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母親傷得實在太嚴重，被迫轉了兩次院，

母親醒來時，已經是十幾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望著母親的右眼，已塞入不知有多少紗布，

但血水還是不斷地，從深不可測的眼底滲出……

母親從此失去了右眼，也從此關閉了她與外界～所有、所有的門與窗。

 

一天過去、一個星期過去、一個月過去……

母親的門與窗，關得更緊、更密；而我的恐懼與自責，也相對更加無處可去，

所有的大人們，皆一致認為：那個家～不再適合我了。

 

之後，我隨老師與家扶中心的安排，住進了寄養家庭。

十年過去了。

我，完成了初中、高中、大學的學業。

這咬著牙捱的十年歲月，我打工、家教、苦讀、拼了命攢錢、賺獎學金，

無非就是為了讓自己，無形中不再想起過去，有形上不再欠人恩情，

但更重要的理由，是讓自己能熟睡、讓自己不再作噩夢，

作那個一而再、再而三跌入母親臉上那缺了眼球，

取而代之的是讀不出任何情緒的黑洞中...的夢。　

 

十年來，我不曾進過家門一步，而母親也未曾來探望過我一回，

我們就像是各自前進的兩條平行線，沒有交集，完全沒有。

我知道我真正怕面對的，不是「那個人」，而是母親；

至於母親為何從沒來看過我，則是我心中永遠不解的謎和痛。

 

再次捎來母親訊息的，是當年那位疼愛我的國小老師，

她試圖為我拼湊起，這十年來我對母親所有的空白……

而我，彷彿進入時光隧道，感覺自己是個逃亡多年的兇手，此刻正聆聽著受害人，

這十年來因我而造成的悲慘命運，字字句句、鋒鋒利利，刺向我心……

原來她失明後，沒再開過口、原來她老公外遇了、原來她老公上個月死了，

原來她已經無法自理生活、原來她即將要住進療養院了……

老師一下子給了我太多的劇情，我來不及咀嚼、來不及消化，

卻馬上要我一口嚥了它……我的胸，像是急著要炸開些甚麼不知名的東西，

一直不間斷地滾著、燙著、膨脹著…..

就像是苦等著一個縫隙、一個瞬間爆炸、好一次將我炸個支離破碎……

 

自從我挽著母親枯槁的手臂，住進療養院的第一天起，至今三年了。

我不管工作再忙，總會將星期天空出，來陪伴我的母親。

有時幫她按摩著只剩皮包骨的肩膀、和無力的四肢；

有時餵著因她總不肯張大口，無奈只能選擇的流質食物；

有時凝著她那眼皮，無力地坍塌在那缺了眼球的地方，連我都覺得驚嚇；

有時就陪著她發呆、發愣；但大部份的時候，我總是贖罪般地等待，

等待她開口，叫一聲我的名字，或說一句甚麼話，甚麼都好的一句話….

但，就如同過去十年，我依舊等不到任何「隻字片語」……

 

至今我仍然不懂，為何有些時候，

坦然面對自己才是無辜受害的一個，竟比勇敢承認自己做錯犯過還要難，

甚至折磨自己，一輩子背負為別人的過錯，痛苦的過活。

就像現在的我，和過去十幾年的我……

 

今天，是星期天，我照例來到了療養院。

母親照例沒有開口，但我終於不再沉默了，

我將心中所有的問號，多年來的自問自答，一股腦兒全如數丟給了母親：

媽！您為什麼不跟我說話，是因為您恨我嗎？恨我那夜逃走了嗎？

恨我把您一個人留在那裡嗎？恨我為什麼不多替您想想嗎？

恨我將您害成這副模樣？恨我讓您成了可怕的瞎眼人嗎？

媽！您怎麼能恨我？您明知道錯的人不是我，您怎麼可以恨我？

您怎麼狠得下心來恨我？甚至忍心讓我也痛恨我自己？

媽！您有沒有想過，是誰造成這樣的結果？是誰讓我們母女這般的痛？

媽呀！您有沒有想過，究竟是我該怨您？還是您該恨我？

您一直不開口，到底要我怎麼猜？怎麼想？

是要我覺得內疚嗎？是要我懇求您的原諒嗎？

還是妳覺得對不起我，卻又不知道要跟我說些甚麼嗎？……

 

我像是洩了洪似地，自顧自地，說了又說、問了再問，

流了一上午與一下午的淚，

可是媽她還是一貫面無表情，沒有一秒鐘朝向我、搭理過我……

 

晚了，我累了，也該回去了，最後我告訴了母親，我的喜訊：

媽！我要結婚了！下星期我會帶他來見您。

 

回家的路，月兒好圓，風好輕，

我聽見月兒對我說，錯的人，從來就不是我，

我感覺風兒將我身上所有的痛苦、內疚、自責全吹走……全都吹走了……

只留下我即將步入禮堂的幸福。

 

我心裡暗自許下心願，希望將來能生下一個，跟我十分相像的女兒，

我要把她當作自己，代替母親，好好將「自己」從頭愛一回…… 

 

 

(小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