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著門邊的那一把,地下有水漬,顯然早上還用過的。「我本想跟你們借雨傘,到那邊的7-11買支新的,再拿回來還。」並不遠,只隔了兩條巷子,可是冒著大雨衝過去的話,全身只會被潑個溼透。
「不用借了,我送你一支。」
她回頭叫:
「芙蘭,出來一下。」
一個小女孩從內進走出來,手上抱了隻小波斯貓。
「媽媽上樓拿個東西,芙蘭,妳跟叔叔一起玩,讓叔叔看一看妳的喵咪有多可愛。」她轉過身走上樓梯。
我蹲下來。「妳叫作芙蘭?」
「嗯。」那長相十成是她媽媽小時候的翻版,細嫩肥胖的圓臉上,兩隻大眼慧黠靈活光芒閃動,正盯著我看。
「妹妹,妳今年幾歲?」
「五歲。」
「把拔在家嗎?」
「出去了。」
「芙蘭,芙蘭。」我心裡默唸著,又唸:「可思,可思。」
當年我跟她約會有時會看場電影,聽說那部「秋水伊人」拍得非常美,我們就去了。散場後外頭正下著雨,我們到影院樓下的百貨公司買了把傘,準備撐著散步逛街。在戲院裡,她不時對銀幕上花樣繽紛、五顏六色的雨傘鑽嘆不已,所以那把傘是她精心挑選的,海藍色半透明的絲質布面,週邊點綴了一輪白色的圓點,很可愛但不花俏,就像她的人一樣。
我結過帳說:「這把傘專屬於我們兩個,妳眼光真好,挑的再適合情人也不過了,哈!阿蓉想借的話我也不答應,以後找妳出來,都要帶這把傘。」
「不下雨呢?」
「當遮陽傘用啊!」
(註:秋水伊人是法國名片,一九六四年在台上演,一九九三年捲土重來;女主角為人稱有女神形象的凱撒琳丹妮芙。)
在路上我們興高采烈地討論劇情。
跟女主角一樣,她突然頓住了說:「這個月MC來得遲了,不知道有沒有問題。」
「啊,真的?太好了。」我又把她抱緊一點。「不要擔心,我一退伍就到你家提親,再三個月而已。」
我們慢慢地走在公園裡,我把她摟得很緊,不讓細細的雨絲沾落在她頭髮上和肩膀上。
「如果有小孩的話,女兒取名叫芙蘭,是兒子就叫可思。」秋水伊人中男主角和兩個女子分別生的小孩都取名叫「芙蘭可思」(Francõise,男女通用的名字)。
隔了幾天她寫信到部隊跟我說檢驗的結果是沒有懷孕。
跟她分手已經十年,芙蘭當然不是我的女兒。
我還痴痴地看著芙蘭,用心追憶往事的時候,她下樓來了,手上拿了支用透明塑膠套套著的雨傘。
「這把傘其實是你的,如今只是物歸原主罷了。」我接過來,沒有撐開就知道是十年前的那一支。當年也沒用過幾次,但三千多個日子過去了,仍然像全新的一樣,絲毫沒有污點或褪色的跡象,保存得相當不錯。
「我一直放在衣櫥裡,從來沒有用過,想不到你今天會來..」
她父親不愛財勢也不重視門望,反對我們在一起的理由很愚蠢,十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首先,我們同姓已經使他不快,後來合八字的結果,算命的說什麼白馬害青牛,絕對成就不了好婚姻,會剋甚麼剋甚麼亂七八糟一大堆;終於堅定了她爸要我們分手的決心,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我接到她的電話,哭訴我倆的命運被判決之後,立刻去她家找她爸爸談判。
當時正下著滂沱大雨,停好車後我撐了那把雨傘走過去按門鈴。她不在,我還沒到她就被遣到鎮郊的姑姑家。那兩個多小時間,我喋喋不休地描繪我和她成家後幸福的遠景,然而絞盡了腦汁費盡了唇舌,卻始終無法使他回心轉意,他也不反駁我,不接我話,只是冷冷地注視我,很耐心地讓我把精力耗完,脾氣洩光。最後,等我再也無話可說,停頓了一分多鐘,猛灌茶水的時候,他只簡短地說:「我不答應就是不答應。」站起來後顧走到樓上去。
我衝出去開了快車去找她,她姑姑卻說已經回家去了,回過頭來,她爸又說她不在,接著我兩頭跑了好幾次,又在街上穿梭搜索,卻始終找不到她的下落。
接下來幾天,我還是找她不到。五天後接到她寄來的一個包裹,裡頭是我所有的情書、紀念品和禮物,附了一封短箋,說她絕不可能違背父親的意思,很對不起我,一定要我忘了她。
突然南邊天際亮光一閃,接著響起隆隆的雷聲,芙蘭靠在她腿邊磨蹭,說:「媽媽,怕怕。」
她把女兒抱起來,貓咪仍然被擁在懷裡,芙蘭低頭說:「喵咪乖,不要怕。」我站著默默地注視這個溫馨的畫面,也迎接到她的目光,平靜、祥和、溫暖,沒有激情,也看不見任何深意。
「我該走了。」
「雨還很大。」
「沒有關係,再見。芙蘭再見,貓咪再見。」
「再見。」
「叔叔再見。」
經過7-11門口時,我心想有了手上這一把,以後不會再掉雨傘了。
又經過一間7-11時,離她家約有
街上滿滿的都是汽車和穿著雨衣的摩托車騎士,我身邊走過的行人也不少,但雨傘都收攏了起來。一輛高級轎車從慢車道急速超車,把積水濺起來差點潑到我腳上,我一驚後退,撞到了一位男士,雙方互相道歉。
平靜下來後,我想:「好忙碌的街道。」又想,秋水伊人中滿街撐開五花八門的 雨傘的場景,要在這裡或任何大都市重現,恐怕只是奢想吧了。
喝完咖啡,我又進去買一支雨傘,一百元的那種,掉了也不心疼。我看一眼桶子裡的秋水伊人,開步繼續往前走。
老妻以後又要常常叼唸了:「你看你,又掉雨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