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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是最好的增值時期 文/楊熹文 二十幾歲開始,我漸漸被迫習慣了一個人的時光,仿佛作為一個成年個體,從這個年齡出發,就有了必須要獨自去經營和挑戰的生活,和他人再無牽扯的關聯。最慘的是,那一年我和男朋友分了手,生活里至此少了一個可以分享快樂和幽怨的角色。我突然發覺身邊怎么連個一起看電影分享爆米花的人都沒有了,坐在電影院最中間的座位,看一場刺激暴力的槍殺片,3D眼鏡里的子彈嗖嗖地射在我身上,我捂著胸口,被一群情侶包圍著,一個人暗暗流著淚。 那段身處異國的時期,即便把生活用打工裝滿,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心里卻依舊是空空的。失去了身邊男生的長久陪伴,仿若失去了一種共同探索生活的樂趣,我聽得到生命里有一扇窗被重重地關上,從此再也不能夠從那里窺探到外面世界的璀璨和美好。于是每天晚上十點后,我從打工的餐館回到家,一顆心百無聊賴,趴在床上,打開電腦看兩集柯南,五分鐘刷新一次人人網和朋友圈。可是長久以來,我的精神異常空虛,生活嚴重缺乏動力,這是一種從心理上散發出的蒼白,比體力上的疲憊更要糟糕。深夜里盯著天花板,身體早已睡去,精神上卻清醒無比,呆呆地看窗外投進來的車燈在墻上拉出長長的光影,雙手攬住膝蓋,害怕明天。我聽得到自己失望的聲音在無邊的黑暗中蔓延,這就是你日復一日的生活嗎? 有一天讀到一篇文章,講的是台灣文案教母李欣頻如何用詩歌般的創意文字將誠品書店塑造成為台北市的文化地標。那一年,三十七歲的李欣頻已經去過三十七個國家,用7年出版26本書,堅持一天讀一本書,一天看一部電影。她說,“每天看一本書,一年就能與別人有365本書的差距。閱讀是一個很棒的感受,召喚另外一個靈魂來跟你對話。這是最大的資產,沒有人可以拿得走……”這個把生命活成一場盛宴的女人,就成全了我日后的自我拯救。 那時精神上貧瘠不堪的自己,迅速被那種向上的生活方式所吸引。倚在床頭,披頭散發,借著台燈微弱的燈光一邊吃薯片一邊喝軟飲料覺得生活無聊透了的我,不禁問自己,距離三十七歲還有多少日子,到那個時候,我可以成為李欣頻那樣背著大大的雙肩包、用紙筆相機來施展創作欲、滿腦子都是新鮮想法的特立獨行的女人嗎?我開始意識到,如果只以每天看兩集柯南再緊盯朋友圈更新的態度來生活,我可能在三十七歲時迎來這樣的人生——熬到了柯南大結局,或許也順便看完了銀魂和海賊王,朋友圈的更新日新月異,只有我被腐蝕在歲月的沉滓里。 這種關于未來的設想,像是一記耳光,啪的一聲落在我年輕的生命里。從前的我,堅信男人是一扇窗,可以帶我領略外面無盡的風光,他們對世界有種無邊的探索欲,天生懂車懂歷史也懂股票,腦瓜一轉就知道哪里有青山綠水的美景,哪里有精致可口的西餐,哪里的影院有最好的音效,哪里的酒吧有知名的樂隊駐唱……所以當這扇窗被關上,我的世界仿若失去一柱光,卻忘記我也有生命自備的鋤頭,只要拾起來親自動手,也可以砸掉隔開自己與世界的這層屏障,在單調枯燥的生活里豎一扇寬敞明亮的落地窗。生活的層次深淺,最終是要依靠自己去決定。 就是在那一年,我發覺單身的時光,并沒有想象中那般無聊,如果能夠在生活里為自己樹立良好上進的目標,在持續不斷的堅持下目睹生活的蒸蒸日上,也是一件踏實美好的事情。我為自己的人生列出了一張清單,從前戀愛時沒有時間看的書和電影,終于可以用一個人的日子慢慢品味欣賞;從前戀愛時享受美食不知不覺長到身上的贅肉,終于可以有足夠的空閑用跑步去消除;從前戀愛時每到月底總是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終于可以用大把的時間去好好賺錢;從前戀愛時未曾設想過的未來,終于可以靜下心來和自己來一次認真的對話。 那一年,第一次沉下心來為自己做一次生命的改造,發覺除去愛情,生活中還有那么多的東西值得自己細細體味。嚴歌苓筆下辛酸的移民故事,大衛芬奇鏡頭里的懸疑片,跑步機上持續不斷的慢跑,細細琢磨菜譜,認真烘焙的巧克力餅干,都為生命提供了一種熱鬧歡騰的存在形式。單身的這一年,我讀了二百余本書,看過九十幾部電影,跑掉一千幾百公里的距離,吃掉讓人感動的很多自制美味。我發覺讀書是讓人成長最快的方式,運動提供了靜心思考的途徑,看電影是旅行的最佳替代品,研究美食是女人的另類才情……單身清單上的大多數可以被移除,而那些暫時還沒有完成的,就留給更加努力的下一年,我的精神達到前所未有的活躍程度。 感性多于理性的女人總是喜歡用經濟學去衡量愛情,把不同質量的男人比作股票,紛紛想扔掉垃圾股,抓牢潛力股,看準績優股。可是在購買股票之前,若想穩賺無賠,是否也該保證自己是個深謀遠慮的智慧股東呢? 幾天前去朋友家做客,朋友正忙著做家務,彎著腰除塵,抬頭時撞到壞掉的微波爐,頓時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我急忙安慰,朋友卻搖搖頭,“不是因為太痛,是因為心情太糟,我怎么總有做不完的家務、擔憂不完的心事呢……”我環顧這個小小的家,只不過才經歷一年的時間,角落里就堆滿雜物,需要清洗的衣服壘得老高,天花板上的霉點清晰可見,鍋碗瓢盆堆在水池里還帶著上一頓的食物殘渣。我聽著朋友開始數落那個下班后就坐在電腦前打游戲的懶男人,卻沒忘記那一年失了戀的她,抓住了那個男人順下井底的一根稻草繩,迫不及待地爬出來,是多么地狼狽。 而我的另一個朋友,是出了名的有性格。每一次分手,都要有一年的閉門期,她把這稱為一種修行。這段空檔期,用來清空舊的情緒垃圾,用足夠的時間完善自我,不會把重心再放在愛情上。她會挑一件新鮮的東西去學,插花、日語、舞蹈、高溫瑜珈,又或者來一次靜心的旅行,不管是哪一樣都全身心投入,用新的知識和眼界升華自我。等到閉門期一過,她再欣然接受男人的邀請,而這下一段的戀情,大多質量要比上一次的好。就像李欣頻說過,“一定有好男人,只是你的視力還沒到看得見的位置。假設好男人在 5 樓,自己在 1 樓,可能只看得到地下室的男人,到山頂你就會看到其他山頭,而一直停在山腳下只會看到路邊攤跟垃圾堆。” 你聽說過這樣一個實驗嗎?在一個房間放滿了不同頻率的音叉,如果振動其中一個音叉,另外一個和它振動頻率相同的音叉也會被引動,后來它被延伸為一個理論,多年來被身邊的人不斷證實,一個人的思想、情感都帶有一定的振動頻率,所以會吸引和他振動頻率最相近的人、事、物。所以,現在的你或許失了戀單了身,還在對那段傷心的舊情耿耿于懷,請收起你的眼淚和失落,因為生活欺騙過我也告訴過我,生命是一場公平的賽程,在時光軸的這一端你潛心修行,那一端就一定會有更好的人在等著你,他健康向上、幽默開朗、睿智忠誠,正等著許你一生的好光陰和不辜負。 人生15大酷刑,單身只排第4 在北上廣打拼的單身年輕人的生活狀態是怎樣的? 單身傷感說說分頁:123
史鐵生:鴿 子 所有窗外都是它們的影子 所有夢里都是它們的吟哦 像撕碎的紙屑,飛散的 那些格子,和那些 詞不達意的文字…… 被囚禁的欲望羽化成仙 怵目驚心,一片雪白 劃過陰沉的天際 在樓峰廈谷人聲鼎沸的地方 徹日徘徊。 峭立千仞的樓崖上 孤獨的心在咕咕哼唱 眺望方舟。 那洪水已平息了數千年 但在它們眼里 卻從未結束 汪洋,浩瀚,蒼茫…… 最是善辨方向的這些鳥兒呵 在擁擠不堪的歡慶聲中 四處流浪…… 一遍遍起飛又一遍遍降落 中了魔法似的,一圈又一圈 徒勞而返。 風中佇立,雨中諦聽 風雨中是否殘留著 祖先的消息?風雨中 你是否想起了,數千年 淡忘的歸途? 說一件最簡單的事吧 你我之間,到底隔著什么? 每一雙望眼都是一只孤單的 鴿子,每一行文字都是一群 眺望的精靈。 期期艾艾,吟吟詠詠 漫天飄灑的可是天堂中 祭祀的飛花?抑或菩提樹 已枝葉飄零? 那綿長的哨音響自童年 歷長風沛雨 過大漠群山 而如今,已思緒疏緩 響在我暮年的每一個 寧靜瞬間。 于是我看見── 窗外是它們牽連的身影 夢里是它們浩渺的吟哦 于是我聽到── 所有的吟哦都在呼喚 所有的呼喚全是情緣 情緣入夢,化作白色鳥群 在蒼茫的水面上,匯合成 古老的哀歌。 這哀歌,喚醒童年的信仰 白色的鳥群,一代代 承載著轉世的鴿魂。 歸途如夢,還是 夢即歸途?不過 這流浪的心呵,真有必要 詢問終點嗎?夢卻忘記了 夢的緣由。 幸而鴿魂不散,哀歌不停 要我聽從那由來已久的 投奔,抑或永恒的輪回 心欲靠攏 夢即交融 生命之花在黑夜里開放 在星光的隙間,千遍萬遍 講述愛的寓言。(www.lz13.cn) 白色的鳥群便從黑暗中聚攏 于曦光微明的水面—— 無邊無際地飛開 無邊無際地漫展 無邊無際于 在之無窮……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合歡樹 史鐵生:故鄉的胡同分頁:123
張承志:魯迅路口 一 今年又一次去了紹興。該看的上一次早已看過,若有所思的心里有些寂寞。城市正在粉刷裝修;拆掉剛蓋好的大樓,改成黑白的紹興色。可能是由于天氣的原因吧,這一回頭頂著萬里晴空,總覺景色不合書里的氣氛。在魯迅故居門口,車水馬龍根本不理睬遠路的游客;滔滔河水般的群眾之流,擦著制作的假烏篷船一涌而過。我猶豫著,最后決定不再買票進去。 與其說是來再一次瞻仰遺跡,不如說是來復習上一次的功課。那一次在冬雨中,我們走過了一條條街道,處處辨認著遺跡和背景。那幾年我潛心南方的游學,事先讀足了記載,到實地再加上草圖筆記。我辨認著,小街拐角座落的秋瑾的家,青苔沾濕的青藤書屋,還有山陰道、會稽山、古史傳說的夏禹陵。蒙蒙冷雨中的修學令人愉快,追想著那些日子,盼著再重復它一次。 雖然我明白這是一處危機潛伏之地。漸漸地我們終于明白了,這個民族不會容忍異類。哪怕再等上三十年五十年,對魯迅的大毀大謗勢必到來。魯迅自己是預感到了這前景的,為了規避,他早就明言寧愿速朽。但是,畢竟在小時代也發生了尖銳的對峙,人們都被迫迎對眾多問題。當人們四顧先哲,發現他們大都曖昧時,就紛紛轉回魯迅尋求解釋。我也一樣,為著私人的需要,尋覓到了這里。 反省著對他的失言與敗筆,我常自戒不該妄談魯迅。無奈乏于參照,于是又令人生厭地轉回這里。我已經難改習癖,別人更百無忌憚。那么多的人都在議論魯迅,那么多的人都以魯迅為飯碗,那么多的人都自稱魯迅的知音--這種現象,一定使他本人覺得晦氣透了。 不知到了毀謗的時代,一切會怎么樣。 同伴是本地人,對是否進去參觀無所謂。我也覺得要看的都看過了,門票要四十元呢,或者就不進去了吧。路口上,車聲轟轟人聲鼎沸,不由你過分地斟酌徘徊。于是胡亂決定離開,心里一陣滋味索然。 就這樣,這一次在紹興過魯門而未進。雖然腳又踩過這塊潮濕土地,端詳過秋瑾的遺墨、進入了徐錫麟的臥室,我沒有邁過那個路口。我想保護初訪的印象。冬雨的那一次我夾在一群小學生里一擁進了三味書屋,后來就親身站到了百草園。那時的感覺非常新鮮,自己的小學生時代、以及自己孩子的小學生時代一霎間都復活了。那不是來瞻仰偉人的故居,而是回到自己的孩提時代。一股那么親近的沖動,曾在人流擁擠中幼稚地浮現。 從魯迅家的大門口邁步,左右轉兩個彎,隔一兩條小街,原來三百步之內,就是秋瑾的家。 初次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心中不由一驚。他們住得這么近!……果然還是要到現地,才能獲得感受。我不住地遐想。彼此全然不相識是不可能的,即便沒有借鹽討火做過親密鄰里,也會由于留學一國彼此熟識。若再是朋友,就簡直是攜手東渡了。 后來去了徐錫麟的東埔鎮。冬月來時,以為東埔路遠不易到達,這一回才知東埔鎮就在眼前,公路水路都不消一陣功夫。這么說,我尋思著,烈士徐錫麟的家鄉就在咫尺--這幾個人,不但是同鄉,而且是同期的留日同學。 站在路口上,我抑制著心里的吃驚,捉摸著這里的線索。 一切的起源,或許就在這里? 二 一九〇五年是秋瑾留學日本的次年,其時魯迅做為她的先輩,已在日本滯留了兩年。不知他們是否做好了思想準備,國家興亡與個人榮辱的大幕就在這一年猝然揭開,并與他們的每一個人遭遇。 一件大事是日本政府與清朝勾結,為限制留學生反清政治活動頒布了“清國留學生取締規則”(應該注意,取締一語在日語中主要意為“管束、管理”)。此事引起軒然大波,秋瑾的表現最為激烈。 諸多論著都沒有涉及當時留學生的反應詳情;但參照(比如八十年代末以來)留洋國人的多彩面孔,我想當時的諸多精英一定也是形形色色。冷眼看著中國留學生的樣相,日本報紙《朝日新聞》發表社論,嘲笑中國人“放縱卑劣,團結薄弱”。湖南藉留學生陳天華不能忍受,他以性命反駁蔑視,投海自殺。 與他們氣質最近的日本作家高橋和巳,對此事的敘述如下: 陳天華的抗議自殺,最富象征地表現了投影于政治中眾多之死的、文化傳統與傳統心情的方式。 一九〇九年,日本的文部省公布了《清國留學生取締規則》。不用說,這是應清朝的要請,限制留學生革命活動的東西。當時,《朝日新聞》侮蔑地批評那些反對《取締規則》、進行同盟罷課的中國留學生,說他們“出于清國人特有的放縱卑劣的意志,其團結也頗為薄弱”。陳天華痛憤于此,寫下了絕命書,在大森海岸投海自殺。 他在《絕命書》中說,中國受列強之侮,因為中國自身有滅亡之理。某者之滅,乃自己欲滅。只是中國之滅亡若最少需時十年的話,則與其死于十年之后,不如死于今日。若如此能促諸君有所警動,去絕非行,共講愛國,更臥薪嘗膽,刻苦求學以養實力,則國家興隆亦未可知,中國不滅亦未可知。 他區別了緣于功名心和責任感的革命運動,要求提高發自責任感的革命家道德。 (《暗殺者的哲學》,《孤立無援的思想》所收,頁一九三至一九四) 每讀這一段故事我總覺得驚心動魄,也許是由于自己也有過日本經歷。陳天華感受過的歧視和選擇,盡管程度遠不相同--后來不知被多少留日中國學生重復地體驗過。只是一個世紀過去到了這個時代,陳天華式的烈性無影可尋了。在一種透明的、巨大的擠壓之下,海外中國人的感情、公論、更不用說行動,日復一日地讓位給了一種難言的曖昧。陳天華的孤魂不能想像:男性在逢迎和辯白之間狡猾觀察、女人在順從和自欺之間半推半就。 陳天華已經死了,活著的還在爭論。在侃侃而談中學人們照例分裂;有的是學成救國派,有的是歸國革命派,我想更多的一定是察顏觀色派。身為女性言行卻最為“極端”的秋瑾那時簡直如一個“恐怖主義者”,面對糾纏不休的同學,她居然拔刀擊案,怒喝滿座的先輩道:“誰敢投降滿虜,欺壓漢人,吃我一刀!” 而在場者中間就有魯迅。 顯然秋瑾不曾以魯迅為同志。或許她覺得這位離群索居的同鄉太少血性,或者他們之間已經有過齟齬。大概魯迅不至于落得使秋瑾蔑視的地步?在秋瑾的資料里,找不到她對這位鄰居的一語一字。 我更想弄清當時魯迅的態度和言論。但是諸書語焉不詳,本人更欲言又止。漸漸地我開始猜測,雖然不一定有過爭吵和對壘,大約魯迅與同鄉的秋瑾徐錫麟有過取道的分歧。或許魯迅曾經對這位男裝女子不以為然;她太狂烈,熱衷政治,出言失度。魯迅大概覺得她不能成事,也不是同道。魯迅大概更嗅到了一種革命的不祥,企圖暗自掙扎出來,獨立于這一片革命的喧囂。 留學日本是一件使人心情復雜的事。留日體驗給于人的心理烙印,有時會終一生而不愈。 敏感的魯迅未必沒有感受到陳天華的受辱和憤怒,但是他沒有如陳天華的行動。或許正是陳天華事件促使魯迅加快選定了回避政治、文學療眾的道路。 他的意識里,說不定藏著一絲與鼓噪革命派一比高低的念頭。但是時不人待,誰知鄰居女兒居然演出了那樣凄烈的慘劇,而他自己,卻只扮演了一個“看殺”的角色! 逐漸地,我心里浮現出了一個影子。 它潛隨著先生的一生,暗注著先生的文字。我想諸多的研究,沒有足夠考慮魯迅留日十年釀就的苦澀心理。稱作差別的歧視,看殺同鄉的自責,從此在心底開始了浸蝕和齒咬。拒絕侮辱的陳天華、演出荊軻的徐錫麟、命斷家門的秋瑾--如同期的櫻花滿開然后凋零的同學,從此在魯迅的心中化作了一個影子。這影子變做了他的標準,使他與名流文人不能一致;這影子提醒著他的看殺,使他不得安寧。 也許就是這場留學,造就了文學的魯迅。 三 隔開了百年之后,尋覓魯迅如同盲人摸象。 但仍然還有思路可循,這思路是被作品中的處處伏筆多次提示了的。研究魯迅的事不能用顧頡剛的方法,但是一樣需要考據。 它不像考據山陰大禹陵;那種事缺乏基本的根據,誰也很難真能弄得清楚。魯迅的事情與我們干系重大,它不是一家之說壺中學術。流血的同學和魯迅幾位一體,身系著民族的精神。從一九〇三年魯迅留學日本開始計算,整整一個世紀過去了; 一九〇七年徐錫麟和秋瑾死難的世紀忌日,也正在步步臨近。應該梳理脈絡,更應該依據履歷。這履歷中,有刻意而為的--他的做法,他的伏筆。 站在紹興的路口,眺望著魯迅紀念館和魯迅故居,還有出沒著正人君子的“咸亨酒店”,我感到了作品的明示,和刻意的作偽。 在經歷了陳天華、徐錫麟、秋瑾的刺激以后,或者說在使自己的心涂染了哀傷自責的底色以后,后日直至他辭世的所謂魯迅的一生,就像恐怖分子眉間尺的頭和怨敵在沸水里追逐一樣--他與這個日本糾纏撕咬,不能分離。 那以后的歷史可能是簡單的:三一八,九一八。三一八在北京的執政府門前再現了紹興的軒亭口,他絕不能再一次看殺學生的流血。九一八使那個日俄戰爭的幻燈片變成了身邊的炮火,使他再也不能走“純粹的文學”道路。 不是每一天都值得如陳天華那樣一死,但是每一天都可以如陳天華那樣去表現人格。回顧他歸國后的生涯,特別是三一八和九一八之后,顯然他竭盡了全力。他不能自娛于風騷筆墨中日掌故,如今日大受賞味的周作人。他不知道--茍活者的奮斗,是否能回報殉死者的呼喚。想著陳天華和徐錫麟以及秋瑾,我感到,他無法掙脫一種類近羞愧的心情。 在中國,凡標榜中庸宣言閑趣的,大都是取媚強權助紂為虐的人。同樣,凡標榜“純粹文學”的,盡是氣質粗俗的人。 魯迅與他們不同;他做不到狡猾其藝術、中庸其姿態--而無視青年的鮮血,回避民族的大義。但正是他曾嚴肅地拒絕激進,選擇了一介知識分子的文學療眾道路。但是江山不幸,文學是彷徨之路,魯迅一直掙扎在政治與文學之間。三一八,九一八,他不能不糾纏于這兩個結;他的交友立論橫眉悅目,都圍繞著這兩件事。而這兩件事,掙不斷地系在一根留日的線上。 時間如一個不義的在場者,它洗刷真實催人遺忘。鄰居的女兒居然那么凄烈地死了,他反芻著秋瑾逆耳的高聲,一生未釋重負。魯迅不能容忍自己在場之后的茍活,所以他也無法容忍那些明明在場、卻充當偽證的君子。 陳西瀅不知自己的輕薄為文,觸動了魯迅的哪一根神經。他不懂學生的流血意味著什么;他也不懂面對學生流血的題目,一個知識分子應有的言行禁忌。 徐懋庸之流也一樣,他們不懂在忍受了同學少年的鮮血以后、仍然被魯迅執拗選擇了的--文學的含義。他們不知自己冒犯了魯迅最痛苦的、做為生者的選擇。 后來讀到魯迅先生在當年的女子師范大學風潮之后,其實表示過對這種形式的反對:“請愿的事,我一向就不以為然”,他說官府“他們麻木,沒有良心,不足與言,而況是請愿,而況是徒手”(《空談》)。“我卻懇切地希望,‘請愿’的事,從此可以停止了。”(《“死地”》) 這正與陳天華無獨有偶。陳天華雖激烈殉命,但正是陳天華對那份管理規則不持過激態度。他在絕命書中寫道“取締規則問題可了則了,切勿固執。只是希望大家能振作起來,不要被日本報紙言中了。” 激烈并不一定就是過激。雖然在這個犬儒主義國家,我們習慣了媒體和精英用過激一語四處抹煞他人價值,但是歷史多次提示著:胸懷大激烈的人,恰恰并不過激。 四 不知道我是否過多強調了魯迅文學中日本刺激的因素。但確實就在他留學日本之后的五四時期,在《新青年》的頁面上,他突然展示了一種超人的水平和標準。他的最初也是最偉大的作品,都與家鄉的這兩位犧牲者、與留日的一幕有關。 徐錫麟事敗后,被清兵剖心食肉一事,甚至是他文思的直接引子亦未可知。所以就在他最早構思的時候,吃人行為就成了《狂人日記》最基礎的結構間架。魯迅在這個開山之作里宣泄和清算,借著它的摩登形式。他不僅表達了所受過的刺激,也忍不住代徐錫麟進行控訴:“從盤古開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吃到徐錫麟!” 接著在短篇小說《藥》里,秋瑾被寫作了墳墓中的主人公。作為短篇小說這一篇是完美的;故事、敘述、蘊意、人血饅頭和藥的形象,甚至秋瑾和夏瑜,這工整的對仗。高橋和巳聯系他在日本棄醫從文的經歷,指出“買人血饅頭吃的民眾,是圍觀同胞被當成間諜處死的民眾的延長”。 這樣寫的真實動機,埋在他思想最深的暗處。拋開徐、秋二同鄉的影子,很難談論魯迅文學的開端。套用日本式的說法,他們三人是同期的花;只不過,兩人犧牲于革命,一人茍活為作家。我想他是在小說里悄悄地獨祭,或隱藏或吐露一絲懺悔的心思。 散文《范愛農》是更直接的透露。 這個特殊的作品如一篇細致的日本檔案。當然,也如一幀辛亥革命前后的白描。除此之外,魯迅還未曾找到任何一個機會來傾訴私藏的心事。 范愛農是徐錫麟創辦的熱誠學校弟子,與魯迅同期的留日學生,一個革命大潮中的失意者和犧牲者。魯迅借范愛農的嘴和事,不露聲色地披露了如下重要細節: 徐錫麟一黨與他疏遠的事實。“你還不知道?我一向就討厭你的,--不但我,我們。”雖然關于疏遠的原因已無需深究,但魯迅依然半加詼諧帶過了這么一筆。 其次,徐錫麟剖心殉難后,他在東京留學生聚會上主張向北京抗議的細節(這個細節,正與秋瑾在針對取締規則聚會上的拔刀相應),“我是主張發電的。” 最后,散文敘述的他與范愛農的交往,表白了他對死國難者的同學們的一種責任感和某種--補救。范愛農給了魯迅補救的機會,他們的相熟同醉,都使魯迅獲得了內心的安寧。窮窘潦倒的革命軍后來依靠著魯迅,這件事情是重要的。所以,散文記錄的瀕死前范愛農的一句話,對魯迅非同小可:“也許明天就收到一個電報,拆開來一看,是魯迅來叫我的。” 范愛農死后,魯迅寫了幾首舊詩悼念。十幾年后寫作散文《范愛農》時他回憶了幾句,忘掉的一聯恰恰總結了這個情結:“此別成終古,從茲絕諸言。” 一九二六年這篇散文的發表,是魯迅與日本留學生糾葛的落幕。《范愛農》是魯迅對留日舊事的清理。他對一切最要緊的事情,都做了必要的辯解、披露,以及批評。這是那種作家不寫了它不能安寧的篇什。我想,當魯迅終于寫完了它以后,郁塞太久的一團陰霾散盡了。一個私人的儀式,也在暗中結束了。 終于魯迅有了表白自己基本觀點的機會。他借王金發異化為王都督的例子,證明了革命之后必然出現的腐化。它更委婉而堅決地表明了自己拒絕激進、拒絕暴力的文學取道。在先行者的血光映襯下,這道路呈著險惡的本色。 五 陳天華死后已是百年。魯迅死去也早過了半個世紀。若是為著喚起中國的知識分子,也許他們真的白白死了。 --誰能相信,使陳天華投海的侮辱,其實連一句也沒有說錯。“特有的卑劣,薄弱的團結”,簡直可以掛在國門上。居然一個世紀里都重復著同一張嘴臉,如今已經是他們以特有的卑劣,逐個地玷污科學和專業領域的時代了。 一百年來,中國的犬儒哲學從來沒有接受陳天華的觀點,更不用說對十足的恐怖分子徐錫麟和秋瑾。他們站在無往不勝的低姿態上,向一切清潔的舉動冷笑。在那種深刻的嘲笑面前每個人都又羞又窘,何況峣峣易折的魯迅! 或者,一部近代中國的歷史,就是這種侏儒的思想,不斷戰勝古代精神的歷史。 但是,做為一種宣布尊嚴的人格(陳天華)和表達異議的知識分子(魯迅),他們的死貴重于無數的茍活。由他們象征的、抵抗和異議的歷史,也同樣一經開幕便沒有窮期。過長的失敗史,并不意味著投降放棄。比起那幾枝壯烈的櫻花,魯迅的道路,愈來愈被證明是可能的。 他不是志士,不過為茍活于志士之后而恥。由于這種日本式的恥感,他不得解脫,落筆哀晦。人譽他是志士不妥,人非他偏狹也不公。他心中懷著一個陰沉的影子,希望能如陳天華,能如秋瑾和徐錫麟一樣,使傲慢者低頭行禮,使蔑視者脫帽致敬。 后來參觀魯迅的上海故居,見廳堂掛著日本畫家的贈畫,不遠便是日本的書店,我為他保持著那么多的日本交際而震驚。最后的治療托付給日本醫生,最后的摯友該是內山完造--上海的日子,使人感覺他已習慣并很難離開那個文化,使人幾乎懷疑是否存在過--恥辱和啟蒙般的日本刺激。 留學日本,宛如握著一柄雙刃的刀鋒。大義的挫折,文化的沉醉。人每時都在感受著,但說不清奧妙細微。這種經歷最終會變成一筆無頭債,古怪地左右人的道路。無論各有怎樣的不同,誰都必須了結這筆孽債。陳天華的了結是一種,他獲得了日本人的尊敬;周作人的了結也是一種,他獲得了日本人的重用。 魯迅的了結,無法做得輕易。 其實即便沒有那些街談巷議,他與周作人的分道揚鑣也只在早晚。雖然后來人們都把陳天華秋瑾徐錫麟掛在嘴上,而唯有他深知他們的心境。從陳西瀅到徐懋庸,他的敵手并沒有這種心理。那些人內心粗糙,睡得酣熟,不曾有什么靈魂的角力。而他卻常常與朋輩鬼類同行,他不敢忘卻,幾倍負重,用筆追逐著他們。 站在路口的汽車站牌下,我突然想像一個畫面:那是冬雨迷蒙的季節,魯迅站在這里,獨自眺望著秋瑾的家。不是不可能的,他茍活著,而那個言語過激的女子卻死得凄慘。他只能快快提起筆來,以求區別于那些吃人血饅頭的觀眾。 他用高人一等的作品,以一枝投槍的姿態,回答了那個既侵略殺戮又禮義忠孝;既野蠻傲慢又飽含美感的文化。他的成功了;他以自己的一生,解脫了那個深深刺激過他的情結。 他的了結恰似一位文豪所為--他沒有終結于作家的異化。向著罪惡的體制,他走出了一條抗爭與質疑的路。他探究了知識分子的意義,對著滋生中國的偽士,開了一個漫長的較量的頭。 六 據說紹興市要斥資多少個億,重造晚清的舊貌。 那邊的故居門口今年弄來了幾只烏篷船擺設,彎腰鉆進去劃到大禹陵要四十五元。魯迅的天上盧罕(靈魂)一定正苦笑著自嘲,他雖然不能速朽,卻可以獻一具皮囊,任紹興人宰割賺錢。 既然不打算再進去參觀,我們就到了公共汽車站。 這一站,叫做“魯迅路口”。 對先生的追思,寫了這(www.lz13.cn)篇就該結束了;也許不該待那些吃魯迅飯的人太尖銳,像我一樣,人都是以一己的經歷猜度別人。人循著自己的思路猜想,寫成文字當然未必一定準確。 或許魯迅的文學,本來就不該是什么大部頭多卷本長篇小說,也不是什么魔幻怪誕摩登藝術。雖然他的文學包羅了眾多……尤其包羅了偽士的命題,包羅了與卑污的智識階級的攻戰。但是如果允許我小處著眼隨感發言--或者可以說,他的文學不過是日本體驗的結果和清算,是對幾個留日同學的悼念和代言。 公共汽車流水一般駛來這個路口,又紛紛駛離。天氣晴朗,可以看見秋瑾家對面的那座孤山。 大潮早已退了,幕落已有幾回。逝者和過去的歷史都一樣不能再生,人們都只是活在今日隨波逐流。無論蕭條端莊的秋瑾家,或者郊外水鄉的徐錫麟家,來往的都是旅游的過客。他們看過了,吁噓一番或無動于衷,然后搭上不同的車,各奔各人的前程。 這個站的車牌很有意思。好像整個紹興的公共汽車都到這兒來了。每路車都在這個路口碰頭,再各自東西。一個站,排排的牌子上漆著的站名,都是“魯迅路口”。這簡直是中國知識界的象征,雖然風馬牛不相及,卻都擁擠在這兒。 我注視著站台,這一次的南方之旅又要結束了。 一輛公共汽車來了,人們使勁地擠著。都是外地人,都是來參觀魯迅故居的。在分道揚鑣之前,居然還有這么一個碰頭的地方。我不知該感動還是該懷疑,心里只覺得不可思議。 寫于二〇〇二年八月,祁連-北京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美文的沙漠 張承志:面紗分頁:123
ACC711CEV55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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