 里鐵甫贊同地點點頭:“啊, yol,yol。” 南麓的道路筆直地伸入迷茫的白朦朦塵埃。我們的毛驢車像一粒青石子,在空闊的戈壁上緩緩滾著。火焰山現在矗立在路右,密密的紋溝豎立著,絞結成一個個圓光的火苗,連成一條紅褐色的山脊。我再也搜尋不出一句維語了,我只會說kun和yol天地之間也確實只有那輪熔化的烈日和一條焦旱的道路。 “yol——”我又挑起話題,做了個無奈的手勢。 里鐵甫笑了,維吾爾人都笑得有風度。 “yol。”他點點頭,重復說。 我們的路還長,四天里我們只穿過了吐峪溝、勝金口、木頭溝,前面應該有一個更加大名鼎鼎的葡萄溝。這些地方我終于親眼見過了,雖然我只能和它們在沉默和烤曬中對話。yol正長,kun是殘酷的,我不懂維語,里鐵甫江不懂漢語。可是我們的小青毛驢拉著我們,我們的驢車已經在火焰山里穿插了四天了。 “yol……亞克西。”我想出了一句話。 “yol yahxi。”里鐵甫肯定地答道。我覺得他沒有一絲遲疑。“道路,是很好的。”我在心里又為他翻譯了一遍。 當路過村莊的時候,我們在井口上灌了水壺,也讓小青毛驢喝足了井水,吃飽了玉米粒。可是奇怪的是:里鐵甫即使看見清冽的井水,也依然微笑著不喝一口。我把頭埋進吊桶,把頭浸進那透人心肺的清涼之中,一直浸到耳朵和后腦。我潛在桶底憋足氣長飲不休,一直到覺得肚子里的水上升著,漲到胸口,漲到喉嚨,一直到我確實知道我的干焦的腸子已經被水完全浸泡透了,我才猛地沖出水面。 “里鐵甫江!”我大喊道,我拼命指著新汲的滿滿一桶水。 他說了一句。我知道他在說:“我不渴。” “里鐵甫江!”我搖晃著水桶喊著,清亮的井水從桶邊濺灑出來。 他笑著走過來,但還在說著那句“我不渴”。 我對他的耐渴能力感到生氣。“kun!”我憤怒地指指那高空中熔成一團模糊的毒陽,又一揮手,“yol!”這是艱苦的長征!你為什么不喝水:我大喊著,覺得似乎是對他報答著,也覺得在喊叫中獲得著發狂的歡喜。 “kun!yol!火焰山!”我又一揮手,指向那道逶迤的鮮紅山脈。 “喂,火焰山。”里鐵甫點著頭說。原來他也懂一句漢語,他知道這道山脈的漢語名稱讀作“火焰山”。他不情愿地在水桶旁蹲下,紳士般輕輕掬起一捧水,啜了兩口,又站起來。 我簡直驚呆了。“你難道不渴呀,咱們在四十五度高溫中,在戈壁灘上曝曬了四天了,這水多么清甜!”我干脆用漢語說起來。 他又重復了一句我已經熟悉了的“我不渴”。我真想趁機學會他這句格言般的維語,但那聲音輕靈地飛遠了。 “火焰山!”我絕望地又指指那猙獰的山脈。 “火焰山,火焰山yahxi。”他贊同地說,我不知道他在贊同什么,雖然我也沒有說火焰山不好。我堅決地端起桶來,端到他的臉前。 里鐵甫快活地笑了,不好意思地接過桶放下。他又紳士般掬起一捧,像喝咖啡似地輕輕啜了兩口。“……”他又輕靈地說了一遍那句格言,我剛想捉住那句話,它又飄飄地飛遠了。 我想臨出發前再喝一次。桶里滿溢的清水上映著一團晃閃的暗紅火焰。我遲疑了一下,沒有把嘴浸進去。井水漸漸靜止了,那水面上浮動的山脈影子也慢慢凝固成一個清晰的影象。我望著它,覺得有些舍不得,于是我就學著里鐵甫,決心不再喝了。 毛驢車疲倦地走著,我斜躺在車板上,借著里鐵甫的脊背遮住一些毒日頭的白光。我們已經穿過了幾條山溝,調查了那些聞名已久的圣徒墓和千佛洞。里鐵甫還是正襟危坐地扶著木叉架,垂下的鞭梢在青驢子的屁股上輕拂著。 火焰山依然在路側一字排開,萬道溝壑直直豎立著,在藍白的眩目陽光下顫栗。它真的是火焰,我想。誰知道遠古時代、史前時代、地質時代的事情呢?我猜那時這里一定曾經燃著一片瘋狂的火。一定是因為什么原因驟然變冷,熊熊的一山火焰還在閃跳著,就原樣凝固了,變成了這樣一條不可思議的山脈。一定是這樣,我想,除此無法理解。我盯著烈日曝烤下的這道低低的山脈,覺得那戰栗著顫跳著的火苗紋理使我心里無法平靜。 “里鐵甫江!”我喚道,“——火焰山”我望著這道低矮地壓抑著的鮮紅連山,忍不住想和里鐵甫交流一番。激烈的、殘酷的、流血的、喑啞的鮮紅荒山,你埋葬著什么呢? 里鐵甫轉過頭來,也望著那道連山。我看見在里鐵甫眼里流閃著親切憂郁的神情。“火焰山,”他應道,他的“焰”字發音很奇特,“火焰山yahxi。”他慢聲說道。 火焰山好,可是為什么呢?我嘆了口氣。毫無辦法。我們兩人只憑著三個單詞無論如何是無法交流的。就像我和這火焰山一樣,只憑著這顫抖的鮮紅顏色,我們是無法互相交流的。 每一個山尖都是一簇熊熊的火。當它正戰栗著激動地燃燒的時候,突然不知什么使它凝固住了。但它一定拼盡全力地掙扎過,所以造成了這些密密的垂直紋理。它也許滿心痛苦,我想道,它也許飽含希望。它也許永遠死了,它也許暗蓄著偉大的力量。我心里掠過一股空空的遺憾,臉上又皺又疼,我感覺到了滿頰結成一層薄殼的汗堿。我失敗了嗎?也許我失敗了,我想。我無法和它交流。我也許和那些吐魯番學家一樣無法和它交流,因為它不告訴我,它只是神秘莫測地向我露出一派躍動灼眼的紅色。我只能……我只能圍著它轉轉。 我忍不住扯住里鐵甫的肩。 “里鐵甫江!火焰山——?”我努力擠開臉上的堿殼,向他做出一個探詢的神色。 里鐵甫漫不經心地瞟瞟山脈,輕輕地點著頭說:“啊,火焰山,火焰山。”我急了,我沒辦法從他這副和事佬式的表情中找到回答,我又扯過他的肩頭來,狠狠地對著他的臉做了一個表示決不能理解的、疑問的姿勢。 也許……他懂了我的問題。他遲疑著,謹慎地打量著那鮮紅的山脈,久久沒有說話。我盯牢了他的表情。我覺得,我的同伴知道得很多,他和這山之間隱藏著一種理解。 他開口了。“火焰山——yahxi。” 我失望得憤怒。可是我沒有說什么。因為我聽出他的這個格言似乎很復雜。 傍晚時分我們來到一處坍塌的小泥屋旁。 這座建筑很古怪。不知是誰用火焰山上的紅巖石堆砌起幾面墻壁,再用紅膠泥抹在一把紅柳條子上充做屋頂,把它孤零零地安放在這個荒僻的地方。里鐵甫也變得很古怪,他卸下毛驢,獨自一人跑到那里去了,睬也不睬我。天空終于收斂起可惡的毒焰,四野里變得開始清晰宜目,戈壁灘也開始顯現出難得的鐵灰色。我揉了揉眼睛,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此地正倚著火焰山的崖壁,股股扭掙般彎曲的溝紋就在眼前紅紅地升起。我懶懶地踱著,深淺不平地踢著地上的沙,朝那小小的泥石建筑走去,一邊走我一邊想到:我好像正在直直地走進火焰山里頭。 里鐵甫在那石頭墻里獨自跪著。 后來他就忙著修理小屋,他搬來山崖上滾下的紅石頭,補著石墻上的洞。又爬上屋頂,整理著那片柳條蓋頂。我不知說什么好,默默地隨著他于了起來。天色迅速地暗了下來,可是抱在懷里的石頭依然滾熱。汗水開始還只是一滴一線,后來就順著臉頰縱流起來,攪和著臉上的堿污。 天黑透了。 我和里鐵甫鋪開驢車上的墊氈,并排睡在戈壁灘上。風正在腦后的山崖上唰唰地剝著碎石和沙土。那里也許埋葬著一位圣徒吧,我暗暗地想。我很想聽里鐵甫講講那座小屋的故事,可是我們之間沒有語言。 我轉過臉,望了望一旁的里鐵甫。 在薄明的夜色里,里鐵甫朝我微微一笑。 又走了一天,我們終于看見了葡萄溝的濃濃綠蔭。習慣了眩目的黃沙、戈壁和焦裂的火焰山的眼睛,突然間酸疼難忍,仿佛那一條狹長的濃艷綠色反而刺眼難看似的。 當毛驢車一搖一搖地靠近了那片綠蔭以后,眼睛不再酸疼了。可是我仍然像進入了幻夢一樣覺得:一切都是和諧的,只有那片濃翠欲流的綠地反差鮮明,顯得那么扎眼。 后來又看見了渠水。一條有些渾濁的水翻著白浪,流勢很猛地在渠道里嘩嘩喧囂著,向前面的村莊流去了。 我不斷地扭過頭來,瞟著兀立在一旁的那條赤紅嶙峋的山脈。我愈來愈覺得悵然若失,我知道這綠蔭掩映的渠水正向我告知著一個終結的信號。在這靜悄悄的焦旱的鮮紅山脈里,我已經跋涉了六天,我已經體會過了我應該經受殘酷烤曬,我已經盡了全力,我得到了些什么呢? 里鐵甫也時時轉過臉打量著我。他在側著臉龐瞟著的時候,表情安詳又漂亮。我在心里苦笑著,回憶著我們之間那四個可憐的共同語詞。戈壁灘在遠方浩蕩地伸展著,茫茫無際又平坦得出奇。火焰山漸漸移向側后,開始變得遙遠。我把水壺送給里鐵甫,他微笑著搖了搖頭。我想了想,擰開壺蓋,也學著他的樣子,像紳士喝咖啡似的輕輕啜了一口。 渠水邊出現了一株茂盛的大樹。 里鐵甫開始活潑起來,他勒住車,向我比劃著說著。我茫然地搖了搖頭,我已經沒有勇氣繼續用那四個詞奮斗。而里鐵甫還在耐心地解釋著,用粗硬的手指打出一個個手勢。 我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行啊,行啊,我同意你,我同意你的任何一個詞。可是我真想聽聽你給我講講那間奇怪的石屋子,那里埋葬著一個偉大的圣徒嗎? 里鐵甫爬上了樹。我立即明白了:桑椹!原來這是一株根深葉肥的大桑樹,原來里鐵甫在建議我一塊上樹吃桑椹。他在樹上勤奮地摘著,明晃晃的陽光從樹縫里傾瀉著,遮擋著露出的藍空。 我也爬上一根枝叉,摘下一顆濕潤的、水嘟嘟的白桑椹,我的手指立即濕了,又濕又粘。接著,我們兩人就大吞大嚼起來。我們彼此遞過一些特別飽滿的肥大桑椹,成捧成把地填進嘴中。葉縫里瀉下的陽光被攪亂了,在我們的手上、在碧綠的葉子上、在里鐵甫的肩頭上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我突然心花怒放了。 “里鐵甫江!”我快活地喊了起來。里鐵甫轉過臉來。他大睜著眼睛,活像個貪饞的孩子一樣笑著。 “kun!”我亂嚷著。 里鐵甫快樂地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維吾爾人笑得真是優雅。 “哈哈!yol!”他也喊道。 我又喊道:“火焰山!”我學著他的“焰”。 他大笑著回答:“yahxi!” 陽光在枝杈樹葉間閃爍著,瘋狂地從一片葉子上跳到另一片葉子上。我捕捉不住這陽光飛行的路線。我大嚼著甜蜜的吐魯番白桑椹,不時瞟著那道鮮紅醒目的山脈。火焰山依然一言不發,默默地逆著驕陽向上掙跳,每一絲火苗都歷歷可數地凝固著。我心里突(www.lz13.cn)然掠過一陣難過,不知為什么,我覺得我和這道堅韌的山脈已經有了深深的愛情。 我們的小毛驢又勻勻地走開了。車身輕微地晃動著,循著一個寂寞又舒適的節奏。葡萄溝兩側毗連的農舍和白楊樹在晃動中緩緩后移著。這是考察路線上的最后一站,我想著,結束啦,就要告別里鐵甫江啦。我疲倦得沉沉欲睡。我仿佛感到一絲惋惜。我又感到對里鐵甫的一種莫名的歉意,于是我把頭歪靠在他風塵仆仆的肩膀上,昏昏地睡了。kun,yol,火焰山,yahxi,我好像在睡夢中念叨著這四個詞。 遼闊的大地上燃起了一條長長的火。火苗快活地瘋狂地蔓延著,在祟山峻嶺和深入海底的盆地之間舉行了一個壯美的祭典。但是突然之間,火焰被魔法凝固在原地,從此后流逝了千年萬年。火焰感到憤怒,它仍然不屈地保持著熊熊的姿態。 在它的懷抱里,在它掙扎時裂開的條條山溝里,白楊樹和桑樹,小麥和葡萄沿著溝水成長起來了,濃稠的綠色裝點著赤裸的鮮紅色。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大坂 張承志:美麗瞬間分頁:123
唯有義無反顧,才能勇往直前 文/莊姜姜 【1】 經過觀察,我發現那些沒有弄明白自己追求的人,往往比那些朝著目標堅定前進的人更容易感到疲憊。后者往往是一天工作12個小時都少有抱怨,前者卻明明一事無成,還總在感嘆生活不易,前路艱難。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才會特別容易覺得“不值得”。 年輕的時候往往太浮夸,總想把自己所有擅長的事情都做一遍好讓別人都知道。 慢慢長大卻發現,即使一件事你可做到120分,它也未必是你想要的;而另一件事你只做到80分,若放棄了,便會永遠不快樂。 愛情,夢想,都是太感性的東西,沒法用回報來衡量。 但最后的最后,往往也正是這些義無反顧的勇氣,才為我們帶來了最好的驚喜。 所以,在你出發前,請挑個你最想到達的目的地吧——就像選擇戀人那樣忠貞堅決。 唯有義無反顧,才能一往直前。 【2】 無論胸懷多少壯闊的夢想,最終都要落實到每一步的努力上。 可是努力談何容易? 是人便會有惰性,這惰性往往體現在一切溫柔的情懷上: 早晨離不開被窩,飯桌上放不下筷子,行動時邁不動腳步,該有所作為時施展不開拳腳。 ——你可以被這惰性困住一下子,甚至一陣子,但絕不能被困住太久。 太久都叫不醒你的,一定不是真正的夢想。 我的書桌上曾經貼著一句話: “你總幻想自己會做一番大事,讓所有人跌破眼鏡,可事實是你連早點起床都做不到。” 那是我最頹廢的時候寫給自己的,想要起點積極的警示作用。 可等后來,真的弄明白了想要為之努力的夢想,卻不用任何話語激勵,拼起來誰都叫不了停,有事兒惦記著,睡覺都睡得不爽。 最努力看書、寫文章的時候,每天都在沒完沒了地閱讀和輸入文字,幾乎連續一個月沒有充足的時間保證吃飯和睡眠。 周圍有朋友勸我:“為什么要這么著急?我們還年輕。” 可是我沒有辦法停止。 我懼怕每一天的我不夠努力,夢想就會離我遠一點。我懼怕這樣蓋著被子蒙頭睡了一夜,我的靈感就會少一些。 ——我不敢停止,更不想停止。 因為我知道,我幸運地走在一條正確的路上。 【3】 這樣停不下來的例子還有太多。 我認識的一個男生,高中時候成績不錯,結果高考失利,去了一個三本學校。 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年多,突然覺醒自己不想過得這樣混賬,便一刻不停地、迫切地想證明自己優秀給別人看。 他選擇了一所名校的頂尖專業考研——跨學校跨考區又跨專業。大家都說難度太大,不承想,他卻像打了雞血一樣只知道往前拼。 一開始因太久沒學習不習慣,他總覺得坐不住,本能地想站起來走到教室外面透透氣。 他一咬牙,索性在學校后面的工地上偷偷拿了四塊磚頭,綁在自己鞋帶兩邊,想從桌子上站起來都抬不起腳。 還有一個學姐,機械系出身,畢業后卻找了一份夢寐以求的咨詢工作。 剛進公司什么都不懂,跟客戶聊幾句就卡住,每個細小的事情都急著問同事,以至于人家都覺得煩,懶得為她解釋。 于是她每天把自己遇見的問題都記下來,晚上回到自己狹小的出租屋里,翻著買來的書,開著電腦,一個個找答案,時常弄到三四點,早上七點鐘又準時去上班。 就這樣神奇地度過了慘不忍睹的三個月,她奇跡般地搞定了一單重要的生意,在公司里也迅速站穩了腳跟。 那些在你看來毫不費力卻優秀無比的人,其實沒有一個不是非常努力。 好在,每一段不為人知的辛酸過后,都會收獲意想不到的驚喜。 當你真正渴望到達一個地方的時候,你會開始拼命換算努力同幸福的轉換,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其他。 “青春為什么這么短暫?” ——這往往是我在賴床時抱著被子嚷嚷的話。 “所以才要更加努力,趕快做完必須做的事,然后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呀!” ——這是我起床開始新的一天時,自己給自己的回答。 【4】 生命中需要那么一種純粹的勇敢,去灌溉你心里最美的那朵玫瑰花。 不斷向前奔跑的努力,聽上去或許很辛苦;可等到你真正找到了這種勇敢,你只會覺得這持續的努力是種莫大的快樂,甚至幸運。 我們會覺得焦灼痛苦,往往是因為我們追求的是“比別人更好”,而不是“比昨天的自己”更好。 就算生活有快樂也有失落,但只要有所收獲,便是值得慶賀的。 只要一直在前進,在嶄新的每一刻里,你會不斷發現自己更加精彩的可能。 曾經的你在遠方,最好的你在路上。 北上廣打拼的游子,為何遠離親人,仍義無反顧? 勇往直前的走下去 關于勇往直前的名言分頁:123
許地山:讀《芝蘭與茉莉》因而想及我的祖母 正要到哥倫比亞的檢討室里校閱梵籍,和死和尚爭虛實,經過我的郵筒,明知每次都是空開的,還要帶著希望姑且開來看看。這次可得著一卷東西,知道不是一分鐘可以念完的,遂插在口袋里,帶到檢討室去。 我正研究唐代佛教在西域衰滅的原因,翻起史太因在和闐所得的唐代文契,一讀馬令痣同母黨二娘向護國寺憎虎英借錢的私契,婦人許十四典首飾契,失名人的典婢契等等,雖很有趣,但掩卷一想,恨當時的和尚只會營利,不顧轉法輪,無怪回紇一人,便爾掃滅無余。 為釋迦文擔憂,本是大愚,會不知成、住、壞、空,是一切法性?不看了,掏出口袋里的郵件,看看是什么罷。 《芝蘭與茉莉》 這名字很香呀!我把紙筆都放在一邊,一氣地讀了半天工夫——從頭至尾,一句一字細細地讀。這自然比看唐代死和尚的文契有趣。讀后的余韻,常繞繚于我心中,象這樣的文藝很合我情緒的胃口似地。 讀中國的文藝和讀中國的繪畫一樣。試拿山水——西洋畫家叫做“風景畫”——來做個例:我們打稿(Composition)是鳥瞰的、縱的,所以從近處的溪橋,而山前的村落,而山后的帆影,而遠地的云山;西洋風景畫是水平的、橫的,除水平線上下左右之外,理會不出幽深的、綿遠的興致。所以中國畫宜于縱的長方,西洋畫宜于橫的長方。文藝也是如此:西洋人的取材多以“我”和“我的女人或男子”為主,故屬于橫的,夫婦的;中華人的取材多以“我”和“我的父母或子女”為主,故屬于縱的、親子的。描寫親子之愛應當是中華人的特長,看近來的作品,究其文心,都函這唯一義諦。 愛親的特性是中國文化的細胞核,除了它,我們早就要斷發短服了!我們將這種特性來和西洋的對比起來,可以說中華民族是愛父母的民族,那邊歐西是愛夫婦的民族。因為是“愛父母的”,故敘事直貫,有始有終,源源本本,自自然然地說下來。這“說來話長”的特性——很和拔絲山藥一樣地甜熱而粘——可以在一切作品里找出來。無論寫什么,總有從盤古以來說到而今的傾向。寫孫悟空總得從猴子成精說起;寫賈寶玉總得從頑石變靈說起;這寫生生因果的好尚是中華文學的文心,是縱的,是親子的,所以最易抽出我們的情緒。 八歲時,讀《詩經·凱風》和《陟帖》,不曉得怎樣,眼淚沒得我的同意就流下來?九歲讀《檀弓》到“今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一段,伏案大哭。先生問我:“今天的書并沒給你多上,也沒生字,為何委曲?”我說:“我并不是委曲,我只傷心這‘東西南北’四字。”第二天,接著念“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一段,到“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又哭。直到于今,這“東西南北”四個字還能使我一念便傷懷。我常反省這事,要求其使我哭泣的緣故。不錯,愛父母的民族的理想生活便是在這里生、在這里長、在這里聚族、在這里埋葬,東西南北地跑當然是一種可悲的事了。因為離家、離父母、離國是可悲的,所以能和父母、鄉黨過活的人是可羨的。無論什么也都以這事為準繩:做文章為這一件大事做,講愛情為這一件大事講,我才理會我的“上墳癮”不是我自己所特有,是我所屬的民族自盤古以來遺傳給我的。你如自己念一念“可愛的家鄉啊!我睡眼朦朧里,不由得不樂意接受你歡迎的誠意。”和“明兒……你真要離開我了么?”應作如何感想? 愛夫婦的民族正和我們相反。夫婦本是人為,不是一生下來就鑄定了彼此的關系。相逢盡可以不相識,只要各人帶著,或有了各人的男女欲,就可以。你到什么地方,這欲跟到什么地方,他可以在一切空間顯其功用,所以在文心上無需溯其本源,究其終局,干干脆脆,Just a word,也可以自成段落。愛夫婦的心境本含有一種舒展性和侵略性,所以樂得東西南北,到處地跑。夫婦關系可以隨地隨時發生,又可以強侵軟奪,在文心上當有一種“霸道”、“喜新”、“樂得”、“為我自己享受”的傾向。 總而言之,愛父母的民族的心地是“生”;愛夫婦的民族的心地是“取”。生是相續的;取是廣延的。我們不是愛夫婦的民族,故描寫夫婦,并不為夫婦而描寫夫婦,是為父母而描寫夫婦。我很少見——當然是我少見——中國文人描寫夫婦時不帶著“父母的”的色彩;很少見單獨描寫夫婦而描寫得很自然的。這并不是我們不愿描寫,是我們不慣描寫廣延性的文字的緣故。從對面看,縱然我們描寫了,人也理會不出來。 《芝蘭與茉莉》開宗第一句便是“祖母真愛我!”這已把我的心牽引住了,“祖母愛我”,當然不是愛夫婦的民族所能深味,但它能感我和《檀弓》差不了多少。“垂老的祖母,等得小孩子奉甘旨么?”子女生活是為父母的將來,父母的生活也是為著子女,這永遠解不開的結,結在我們各人心中。觸機便發表于文字上。誰沒有祖父母、父母呢?他們的折磨、擔心,都是象夫婦一樣有個我性的么?丈夫可以對妻子說:“我愛你,故我要和你同住”;或“我不愛你,你離開我罷”。妻子也可以說:“人盡可夫,何必你?”但子女對于父母總不能有這樣的天性。所以做父母的自自然然要為子女擔憂受苦,做子女的也為父母之所愛而愛,為父母而愛為第一件事。愛既不為我專有,“事之不能盡如人意”便為此說出來了。從愛父母的民族眼中看夫婦的愛是為三件事而起,一是繼續這生生的線,二是往溯先人的舊典,三是承納長幼的情誼。 說起書中人的祖母,又想起我的祖母來了。“事之不能盡如人意者,夫復何言!”我的祖母也有這相同的境遇呀!我的祖母,不說我沒見過,連我父親也不曾見過,因為她在我父親未生以前就去世了。這豈不是很奇怪的么?不如意的事多著呢!愛祖母的明官,你也愿意聽聽我說我祖母的失意事么? 八十年前,臺灣府——現在的臺南——城里武館街有一家,八個兄弟同一個老父親同住著,除了第六、七、八的弟弟還沒娶以外,前頭五個都成家了。兄弟們有做武官的,有做小鄉紳的,有做買賣的。那位老四,又不做武官又不做紳士,更不會做買賣。他只喜歡念書,自己在城南立了一所小書塾名叫窺園,在那里一面讀,一面教幾個小學生。他的清閑,是他兄弟們所羨慕,所嫉妒的。 這八兄弟早就沒有母親了。老父親很老,管家的女人雖然是妯娌們輪流著當,可是實在的權柄是在一位大姑手里。這位大姑早年守寡,家里沒有什么人,所以常住在外家。因為許多弟弟是她幫忙抱大的,所以她對于弟弟們很具足母親的威儀。 那年夏天,老父親去世了。大姑當然是“閫內之長”要督責一切應辦事宜的。早晚供靈的事體,照規矩是媳婦們輪著辦的。那天早晨該輪到四弟婦上供了。四弟婦和四弟是不上三年的夫婦,同是二十多歲,情愛之濃是不消說的。 大姑在廳上嚷:“素官,今早該你上供了。怎么這時候還不出來?” 居喪不用粉飾面,把頭發理好,也毋需盤得整齊,所以晨妝很省事。她坐在妝臺前,嚼檳榔,還吸一管旱煙。這是臺灣女人們最普遍的嗜好。有些女人喜歡學士人把牙齒染黑了,她們以為牙齒白得象狗的一樣不好看,將檳榔和著荖葉、熟灰嚼,日子一久,就可以使很白的牙齒變為漆黑。但有些女人是喜歡白牙的,她們也嚼檳榔,不過把灰減去就可以。她起床,漱口后第一件事是嚼檳榔,為的是使牙齒白而堅固。外面大姑的叫喚,她都聽不見,只是嚼著,還吸著煙在那里出神。 四弟也在房里,聽見姊姊叫著妻子,便對她說:“快出去罷。姊姊要生氣了。” “等我嚼完這口檳榔,吸完這口煙才出去。時候還早咧。” “怎么你不聽姊姊的話?” “為什么要聽你姊姊的話?你為什么不聽我的話?” “姊姊就象母親一樣。丈夫為什么要聽妻子的話?” “‘人未娶妻是母親養的,娶了妻就是妻子養的。’你不聽妻子的話,妻子可要打你,好象打小孩子一樣。” “不要臉,哪里來得這么大的孩子!我試先打你一下,看你打得過我不。”老四帶著嘻笑的樣子,拿著拓扇向妻子的頭上要打下去。妻子放下煙管,一手搶了扇子,向著丈夫的額頭輕打了一下,“這是誰打誰了!” 夫婦們在殯前是要在孝堂前后的地上睡的,好容易到早晨同進屋里略略梳洗一下,借這時間談談。他對于享盡天年的老父親的悲哀,自然蓋不過對于婚媾不久的夫婦的歡愉。所以,外頭雖然盡其孝思;里面的“琴瑟”還是一樣地和鳴。中國的天地好象不許夫婦們在喪期里有談笑的權利似的。他們在鬧玩時,門簾被風一吹,可巧被姊姊看見了。姊姊見她還沒出來,正要來叫她,從布簾飛處看見四弟婦拿著拓扇打四弟,那無明火早就高起了一萬八千丈。 “哪里來的潑婦,敢打她的丈夫!”姊姊生氣嚷著。 老四慌起來了。他挨著門框向姊姊說:“我們鬧玩,沒有什么事。” “這是鬧玩的時候么?怎么這樣懦弱,教女人打了你,還替她說話?我非問她外家,看看這是什么家教不可。” 他退回屋里,向妻子伸伸舌頭,妻子也伸著舌頭回答他。但外面越呵責越厲害了。越呵責,四弟婦越不好意思出去上供,越不敢出去越要挨罵,妻子哭了。他在旁邊站著,勸也不是,慰也不是。 她有一個隨嫁的丫頭,聽得姑太越罵越有勁,心里非常害怕。十三四歲的女孩,哪里會想事情的關系如何?她私自開了后門,一直跑回外家,氣喘喘地說:“不好了!我們姑娘被他家姑太罵得很厲害,說要趕她回來咧!” 親家爺是個商人,頭腦也很率直,一聽就有了氣,說:“怎樣說得這樣容易——要就取去,不要就扛回來?誰家養女兒是要受別人的女兒欺負的?”他是個雜貨行主,手下有許多工人,一號召,都來聚在他面前。他又不打聽到的是怎么一回事,對著工人們一氣地說:“我家姑娘受人欺負了。你們替我到許家去出出氣。”工人一轟,就到了那有喪事的親家門前,大興問罪之師。 里面的人個個面對面呈出驚惶的狀態。老四和妻子也相對無言,不曉得要怎辦才好。外面的人們來得非常橫逆,經兄弟們許多解釋然后回去。姊姊更氣得兇,跑到屋里,指著四弟婦大罵特罵起來。 “你這潑婦,怎么這一點點事情,也值得教外家的人來干涉?你敢是依仗你家里多養了幾個粗人,就來欺負我們不成?難道你不曉得我們詩禮之家在喪期里要守制的么?你不孝的賤人,難道丈夫叫你出來上供是不對的,你就敢用扇頭打他?你已犯七出之條了,還敢起外家來鬧?好,要吃官司,你們可以一同上堂去,請官評評。弟弟是我抱大的,我總可以做抱告。” 妻子才理會丫頭不在身邊。但事情已是鬧大了,自己不好再辯,因為她知道大姑的脾氣,越辯越惹氣。 第二天早晨,姊姊召集弟弟們在靈前,對他們說:“象這樣的媳婦還要得么?我想待一會,就扛她回去。”這大題目一出來,幾個弟弟都沒有話說,最苦的就是四弟了。他知道“扛回去”就是犯“七出之條”時“先斬后奏”的辦法,就顫聲地向姊姊求情,姊姊鄙夷地說:“沒志氣的懦夫,還敢要這樣的婦人么?她昨日所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女子多著呢,日后我再給你挑個好的。我們已預備和她家打官司,看看是禮教有勢,還是她家工人的力量大。” 當事的四弟那時實在是成了懦夫了!他一點勇氣也沒有,因為這“不守制”、“不敬夫”的罪名太大了,他自己一時也找不出什么話來證明妻子的無罪,有赦兔的余地。他跑進房里,妻子哭得眼都腫了。他也哭著向妻子說:“都是你不好!” “是,……是……我我……我不好,我對對……不起你!”妻子抽噎著說。丈夫也沒有什么話可安慰她,只挨著她坐下,用手撫著她的脖項。 果然姊姊命人雇了一頂轎子,跑進房里,硬把她扶出來,把她頭上的白麻硬換上一縷紅絲,送她上轎去了。這意思就是說她此后就不是許家的人,可以不必穿孝。 “我有什么感想呢?我該有怎樣的感想呢?懦夫呵!你不配靦顏在人世,就這樣算了么?自私的我,卻因為不貫徹無勇氣而陷到這種地步,夫復何言!”當時他心里也未必沒有這樣的語言。他為什么懦弱到這步田地?要知道他原不是生在為夫婦的愛而生活的地方呀! 王親家看見平地里把女兒扛回來,氣得在堂上發抖。女兒也不能說什么,只跪在父親面前大哭。老親家口口聲聲說要打官司,女兒直勸無需如此,是她的命該受這樣折磨的,若動官司只能使她和丈夫吃虧,而且把兩家的仇恨結得越深。 老四在守制期內是不能出來的。他整天守著靈想妻子。姊姊知道他的心事,多方地勸慰他。姊姊并不是深恨四弟婦,不過她很固執,以為一事不對就事事不對,一時不對就永遠不對。她看“禮”比夫婦的愛要緊。禮是古圣人定下來,歷代的圣賢親自奉行的。婦人呢?這個不好,可以挑那個。所以夫婦的配合只要有德有貌,象那不德、無禮的婦人,盡可以不要。 出殯后,四弟仍到他的書塾去。從前,他每夜都要回武館街去的。自妻去后,就常住在窺園。他覺得一到妻子房里冷清清地,一點意思也沒有,不如在書房伴著書眠還可以忘其愁苦。唉,情愛被壓的人都是要伴書眠的呀! 天色晚,學也散了。他獨在園里一棵芒果樹下坐著發悶。妻子的隨嫁丫頭藍從園門直走進來,他雖熟視著,可象不理會一樣。等到丫頭叫了他一聲:“姑爺”,他才把著她的手臂,如見了妻子一般。他說:“你怎么敢來?……姑娘好么?” “姑娘命我來請你去一趟。她這兩天不舒服,躺在床上哪,她吩咐掌燈后才去,恐怕人家看見你,要笑話你。” 她說完,東張西望,也象怕人看見她來,不一會就走了。那幾點鐘的黃昏偏又延長了,他好容易等到掌燈時分!他到妻子家里,丫頭一直就把他帶到樓上,也不敢教老親家知道。妻子的面比前幾個月消疲了,他說:“我的……”,他說不下去了,只改過來說:“你怎么瘦得這個樣子!” 妻子躺在床上也沒起來,看見他還站著出神,就說:“為什么不坐,難道你立刻要走么?”她把丈夫揪近床沿坐下,眼對眼地看著。丈夫也想不出什么話來說,想分離后第一次相見的話是很難起首的。 “你是什么病?” “前兩天小產了一個男孩子!” 丈夫聽這話,直象喝了麻醉藥一般。 “反正是我的罪過大,不配有福分,連從你得來的孩子也不許我有了。” “人不要緊的,日后我們還可以有五六個。你要保養保養才是。” 妻子笑中帶著很悲哀的神彩說:“癡男子,既休的妻還能有生子女的榮耀么?”說時,丫頭遞了一盞龍眼干甜茶來。這是臺灣人待生客和新年用的禮茶。 “怎么給我這茶喝,我們還講禮么?” “你以后再娶,總要和我生疏的。” “我并沒休你。我們的婚書,我還留著呢。我,無論如何,總要想法子請你回去的,除了你,我還有誰?” 丫頭在旁邊插嘴說:“等姑娘好了,立刻就請她回去罷。” 他對著丫頭說:“說得很快,你總不曉得姑太和你家主人都是非常固執,非常喜歡賭氣,很難使人進退的。這都是你弄出來的。事已如此,夫復何言!” 小丫頭原是不懂事,事后才理會她跑回來報信的關系重大。她一聽“這都是你弄出來的,”不由得站在一邊哭起來。妻子哭,丈夫也哭。 一個男子的心志必得聽那寡后回家當姑太的姊姊使令么?當時他若硬把妻子留住,姊姊也沒奈他何,最多不過用“禮教的棒”來打他而已。但“禮教之棒”又真可以打破人的命運么?那時候,他并不是沒有反抗禮教的勇氣,是他還沒得著反抗禮教的啟示。他心底深密處也會象吳明遠那樣說:“該死該死!我既愛妹妹,而不知護妹妹;我既愛我自己,而不知為我自己著想。我負了妹妹,我誤了自己!事原來可以如人意,而我使之不能;我之罪惡豈能磨滅于萬一,然而赴湯蹈火,又何足償過失于萬一呢?你還敢說:‘事已如此,夫復何言’么?” 四弟私會出妻的事,教姊姊知道,大加申斥,說他沒志氣。不過這樣的言語和愛情沒有關系。男女相待遇本如大人和小孩一樣。若是男子愛他的女人,他對于她的態度、語言、動作,都有父親對女兒的傾向;反過來說,女人對于她所愛的男子也具足母親對兒子的傾向。若兩方都是愛者,他們同時就是被愛者,那是說他們都自視為小孩子,故彼此間能吐露出真性情來。小孩們很愿替他們的好朋友擔憂、受苦、用力;有情的男女也是如此。所以姊姊的申斥不能隔斷他們的私會。 妻子自回外家后,很悔她不該貪嚼一口檳榔,貪吸一管旱煙,致誤了靈前的大事。此后,檳榔不再入她的口,煙也不吸了。她要為自己的罪過懺悔,就吃起長齋來。就是她親愛的丈夫有時來到,很難得的相見時,也不使他挨近一步,恐怕玷了她的清心。她只以念經繡佛為她此生唯一的本分,夫婦的愛不由得不壓在心意的崖石底下。 十幾年中,他只是希望他岳丈和他姊姊的意思可以換回于萬一。自己的事要仰望人家,本是很可憐的。親家們一個是執拗,一個是賭氣,因之光天化日的時候難以再得。 那晚上,他正陪姊姊在廳上坐著,王家的人來叫他。姊姊不許說:“四弟,不許你去。” “姊姊,容我去看她一下罷。聽說她這兩天病得很厲害,人來叫我,當然是很要緊的,我得去看看。” “反正你一天不另娶,是一天忘不了那潑婦的。城外那門親給你講了好幾年,你總是不介意。她比那不知禮的婦人好得多——又美、又有德”。 這一次,他覺得姊姊的命令也可以反抗了。他不聽這一套,逕自跑進屋里,把長褂子一披,匆匆地出門。姊姊雖然不高興,也沒法揪他回來。 到妻子家,上樓去。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閉著,病狀已很兇惡。他哭不出來,走近前,搖了她一下。 “我的夫婿,你來了!好容易盼得你來!我是不久的人了,你總要為你自己的事情打算,不要象這十幾年,空守著我,于你也沒有益處。我不孝已夠了,還能使你再犯不孝之條么?——‘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孝不孝是我的事,娶不娶也是我的事。除了你,我還有誰?” 這時丫頭也站在床沿。她已二十多歲,長得越嫵媚、越懂事了。她的反省,常使她起一種不可言喻的傷心,使她覺得她永遠對不起面前這位垂死的姑娘和旁邊那位姑爺。 垂死的妻子說:“好罷,我們的恩義是生生世世的。你看她。”她撮嘴指著丫頭,用力往下說:“她長大了。事情既是她弄出來的,她得替我償還。”她對著丫頭說:“你愿意么?”丫頭紅了臉,不曉要怎樣回答。她又對丈夫說:“我死后,她就是我了。你如記念我們舊時的恩義,就請帶她回去,將來好替我……” 她把丈夫的手拉去,使他揸住丫頭的手,隨說:“唉,子女是要緊的,她將來若能替我為你養幾個子女,我就把她從前的過失都寬恕了。” 妻子死后好幾個月,他總不敢向姊姊提起要那丫頭回來。他實在得很懦弱的,不曉怎樣怕姊姊會怕到這地步! 離王親家不遠住著一位老妗婆。她雖沒為這事擔心,但她對于事情的原委是很明了的。正要出門,在路上遇見丫頭,穿起一身素服,手挽著一竹籃東西,她問:“藍,你要到哪里去?” “我正要上我們姑娘的墳去。今天是她的百日。” 老嶺婆一手扶著杖,一手捏著丫頭的嘴巴,說:“你長得這么大了,還不回武館街去么?”丫頭低下頭,沒回答她。她又問:“許家沒意思要你回去么?” 從前的風俗對于隨嫁的丫頭多是預備給姑爺收起來做二房的,所以妗婆問得很自然。丫頭聽見“回去”兩字,本就不好意思,她雙眼望著地上,搖搖頭,靜默地走了。 妗婆本不是要到武館街去的,自遇見丫頭以后,就想她是個長輩之一,總得贊成這事。她一直來投她的甥女,也叫四外甥來告訴他應當辦的事體。姊姊被妗母一說,覺得再沒有可固執的了,說:“好罷,明后天預備一頂轎子去扛她回來就是。” 四弟說:“說得那么容易?要總得照著娶繼室的禮節辦,她的神主還得請回來。” 姊姊說:“笑話,她已經和她的姑娘一同行過禮了,還行什么禮?神主也不能同日請回來的。” 老妗母說:“扛回來時,請請客,當做一樁正事辦也是應該的。” 他們商量好了,兄弟也都贊成這樣辦。“這種事情,老人家最喜歡不過”,老妗母在辦事的時候當然是一早就過來了。 這位再回來的丫頭就是我的祖母了。所以我有兩個祖母,一個是生身祖母,一個是常住在外家的“吃齋祖母”——這名字是母親給我們講祖母的故事時所用的題目。又“丫頭”這兩個字是我家的“圣諱”,平常是不許說的。 我又講回來了。這種父母的愛的經驗,是我們最能理會的。人人經驗中都有多少“祖母的心”、“母親”、“祖父”、“愛兒”等等事跡,偶一感觸便如懸崖瀉水,從盤古以來直說到于今。我們的頭腦是歷史的,所以善用這種才能來描寫一切的事故。又因這愛父母的特性,故在作品中,任你說到什么程度,這一點總抹殺不掉。我愛讀《芝蘭與茉莉》,因為它是源源本本地說,用我們經驗中極普遍的事實觸動我。我想凡是有祖母的人,一讀這書,至少也會起一種回想的。 書看完了,回想也寫完了,上課的鐘直催著。現在的事好象比往事要緊,故要用工夫來想一想祖母的經歷也不能了!大概她以后的境遇也和書里的祖母有一兩點相同罷。 寫于哥倫比亞(www.lz13.cn)圖書館413號,檢討室, 1924年,2月10日。 許地山作品_許地山散文集 許地山:海角的孤星 許地山:歸途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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