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氣進入到秋冬轉換之際,氣溫一下熱一下冷,最常聽到一聲💥”碰”💥,磁磚因為熱脹冷縮不是翹起就是爆開,也就是俗稱的”彭共”。
昂睦在這邊提醒大家若發現磁磚有裂縫時,可先敲敲看磁磚表面,若只有一兩塊隆起破裂,進行修復即可,千萬不要這片地板或是牆壁爆光光才後悔莫及🤦♀️🤦
一般來說家中地磚隆有四大原因:
1、地磚縫隙尺寸處理不當,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太小,就容易引發磁磚層的拱起現象。
2、裝潢的時候,師傅鋪貼磁磚若整平方式偷工減料,也會造成磁磚翹起現象。
3、另外就是在貼地板磁磚時,最初鋪設的水泥地面的品質較差,磁磚的水泥與原來的地面結合度不佳,地磚隆起的問題也是很常見。
4、當氣溫變化劇烈變化時,最容易導致磁磚爆裂,無論任何品牌或是材質的磁磚都會受到熱脹冷縮影響,遇到太大的溫差變化,爆裂的情況時有耳聞。
昂睦提醒各位,若磁磚爆裂面積沒有很大的話,要趕緊找施工團隊敲破切開,否則底下的空氣產生推擠效應,一些不夠牢固的磁磚就會一直被擠壓出來,到時磁磚就像跳舞一樣🤸♀🤸,一塊塊隆起,到時修補會非常不容易喔。
要怎麼處理磁磚彭共?
昂睦處理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打掉重鋪,另一種則是局部修復,說明如下:
(一)地板磁磚打掉重鋪
當家裡遇到大面積的磁磚爆裂、隆起,也就是整個地面結構已經被破壞,如果單單只要局部修復,全部重新鋪設雖然會比較花時間、費用高一些
但是打掉重鋪,才能確保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較好的施工水準,這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
如果選擇全部打掉重做,這麼浩大的工程建議昂睦多年來的經驗豐富,可視家庭需求與我們討論是要改用木紋地板或是一樣鋪設磁磚。
(二)局部修復磁磚
若發現家中磁磚只有輕微裂縫時,可先觀察地板表面,如果只有三到四塊隆起破裂,那麼趕緊進行局部修復即可,否則等到整片澎共,再請地板修繕來處理,那絕對非常劃不來。
昂睦所提供的磁磚修補技術有五大特點👍:

尤其灌注修補工法與傳統泥作工法最大不同在於灌注修補工法不需要敲除磁磚,另外除了方便針頭注射,必須切開磁磚的切割聲外,幾乎沒有噪音跟灰塵
通常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民眾不必搬家拆裝潢,施作費用也最經濟實惠
而且灌注工法最大特點就是不會有水泥,所以施工的時候,不會讓家裡灰塵滿天飛舞,不需要二次清潔
我們的施作案例
局部施工

地板重鋪

臺灣氣候溫差大,有時也有地震,磁磚膨脹爆裂問題時有耳聞,所以平時要觀察磁磚是否有隆起或輕微裂縫的現象,建議就要及早處理與補強
當您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歡迎加入我們的LINE或是臉書,拍照給昂睦專業施工團隊,讓我們搞定您家中磁磚爆裂的問題喔💪
連絡電話:03-667-0518
公司地址:300新竹市東區東大路二段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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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使用的時間久了,經常會出現各種問題,那麼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苗栗地磚施工翻新推薦
一、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1、自爆,地磚鋪設的時間久了也會出現自曝,因為室內溫度變化導致瓷磚受到牆體的壓力,時間久了就會自爆。 苗栗瓷磚凸起翻修推薦
2、熱脹冷縮,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夏季,不同材料的伸縮係數不一樣,牆體的主要材料為鋼筋混凝土,與它比起來瓷磚的伸縮性數要小很多,那麼當溫度變化時,瓷磚幾乎沒有變化,即溫度下降時牆體就會收縮,而瓷磚收縮的很慢,這就會使瓷磚被牆體擠爆。
3、粘合劑品質差,一般鋪貼瓷磚都會拿水泥砂漿為粘貼劑,將水泥與砂漿依照1比1的比例配比,假如配比不恰當,則無法達到需要的粘度,苗栗磁磚破裂翻修費用此外砂子的含土量太高或品質不達標,也會導致粘貼不牢固,從而出現瓷磚空鼓、脫落的情況。
二、瓷磚鋪貼的注意點是什麼呢 桃園外牆瓷磚脫落翻新費用
1、選購瓷磚時要確保外層包裝上面的各種標識齊全,像是型號、顏色、尺寸等等。
2、同一平面施工的瓷磚型號與尺寸必須統一,否則就會影響到整體的美觀。 苗栗貼牆壁瓷磚翻修費用
3、鋪貼瓷磚以前需確保牆面平整穩固,因此需對牆面做處理,像是找平、噴水、除雜等等。 桃園貼牆壁瓷磚高低不平修復
4、鋪貼的時候必須做好各個步驟的檢查與複查,假如是大面積的施工領域,需將它分成幾個小湯圓來檢驗,正常是每50平米當做一個檢查單位。
苗栗瓷磚空心隆起高低不平修復小編總結:以上就是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從上述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導致它爆裂拱起的原因主要有三個具體是哪一種?
只要依據自家的實際情況來判斷。我們在處理這種問題時,需依據它的緣由來選擇恰當的方法,這樣才能夠在達到修理目的的同時避免很多麻煩,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苗栗貼外牆磁磚修繕推薦
張承志:美麗瞬間 那天清晨,當他踩著草地上的露水去牽馬時,他并不知道一切竟會是這樣。那時霞光剛剛從雪牙般的連峰缺口里流溢出來。他不知道,那些在藍空中排列著的冰峰背后還有汗騰格里。后來他才恍惚回憶起來了:那天清晨當看見霞光從山口噴射而出的時候,整個天穹都傳響過一派純凈的樂聲,束束光芒都曾象顫抖的琴弦一樣閃爍。后來馬蹄的敲擊淹沒了那奇妙的音樂。他多少有些為自己的舊習慣懊悔;因為他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了,他微微虛坐,他踩穩鐵蹬,他用左手的三個手指勾住長長的韁繩,他微醉似地隨意搖晃著腰桿,呼吸著黑馬鬃毛間升騰著的一股汗腥。天山腹地里的景致先是迷住了他,使他興奮而躁熱,接著就使他醉了,他忘記了這里是天山,忘記了成排成片青春勃發的藍郁松林,忘記了灑滿陽光的明亮耀眼的綠綠的山間草地,忘記了在褐色的巖壁下靜靜地蹲伏著的一些榫卯式的木屋。他只顧習慣地縱開馬,又快活地猛一仰身把馬韁收住。他在那些藍幽幽的巨大云杉的陰影里閃電般一穿而過,在那些明亮嫩綠的山間牧場的夏草叢上怒聲大笑。他在自己瀟灑又危險的騎法上頭暈目眩,在胯間那匹漆黑駿美的馬兒的顛簸中一剎比一剎更沉墜入一片和諧的快感。現在象是能夠回憶了,象是又恍然聽見了那些風的嘯聲。那激動的風嘯從暗藍而濃郁的松林梢頭一掠而過,然后無影無蹤地消失在深谷和綠彩鮮明的草地里,直到下一次又在遠處那片云杉林上面尖銳地響起來。但是那不是風嘯,他回想著,從那天清晨起一切就都不一樣;清晨的早霞中傳送著一支純凈的音樂,從上游,從阿合牙孜,從查干烏蘇,從古城堡的斷墻那邊一蕩千里地傳來的一支啟示的神圣音樂。他覺得一切真是異樣的,只是很可惜,人往往當事而迷。意識不到那瞬間的啟示,其實,那天山里傳蕩的樂聲誰都應當立即聽見,她簡直象伸手就可以捉住的一只低飛的燕子,她簡直象涂抹在藍天上的一筆鮮艷的濃彩。 朝歸路轉過馬頭時,一切都驟然變了。一行人進山本來是要選擇發掘的烏孫墓,這種圓圓的土堆墓在這里滿山遍野都是。可是后來大家好象都忘記了選墓的事,幾匹馬就那樣忽快忽慢地在峰巒山谷里奔馳著,象是幾個隨心所欲的流浪漢。墓葬處處可見,看來古代的烏孫人活得很興旺。大家互相望望就決定了;其實挖掘可以隨便開始,挖哪個都一樣。工作么,怎么干其實都一樣,用不著多想什么。后來連考古隊的老隊長也放松了姿勢,他在縱馬馳向一座長滿野葡萄的小山時聽見老隊長哼起了一支古怪的歌。于是馬隊朝歸途轉頭,天山里強烈的陽光把一串黑黑的長影印在明艷欲滴的嫩綠草地上。而他想起來了,他終于回想起來那一剎空中的風和樂聲都抖響了一下,然后驟然變了。那以后一直到他們回到團部,耳際繚繞的盡是一派充滿生機的歡暢樂響。 后來雷班長就答應了換馬。出發的時候,團場政委叼著煙卷說,揀幾匹老實得抽也不走的馬子給他們騎。軍墾團場是一支退役的騎兵,他們的馬廄里沒有抽也不走的懶馬和老實馬。海拉提騎的那匹黃驃馬面目猙獰,光滑的脖頸上有一塊手掌大的皺傷疤;他騎的是一匹身軀粗壯的大白走馬。然而都比不上雷班長那匹黑馬,雷班長的黑馬簡直美得迷人。在馬隊里又掙又跳,渾身閃著一亮一滅的漆光。他看見雷班長那漂亮黑馬時簡直驚呆了,那黑馬在馬隊里簡直象一個在人群里光彩四射的太美麗太出眾的姑娘。天山的一座座雪峰在頭頂盤旋著移動,擾亂著云層里泄漏出來的晃眼的光霞。綠得讓人難以相信的山坡一片片地迎面浮過來,又默默地退開去。哈薩克人的座座靜謐的氈房安座在一些巧妙的角落,青灰的炊煙神秘地微笑著。他重心后傾,壓住馬臀,白走馬拉開大步,兩只打了鐵掌的笨重后蹄擊在裸石上,迸著一連串清脆的響聲。雷班長開始還笑著夸獎他,后來就一直聽他大吹蒙古草原上的故事。那里是烏珠穆沁。那里一望無際、一日千里。那里的草浪茫茫萬頃,牧場舒展平緩,那里是真正的大草原。可是那里沒有高傲得蔚藍的雪峰,憂郁的挺拔松林,白色泡沫象雪一樣不透明的沖騰放浪的河。那里沒有這么絢爛的野葡萄和暗綠的含蓄地滑過草叢的特克斯大河。當雷班長稍稍驚愕地張開嘴巴時,當他講到那匹蒙古馬在山坡上摔了一個圓圈跟頭時,他緊跟著一句提出了換馬的要求。 哦,我的黑馬,他默默地回想著。 我的腰肢那么敏捷有力,騎坐那么隨意輕松。晶瑩的冰川即使在夏季里也從不融化,它映出了一個黑馬騎手的矯健影子。一行行一排排松杉熱烈地張開枝干挺直胸脯。從發藍的深色林間,逆著陽光,一派明晃晃的綠草地環繞在馬前馬后。歸途上賽馬接著賽馬,黑駿馬佑助著我永遠跑在前頭。啊,那從伊犁就打開了的五彩長畫,那從阿合牙孜東部的遠山就奏響了的天山的圣樂。我懊悔無法一一記憶。我慶幸我這么牢地記憶著。不是人人都有幸遭逢的,不是誰一生都能夠有一次的。藍的晴空,雪的山頂,被遠遠的松林染成藍色的山腰,從斜滑的半山傾泄而下的明亮的草原,哈薩克人的神秘氈房,飄浮的炊煙和巡走的云團,下游河谷上空的迷蒙,青春的年華和快活的心境,渴望中的烈酒和瘋狂的奔馳,和姑娘完全是兩回事然而又比姑娘更美更有魅力的駿馬,一匹漆黑閃亮的黑色駿馬,——都不是可以輕易獲得的。它們的相聚,它們為你而在此時此地相聚為一個世界,這完全是真主的美意。 換馬以后,雷班長跨著白走馬不見了。他和行列中唯一的哈薩克海拉提并馬在前。海拉提下顎堅韌,激動得面色通紅。海拉提雙手緊握韁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覺得在海拉提緊鎖的眉間源源流著一支急驟動情的冬不拉曲子。叮咚的音響清晰地震動著附近的空氣。那是什么曲子呢,他想問問海拉提,可是他只是朝海拉提投去一個詢問的眼色。海拉提微微側轉一下那張剛毅的臉,還給他一個緊張的笑容。悅耳的冬不拉曲子響得更強烈,此時完全合上了八只馬蹄在裸石上擊打的節拍。那曲子是什么呢?Ak bulak?①或者是Engbek kuyi?不知道。也許那曲子應該叫海拉提,叫哈薩克,或者叫天山,叫美麗的生命。我們倆都不該去挖墓考古,他想道,我們倆也不應該去當農夫鋤草耕土,不應該當干部和知識分子,不應該當兵切戰士或康拜因手。我們倆都不應該工作,他快活地想。 喂,海拉提喚著他。 怎么?他笑了。 馬奶子,海拉提擠擠眼睛,他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前面山腳下,在三株又粗又直的巨大塔松旁邊,靜靜地臥著兩頂氈房。那氈房其實又灰暗又破舊;他剛剛望見它們的時候還曾經皺起了眉頭,因為他覺得它們的天窗是歪斜的。烏珠穆沁講究搭成穩重渾圓的氈房,他以烏珠穆沁人的身份想對這兩座巨大然而有些歪斜的氈房評頭品足。可是他沒有能。海拉提臉上莫名其妙地漲起紅潮,他看見海拉提變成了一個孩子。從海拉提顫抖的眼神中那冬不拉聲奏得急促了,象是要沖上藍天捉住并裹挾那支飄渺的音樂。一束銳利耀眼的光照在谷間露出來的一角冰峰上,那兒白熾得能使人雙眼一黑。小小的馬隊突然低低地齊聲喚道:哦,汗騰格里。他知道這是綿延兩千里的天山山脈主峰。他沒有想到能在這兒看見這座傳奇的主峰。太陽的光點在嫩綠的陽坡上閃爍成明亮溫柔的一片,有只毛蓬蓬的黑花狗在那陽坡上舒服地打著滾。海拉提不是精神抖擻;海拉提不是自治區考古隊的干部;海拉提不是在工作;他想。海拉提是滿懷神圣;海拉提是哈薩克巴郎子;海拉提是在認真地度過著他最喜愛的生活。海拉提正在不語之間蒸發升華著。海拉提的全身四肢和每一寸關節毛發都正在迅速揮發成音符,正在叛變成一根牧草,化成這山谷里的輕風,企圖逃之夭夭。 唉,我理解你,他贊美地瞟著海拉提僵硬的騎姿和悄悄痙攣著的臉。我們都不該干這些,我們倆最好從今天起結伙流浪;今天你帶我來天山腹地,明天我邀你去蒙古高原。人們往往太粗心了,他覺得和海拉提相比自己也太粗心了,因為只有海拉提最早意識到今天的含義。海拉提一上馬就深深激動了,顯然是他的哈薩克的血燃燒著他。海拉提一直按捺不住地滿面通紅,聲音在古怪地顫抖。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陣尊敬。人呵,他悄然地想道,人是多么不一樣吶。 天山里的太陽不知藏在哪里,白晝是因為那些被強烈陽光照亮的一塊塊草地和山巖才存在的。群山夾著一個凹口,在那里露出了白熾的冰峰汗騰格里。它代替太陽照耀著天山草原,照射著向陽的草地和山巖。一共有五匹馬在跑,五匹馬的掛掌帶鐵的蹄子無聲無息。頭頂上,濃得象要墜下來的白云團疾駛著,藍藍的長空上層一定正起著風。馬蹄無聲無息地在一片片浴著陽光的綠草里劃過,對準著那兩座隱居深山的哈薩克人的氈房。太靜了。四周靜寂得象是人突然失去了耳朵。他在那一瞬間丟失了云間巡行的那支圣樂,也丟失了震徹他耳鼓的、從海拉提身上源源涌出的那支冬不拉曲。他仔細地想使自己想起來什么,他覺得自己正縱馬跑向一個什么邊緣。 憂傷的藍郁和明亮的鵝綠都在無聲中飛著。 其實,當他敏捷地從黑馬背上一躍而下,扯過韁繩在拴馬樁上打了一個活結時,當他匆匆瞥了一眼那位哈薩克姑娘就一頭鉆進昏暗的帳內時,他什么也沒有意識到。他早就醉了。從清晨起,這世界就沖撞著摧毀著他,又多情地引逗著撫弄著他。似乎他在拼命地在空白一片的腦海里回憶一個名叫烏珠穆沁的地方,似乎他在拼命地尋找什么;但是實際上他醉了。他醉在其中又不知自己在哪里。他只記得,幾個人在那頂巨大得驚人的氈房里坐定以后,他用考究的姿勢盤腿坐下——這是烏珠穆沁贈送給他的本領之一。他不明白他為什么偏要回憶那個萬里以外的地方,他的頭腦有些承受不了這么遼闊的遐思。 從那以后十年過去了。 他有好多個對于十年的數法。從那天以后,他在新疆,在地球上的這條美麗山脈里奔波了十年,或者說他的靈魂被空中穿梭在白云團里的那支圣樂挾卷了十年。后來他無數次睡過哈薩克人真摯的帳房,后來他能用哈薩克語向老人合乎禮性地問候安好,后來他看見過無數的哈薩克姑娘。可是他再也沒有見過那一瞬間他見到的——美人。 那擠馬奶的哈族姑娘美得使人十年后才感到目瞪口呆。Ak tamak,他靜靜地想著。十年后他感到自己懂了這個哈語詞匯。 那姑娘臉頸雪白。海拉提說她是柯扎依部落人。她衣裙上沾滿奶漬和油污。她瞥過一眼,人們就慌忙紛紛低下頭。她了望門外陽光涂滿的草地時,她的眼睛烏黑晶瑩。她探詢地環顧客人并端起酸馬奶桶時,她的眼睛蔚藍如水。海拉提已經舌頭僵直額頭冒汗笨頭笨腦。他聽不懂但他覺得出海拉提想講得彬彬有禮但已經語法混亂。氈帳里高懸著一柄古銅色的冬不拉琴,悅耳動人的旋律在爐火上面輕盈地跳動。昏黑的氈頂被煙熏火燎得散著清苦的嗆味兒,渾濁潔白的酸馬奶子咚咚灌下肚腹,再漾起來一股酸熱的微醺。團場政委、雷班長摸出早已準備好的餅干糖果散給一群孩子;這尊重人的禮儀隨隨便便地把帳內的空氣變得親切愉快。考古隊的老隊長顯然不習慣———他疲乏得睡了,可是他的腦袋和帳房角落里的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擠在一起,逗得那哈薩克美女終于忍俊不禁了。她抿住嘴只笑了一聲,就羞得走出門去;可是她笑的那一瞬他覺得心里燙了一下。他猜大家的心里都覺得燙了一下。敞開的小木門嵌著滿溢的明亮綠色,那姑娘走進了那片綠色,在長方的門框里靈巧得象一頭小鹿。她可能是去取馬奶子,她在那有魔力的門框里消失了。寬大的氈房里同時響著一聲放松的吁氣。飄閃不定的那支冬不拉曲子劃出一個調皮的滑音。 氈房內,上首坐著一位白髯老人,穿著一件厚實的黑條絨皮領棉衣。他很想試試使用幾天前向海拉提學來的幾句哈語,就向老人問好,并詢問酣睡在角落里的嬰兒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是馬倌,老人微笑著回答。海拉提解釋這是女孩子的意識。那么男孩呢?生男孩則稱為羊倌。為什么,難道不是牧馬人更適合男子漢嗎?因為我們喜愛馬。馬……它“駿”,您懂么?另外,馬是真主造化的一種清潔的動物。還有,馬兒的性情難以捉摸,就象姑娘一樣。氈房里哄然一聲,人們都驚服了。多么美好的思路啊。真的,這位美麗的哈薩克姑娘性情如何呢?這世上有誰能捉摸出她的心思呢? 正在這時,那姑娘提著一只牛皮桶出現在小木門框住的那塊亮晃晃的綠色中。她彎腰進門,微側著頭把奶子傾入待客的大銅盆。她的姿態姣好幽雅。她的細細的馬靴翹著后跟,象是輕輕踏著那支勞動舞曲——Engbek Kuyi的某個節拍。一束陽光照在她的脖頸上。一束穿過門框外的綠色的、被染綠的陽光照得她的脖頸象一截圓潤的玉。海拉提已經喝了八碗,他也喝了八碗。海拉提一直沉默不語,那支從氈房頂飄下的曲子纏繞在姑娘身上。海拉提突然轉過臉對著他:“唱歌吧!”海拉提粗聲地說。于是開始了歌唱。海拉提唱了一支又一支,其中唱了懷念故鄉的Ak bulak, 這支歌昨天他聽海拉提唱過一遍。 但是海拉提沒有唱另一個“白色”,另一個Ak,沒有唱那支能概括一切愛情的Ak tamak,雖然他知道海拉提胸中奔騰沖撞的音符全是那支Ak tamak。 他喝完第八碗馬奶子后唱了一支蒙古語的歌,《錫林河》的第一段。喝完第十碗時他又唱了一支贊頌烏珠穆沁摔跤手的《獨龍章》。馬奶子原來真的可以醉人。烏珠穆沁不擠騍馬,聽說在內蒙古西部草原上才擠騍馬,所以今天他是初次喝酸馬奶子。后來他醉了,這個醉是馬奶子的醉。他隱約覺得自己在同時醉著兩場。他搖晃著又唱了《松樹高高山上的樹》,唱了《細長青馬》、《紫紅快馬》和《四方褐色馬》。他凝視著小木門外忽藍忽綠的那塊長方形的明亮,沉重的浪頭沖激著他的心,使他回憶著烏珠穆沁草原。政委和雷班長合唱了《學習雷鋒好榜樣》,角落里的白髯老人點著頭說:“雷鋒,雷鋒jakse。jakse是人人皆知的詞,它和蒙古語的‘賽汗’一樣都是好的意思。”考古隊老隊長被推醒后,唱了《有一個小和尚淚汪汪》。氈房里的人都昏昏半醉,但是沒有誰敢請那姑娘也唱一支。 白髯老人摘下了冬不拉琴。琴面光滑地流動著暗淡的光。老人嗓音沙啞,似說似訴。海拉提大聲宣布,這就是著名的《黑走馬》——kara Jorga。烏珠穆沁也有一支同樣著名的歌,他想,《黑駿馬》,他覺得喉頭哽住了。kara Jorga在快步前進。 冬不拉琴的腸弦叮叮咚咚。劃過腸弦的手指在音箱上敲出亂真的蹄聲。他同時聽見了一支悲愴遼遠的《黑駿馬》,眼前清晰地出現了烏珠穆沁的舒緩草原。兩支歌在此起彼伏,兩匹黑色的神馬在比翼交飛。他心里深深地驚奇著;因為從烏珠穆沁到伊犁,整個北亞都在憧憬一匹黑馬。 那哈薩克姑娘在門口送客人們上馬。 他解下黑馬的韁繩。海拉提正揪扯著那匹強悍的胸頸上結著光榮疤痕的黃驃馬抖甩鬃發。他突然發現那姑娘近近地立在一邊,他的心慌亂了。他想用學來的哈語向她致謝,可是他忘了“謝謝”那個詞。他暈頭轉向地踩蹬跨上馬背,突然聽見那姑娘高高的喊聲: “啊, kara Jorga!……” 他俯首望見了自己的黑馬。哦,《黑走馬》。黑色,他的腦海中劈開著無聲的閃電。高貴、神圣、精靈般可望不可及的黑色。而你是白色,白色是真正的純潔和絕美。 Ak tamak,美麗的姑娘。 kara Jorga,黑走馬。黑與白;蒙古草原和哈薩克天山。深不可測的,永生的認識啊。 然而在那一瞬間他只是害羞得要命。他不敢看那雙攝人心魂的若黑若藍的眼睛。空中的樂聲猛撲而下,草地上的燦爛陽光被撞擊得迸濺出火星。幸福是不可置信的,幸福是千真萬確的,他笑了,終于沒有用哈語道出那句謝語。海拉提縱馬馳出了營地,他身不由己地也縱馬沖出。他曾想向那姑娘揮揮手或是說一句什么,可是狂風般襲來的音樂如潮如嘯,他在瘋狂的馳驟中被淹沒了知覺。 這真不可思議,他想著,沉重的大步在戈壁上引出一聲聲單調的聲響,戈壁上彌漫著燙人的熱氣流。他費力地把背囊換了下肩,繼續在曝曬下趕路。十年前的事情了,還記著。他笑了。他用了十年時間細致地了解了這條山脈,現在這條山脈在他心中成了一本宏大的書。可是不知為什么他總是回憶著那一天。也許不為什么,他覺得他只是慣了,他只是習慣于在這回憶中反復咀嚼著一種輝煌的滋味。 從清晨起就一直高高逡巡的那支圣潔的樂曲,此時暴雨般傾瀉下來。天山藍郁的陰坡繃直了松枝,錚錚地搖曳著奏出節拍。迎著金黃的陽光,眩目的綠草地仍在流淌漫延,光彩照人地誘惑著激昂和英勇。海拉提—黃驃馬卷著一連串黃黃的煙球,冬不拉曲子震耳欲聾。不可思議的瘋狂節奏擊打著大地的胸膛,前方一字擺開愈逼愈近的迷蒙河谷。扶搖的霧靄顫抖著,終于模糊了更遠的視野。那姑娘臨別時的一聲高喊象一個擲向天空的銀鈴,疾走涌落的音樂立即吞沒了搶跑了她。 瘋狂的賽馬愈來愈無法控制。駿馬咬死了嚼鐵,惡狠狠地沖突著,紅黃的火星閃滅在裸石上。鏈狀的古墓一排排蘇醒了,草莖上噼啪有聲地冒出新生的草芽。他放聲狂笑著,莫名其妙地噢噢怪叫。天山多遼闊,生命多美好!黑馬突然柔韌地伸長了腰腹,他覺察到身下的四條馬腿突然離開草皮低飛。他收短馬韁,伏下胸脯,順手把帽沿拉轉到腦后,一股強風立即拖著哨音順著兩耳向后逝去。黑馬疾馳著,黃驃馬轉眼間已經失蹤。抓住生命吧,他迅速地想。他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噓噓的哨聲,那一派音樂又從馬頭前方轟然一聲拔地而起。滾滾的裸石四處飛濺著粉碎,切入那瘋狂的旋律之中。他已經聽不見背后黃騾馬的喘吁,聽不見團長、雷班長和考古隊長的聲音。他大笑著,口中似唱似喊。他重重地抽了黑馬唯一的一鞭。于是一切都飛起來了。明亮的草坡,晶瑩的冰峰,藍幽幽的松林和雪白的河水都飛上天空,旋轉著歡唱著,托扶著簇擁著他和他的黑馬在茫茫世界里疾行。 那狂熱的音樂只間歇了微微一瞬,幾乎覺察不出的一瞬。因為海拉提追上來說團場政委摔傷了。他疲憊地踏著陷腳的青沙礫趕著路,膠鞋底燙得象是已經被戈壁燒熔了。能記得起來的只是政委摔傷了,他搜索著記憶。后來為了包扎傷口進了一個村落般的地方。好象是個畜牧隊。他完全記不清究竟怎么坐到那伙厄魯特人中間的了,他只瞥了他們一眼就意識到馬上有一場可怕的爛醉。那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厄魯特蒙古人,他默默地想道。音樂僅僅在那會兒停歇了一瞬,天上的云朵在重新聚集,它們顏色黯淡卻滑走無聲。一絲閃爍的細絲在云團之間飄游著,散布和連接著不安寧的氣氛。一個新的大潮,一個要充斥“今天”的快樂精靈已經逼近了,它催促著畜牧隊的那個細眼睛醫生,催促著頭上綁上白繃帶的政委。 政委是一條山東好漢。他不耐煩地催促著醫生包扎,又催促著備酒的牧民。于是真正的豪飲開始了。早已醉了的他又開始了第三場大醉:這里難道不是烏珠穆泌么?他在心里大聲問道。次序是相反的,血脈帶著習慣,這里首先是歌。于是政委粗聲大笑,于是政委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喊叫。于是海拉提跳起舞來,樂不可支地自己為自己吆喊著伴奏。他驚異地望著人們又望著外面逶迤的雪山,他抵御不了這樣的醇烈,他徹底醉了。 那青草的苦味漾上來了,那牛糞的青煙漫過來了,那茫茫原野上隱現的三股轍印徐徐伸過來了,那逝去不返的知識青年的艱辛和青春復活了。這里難道不是烏珠穆沁么? “在那綠色的湖邊,有一匹馬在抱著籠頭跑;性情溫和的諾伽,嫁到遠離家鄉的地方去了。”這是《綠色的湖》。“在它初生的一歲,你看它已經拴在車上;在它短尾的二歲,你看它已經飛奔如箭。”這是《阿洛淖爾》。“上陣的力士靠的是,靠的是好抓的銀褡褳;吃奶的我們靠的是,靠的是好心的父母親。”這是《有龍的柱》。他忘情地唱著這些過去的歌,人們應和著,女人抹著淚水。原來這些歌不僅在烏珠穆沁,原來在天山深處它們也在流傳,他腦海里閃著這些念頭,心里盡是發現了珍寶一樣的快感和新鮮。 “看看吧!”政委酩酊大醉了,重重地用拳頭砸著他的肩膀。“看看!這是內蒙古的知識青年!看看!騎著馬象飛一樣!……”海拉提狂笑起來,他知道海拉提是插隊土魯番的知識青年。酒象用魔術變出來似的源源捧到面前。小小的土坯屋子里擠得水泄不通。他勾起了厄魯特人對蒙古大草原的懷念,厄魯特人勾起了他對青春往事的記憶。眼睛在興奮地閃光,顴骨上泛出微紅。喉音濃重的方言聽不清楚但他已經聽懂。嘩嘩注入酒碗的透明液體在燃燒,在流成一條不盡的小河。他縱開酒量開懷暴飲,他解除了對自己的一切約束。“mini hu,oje”,他聽見有個衰老的聲音喚著,他心里一熱。但在那一剎間他沒有敢相信這親切的聲音。后來,他又聽見了一遍: “我的兒子,喝吧。” 從人群里顫巍巍地站起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太婆。她的白發和棒著酒碗的枯臂一塊抖著。她衣衫破舊,辨不清是藍是紅。她的嘴角埋沒在皺紋的溝壑中,一雙渾濁的老眼直愣愣地、專注地凝視著他。他有些忍不住了,他覺得自己也許會哭出聲來。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接過酒碗,把滿滿的一碗烈火吞到腹中。于是那老婦人慢慢站穩了,扯了扯硬油布般的袍襟。 一聲尖銳的呼喊撕開了泥草的屋頂,遼闊的天空和雪山草原喧囂著涌進了屋中。低低伏著的音樂呼嘯而起,剎那間淹沒了一切。拴在門外的馬兒嘶了起來,天山莊嚴地開始移動。“名叫特克斯的地方,是多么好的地方啊。你和我住著的家鄉,是多么好的家鄉啊。”那干瘦的老婦人胸音嘶啞,拖長的尾腔猛然間就變成一根細細的線,變成一股辨不出聲音但有節拍的氣。在歌子從高處直落而下時,吐出的單詞和著曲調,才準準地接上原來在無聲處行走的節拍。《特克斯》,有人介紹說。那老婦人仍然在引吭高歌,她神情緊急而鄭重。她仰面朝天,毫不理睬滿滿擠著的人們。她雙拳痙攣著攥緊,向那支高飛的長調竭盡全力地輸送著單詞、曲調、銳烈的拖音和全啞后仍在堅持不斷掉的一口氣。他驚呆了。人們開始隨著合唱起來,合唱很快又變成互不相關的一片獨唱。象擁擠著馳騁不息的馬群,象陣陣興起此起彼伏的天山松濤,象一望茫茫洶涌翻卷的大海的浪。“在北方山坡聳立著的,是金瓦的寺廟啊。在你我心里隱藏著的,是干凈的希望啊。”…… 告辭時分已是黃昏。暮色彌漫的天邊霞火涂抹成一片斑斕。黑馬飛奔時肌腱在閃動著,濃濃的紅彩在黑緞子上明滅。裹挾著他的疾風掀去了扣在后腦勺上的帽子,熱熱的酒氣溶進了額上的汗。黑馬在飛馳中真的變成了那匹為半個亞洲憧憬的神驥,他自由自在地騎著,覺得自己是那樣無畏、英俊、年輕和前程無限。黑走馬,黑駿馬,他在顛簸中摟緊了光滑的馬頸。冬不拉,《特克斯》,他快樂地回想著那白髯的老者和銀發的老婦人。辛勤勞動的哈薩克美人,Ak tamak夢幻般的潔白,在藍松林和綠草地環繞的天山雪嶺中似沉似浮。噴薄迸射的晚霞映紅了天宇中飛行的音樂,現在他能辨得出那支渾厚音樂中的絲絲毫毫。他爛醉如泥,又在清醒地體會。他和那匹黑馬膠粘著渾成一體,在這天山的深處,在一派生機盎然的圣樂中忘情地狂奔著。 紅艷的霞云漸漸黯淡,顯出了沉重的分量。它斜斜地朝世界盡頭沉下去,空曠開來的清冷的長天中出現了一片皎好的鐮月。 他仍然在戈壁灘上大步走著,背包壓得肩頭火辣辣的。戈壁上空的太陽干燥而兇狠,烤燒得大地曝起一層焦糊的塵灰。古道偏開了公路線,在附近的村莊里他沒找到馬匹。 但他慣了。他習慣了一邊大步踏著礫石,一邊自由自在地遐想。真的,象那個哈薩克白胡子老漢講的一樣,他舐著干裂的嘴唇想,一生中能有那樣一天,真是由于真主的美意。 他抬起頭來,望了望天空。白熾的發藍的強光立刻灼疼了他的眼睛。人生能有這樣的一瞬是不容易的,他低頭繼續趕路。尖利的礫石被踏得陷下去,在鐵色的粗砂中吱吱地響。人也許不但應該記著生活中的艱難,更應該記著體驗過的美好。也許,能夠爭得并記住美麗的東西,要付出漫長得多的磨難和痛苦。戈壁隆起了一道低梁,迎著陽光的梁頂亮晶晶地閃爍著。他爬得很慢,鞋子吃力地從鐵黑的熱砂里拔出來。在梁頂上他仔細查對了地圖,然后繼續向前走。他心里充滿了踏實和滿足。還有二十公里,宿地已經不算太遠。他可以走得再快一些,天黑之前,他就能走到那個有泉水的小材莊了。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雪路 張承志:北望長城外分頁:123
馮驥才:書桌 我有張小小的書桌。它又窄又矮,破舊極了。在外人眼里簡直不成樣子。上邊的漆成片地剝落下來,殘余的漆色變得晦黯發黑,連我自己都認不準它最新是什么顏色。桌面又滿是劃痕、硬傷,還有熱水杯燙成的一個個套起來的深深淺淺的白圈兒。它一邊只有三個小抽屜,抽屜的把手早不是原套了。一個是從破箱子上移來的銅把手,另兩個是后釘上去的硬木條。別看它這副模樣,三十年來,卻一直放在我的窗前,我房間透進光來的地方。我搬過幾次家,換過幾件家具,但從來沒有想到處理掉它……"這么難看還要它干嗎?!要是我早劈掉生火了!""它又不實用。你這么大人將就這樣一個小桌子,早晚得駝背!""你怎么就是不肯扔掉這破玩意兒。難道它是件寶?你說呀……"我笑而不答。那淡淡的笑意里包含著任何知己都難以理解,難以體會到的一種,一種……一種什么呢? 沒有共同的經歷就不會有同感。有時,同感能發揮出非常奇妙的作用,它能成為兩顆心相融的最短、最直接的通道。如果沒有同感,說它做什么?還不如獨自一人到樹林里,踩著落葉,自己對自己默默地說它一陣子,排遣出來,倒是一種慰安。 我無法想起,究竟是什么時候,我開始使用這小桌的。我只模模糊糊記得,最初,我是站在它前面寫寫畫畫,而不是坐著。待我要坐下時,屁股下邊必須墊上書包、枕頭或一大疊畫報,才能夠得上桌面……記憶里,幼時的事,都是穿不成串兒的珠子。這珠子卻在記憶的深井的底兒滴溜溜、閃閃發光地打轉,很難抓住它們——我把"人"字總誤寫成"入"字,就在這桌上吧! 我一排排地晾干彈弓子用的小泥球兒,就在這桌上吧! 我在小木板上釘釘子,就在這桌上吧! 對,就在這兒。桌面上原來有一塊能夠照見自己臉兒的光光的玻璃板,給我釘釘子時打碎了——這件事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為此我還挨爸爸一通好打呢!也許打得太疼,我才記得十分牢。但過后我卻一點也不后悔。因為,從此我做過的、經歷過的、經受過的許許多多的事,都在這沒有玻璃板保護的桌面上留下了痕跡。 桌面上凈是些小癟坑。有的坑兒挺深,像個洞眼,螞蟻爬到那兒,得停一下,遲疑片刻,最后繞過去……細細瞧吧,還滿是劃痕呢,橫豎歪斜,有的深,如一道溝;有的輕淺,還有的比蛛絲還細。這細細的印痕,是不是當初刮鉛筆尖留下的?那一條條長長的道道兒,是不是隨意用指甲劃上去的?那兒黑糊糊的一塊,是不是過年做燈籠,烤彎竹條時碰倒了蠟燭燒的?分辨不清了,原因不明了,全攪在一起了;這中間還混著許多字跡。鋼筆的、鉛筆的、墨筆的,還有用什么硬東西刻上去的。也有畫上去的形象,有的完整,有的破碎——一只靴子啦,槍啦,一張側面臉啦,這是不是我的自畫像?年深日久,早都給磨得模糊一片。痕跡斑駁的桌面,有如一塊風化得相當厲害、漫漶不清的碑石。 但我從中細心查辨,也能認出某些痕跡的來由,想起這里邊包含著的、只有我才知道的故事,并聯想到與此有關或無關的、早已融進往昔歲月中的童年生活。 為此,我很少用濕布去拭抹它。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我上小學四年級時。我前排坐著一個女同學,十分瘦弱。她年齡與我一般大,個子卻比我矮一頭。兩條短短的黃辮兒,簡直是兩根麻繩頭。一天,上語文課,我沒聽講,卻悄悄把眼前的兩條黃辮子拴在這女同學的椅子背兒上。正巧老師叫她回答問題,她一起身,拴住的辮子扯得她痛得大叫。我的語文老師姓李,瘦削的臉滿是黑胡茬,連臉頰上都是。一副黑邊的近視鏡遮住他的眼神,使我頭次見到他時以為他挺兇,其實他溫和極了。他對我們調皮的忍耐限度比別的老師都大。但不知為什么,那天他好厲害,把我一把拉到課堂前,叫我伸出雙手,狠狠打了十多板子。他真生氣呢!氣呼呼地直喘,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指著門瞪圓眼對我吼道:"走!快走!"我離開了課堂,一路跑回家。我手疼倒沒什么,但當眾挨打受罰,我的自尊心受不了。于是,我眼淚汪汪地在桌上寫了"李老師是狗!"幾個字。我寫得那么痛快和解氣,好像這幾個字給我報了什么"仇"似的。這幾個字就相當威風地在我桌上保留了好長時間。 在表的滴答聲中,在上下課的鈴聲中,在雨和雪輪番交替地敲打窗子聲中,我長大起來,事也懂得多了。桌上那幾個字卻不那么神氣了。反而怕被人瞧見,似乎成了一種不光彩,甚至是恥辱的污跡,我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對李老師,還是對長大后再也遇不到那個瘦弱的女同學的愧疚心情,用手巾尖兒蘸些水使勁把這幾個字抹下去。 真奇怪!字兒抹掉了,好像心里干凈了一些。 我上了中學,畢業了,參加了工作。我的許多事,寫信、寫文章、畫畫、吃東西,做些什么零七八碎的事都在這桌上,它一直伴隨著我。 但它在我長大起來的身軀前,漸漸顯得矮小,不合用了;而且用久了,愈來愈破舊,在后來買進來的新家具中間,顯得寒傖和過時。它似乎老了,早完成了使命,在人世間物換星移的常規里等待著接受取代。 有一天我畫畫。畫幅大,桌面小。不得不把一半畫紙垂到桌下,先畫鋪在桌面上的一半;待畫得差不多時,再拉上紙來畫另一半。這樣就很難照顧到畫面的整體感,我畫得那么別扭,真急了,止不住憤憤地罵道: "真該死,這破桌子!" 它聽著,不吭一聲。等我畫好了畫兒,張掛起來;畫面卻意外地好。我十分快活,早把桌子忘在一旁。它呢?依然默默旁立。它就是這樣與我為伴,好像我不拋掉它,它就一心而從無二意地跟隨著我。是不是由于它僅僅是無生命的物品,我從未把它作為一只小貓、小鳥、小兔那樣的伴侶?但是,小兔死了,小貓跑了,小鳥飛了,它卻不聲不響地有心地記下我生活經歷過的許多酸甜苦辣。并順從地任我做任何有損于它的事。當一次,我聽說自己遭遇不幸,是因為被一位多年來與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出賣時,我忍受不住,發瘋似的猛地一拍桌面: "啪!" 桌面上出現一條長長的裂縫;我那顆初入社會純真的心上,也暗暗出現一條裂痕。它竟同我一樣。 從此,我便不覺地愛護起它來了。 我有過一個女朋友。她是一只快樂的小鳥——那早晨站在沾著露水的枝頭抖動翅膀,在陽光里飛來飛去,在煙囪上探頭探腦的小鳥。她總笑。她整天似乎除去快樂什么也不知道。她在任何一群人中出現,都能極快地把快樂通過笑,通過活潑的目光,通過喜氣洋洋的俊俏的小臉兒,通過率真的動作,傳染給每一個人。我說她的快樂是照眼的、悅耳的、香噴噴的;是魔術。我稱她為"快樂女神"。 她一雙腿長長。愛穿一條淡藍色的短裙。她一進屋來,常常是一蹦就坐到小書桌上——這或許是她還帶著些孩子氣兒;或許她腿長,桌子矮,坐上去正合適。 我呢?過去吻她高矮也正好。我吻她,她不讓。一忽兒把臉甩向左邊,一忽兒又甩到右邊,還調皮地笑著。她那光滑的短發像穗子一樣在我笨拙的嘴唇上蹭來蹭去。 以后,由于挺復雜的原因,她終于說:"我們的愛沒有物質土壤,幻想的種子連幻想也結不出來了。"這句話,她說了許多遍,一次比一次肯定,最后她無可奈何又斷然地離去了。 稀奇的是,那快樂女神始終與我這啞巴桌子連在一起。每當我的目光碰到桌沿,就會幻覺出她當初坐在桌上的樣子。淺藍色的短裙扇狀地鋪開,一雙直直又順溜兒的長腿垂下來,兩只小巧的腳交叉地別著。這時她那動聽的笑聲好似又在桌上的空間里發出來。 我需要記著的,這桌兒都給我記著了。而那女神與我臨別時掉在桌上的淚滴,卻一點痕跡也沒留下。大概那不是淚,而是水滴。 桌上惟有一處大硬傷。那是——那天,一群穿綠服裝、臂套紅色袖章的男女孩子們闖進我家來。每人拿一把斧頭,說要"砸爛舊世界",我被迫站在門口表示歡迎,并木然地瞅著他們在頃刻間,把我房間里的一切胡亂砸一通。其中有個姑娘,模樣挺端正,但她的眼神叫我害怕。她不吵不鬧,砸起東西來異乎尋常地細致。她在屋里轉來轉去,把尚且完整的東西翻出來,一件件、有條不紊地敲得粉碎。然后,她翻出我一本相冊,把里面的照片一張張抽出來,全都撕成兩半。她做這些事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忽然把一張照片面對我,問: "這是誰?" 這是我那"快樂女神"的。我說: "一個朋友。" 她微微現出一種冷笑,一雙秀氣的眼睛直盯著我,兩只白白的手把這照片撕成細小的碎片。我至今不明白,在那時為什么一些女孩子干這種事時,反比男孩子們干得更徹底、更狠心、更無情。相冊中所有女人的照片——我姐姐、妻子、母親的,她撕得尤其兇,"刷、刷、刷"地響。仿佛此刻她心里有什么受不了的情感折磨著她,迫使她這樣做。 最后,她臨去時,一眼瞥見我的書桌。大約這書桌過于破舊,開始時并沒引起他們的興趣。此刻在一堆碎物中間,反而惹眼了。她撇向一邊的薄薄的唇縫里含著一種譏諷: "你還有這么個破玩意兒!" 隨手一斧子,正砍在桌角上。掉下一塊挺大的木茬。 就這樣,我過去生活的一切,無論是快樂和幸福的,還是憂愁和不幸的,都留在桌上了。哪怕我忘了,它會無聲地提醒我。 它就擺在我窗前。從窗子透進的光籠罩著它。我窗外是一棵大槐樹的樹冠。這樹冠搖曳婆娑的影子總是和陽光一起投照在我這小小的桌面上。 每當這樹冠的枝影間滿是小小的黑點時,那是春天;黑點點兒則是大槐樹初發的芽豆豆。這期間,偶爾還有一種俗名叫做"綠葉兒"的候鳥,在枝間伶俐地蹦跳的影子出現在桌面上。夏天來了,樹影日濃,漸漸變成一塊蔭涼,密密實實地遮蓋住我的小桌。等到那塊厚厚的蔭涼破碎了,透現出一些晃動著的陽光的斑點時,秋風還會把一兩片變黃的葉子吹進窗;像幾只金色的小船,落在我這如同無風的水面一般平光光的桌面上。隨后該關窗子了,玻璃蒙上了薄薄的水蒸氣。那片葉無存、光禿禿、只剩下枝椏的樹影,便像一張蒙模糊的大網,把我的小桌罩住……我常常被這些情景弄得發呆。誰說它丑、它無用、它應當被丟棄?它有著任何華貴的物品都無法代替的風韻和詩意。在它的更深處,甚至還潛藏著思想。 尤其是在陰雨的日子里,烏云像拉上的厚簾子把窗戶遮暗了,小桌變成黑影,很像一塊濃霧里的礁石,黑黝黝的,沉默無語。忽然一道閃電把它整個照亮,它那桌面上反射著可怕的藍色的電光。但在這一瞬間的強光里,它上邊的一切痕跡都清晰地顯現出來,留在這中間的往事一下子全都復活了……我閉上眼,情愿被再現在幻覺中的往事深深地感動著。 我終于失去了它。 在地震中,塌落下來的屋頂把它壓垮。我的孩子正好躲在桌下,給它保護住了生命。它才是真正地為我獻出了一切呢!等我從廢墟中把它找出來,只是一堆碎木板、木條和木塊了。我請來一個能干的木匠,想把它復原。木匠師傅瞅著它,抽著煙,最后搖了(www.lz13.cn)搖頭。并且莫名其妙地瞧了我一眼,顯然他不明白我何以有此意圖——又不是復原一件破損的稀世古物。 它就這樣在我的生活中沒了。 我需要書桌,只得另買一張。新買的桌子寬大、實用、漆得锃亮,高矮也挺合適。我每每坐在這嶄新卻陌生的大書桌前,就覺得過去的一切像那不能再生的書桌一樣,煙消云散,虛無飄渺,再也無從抓住似的……我因此感到隱隱的憂傷。不由得想起幾句話,卻想不起是誰說的了: "啊,生活,你真迷人……哪怕是久已過去的,也叫人割舍不得;哪怕是不幸的,也漸漸能化為深沉的詩。" 馮驥才作品_趙麗宏散文集 馮驥才:藍眼 馮驥才:背頭楊分頁:123
你怕麻煩的樣子看著真失敗 文/木沐 我們每天為了生計奔波,行色匆匆,忘了吃早點,晚上累的倒頭便睡一點都不稀奇。 我們開完一個會又去趕下一個,結束一場約會或飯局又轉場到下一個,盲目地去兌現一個又一個承諾。 忙的團團轉,讓我們根本沒有心思認真去想一件事,因為覺得太麻煩。 然而當忙了一圈后,我們卻最終發現: 要么是因為怕麻煩而給自己帶來更多的麻煩; 要么是因為怕麻煩而讓自己失去更多; 要么是因為怕麻煩而拒絕了所有我們可能喜歡的事。 我們站在原地打轉,猶如沒有方向的陀螺。 01、怕麻煩,卻帶來更多的麻煩 市場部經理Mary最近遇到一件讓她非常生氣的事情。 市場部要舉辦新產品推廣會,然而就在活動開始前不到一周,她才發現活動場地有問題,下屬娜娜推薦的酒店空間過于局促,只是勉強夠用。 按照Mary最初的想法,如果空間太多狹窄,會給人壓抑的感覺,讓客戶心里不舒服,又怎么會對新產品有好感呢? 經過了解,Mary得知,娜娜在選擇會議酒店時,因為嫌麻煩,并沒有提前做實地考察,全憑電話中和酒店溝通協調。 臨近活動開始,Mary得知這種情況當然很生氣,她立刻要求娜娜和部門同事就算把北京翻個遍,也必須在幾天內找到更加合適的酒店。 這下可好,娜娜自己馬不停蹄,還要連累其他同事一起打電話,跑酒店,腳不停歇,忙到半夜才回家,還好終于找到機場附近的一家高級酒店,總算交了差。 實際生活中,你我又何嘗沒有像娜娜那樣怕麻煩或者干脆就是娜娜呢? 比如你因為怕麻煩,對自己報告的數據沒有進行多部門核實,就發給老板,結果老板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發現了問題所在,他一邊責怪你不用心,一邊要求你進一步核實信息,公開渠道和部門確認,一個都不能少。 你欲哭無淚,早知這樣,還不如工作做在前面,也不至于被領導批評一頓! 因為怕麻煩,而通過降低標準,試圖僥幸蒙混過關,但實際中卻往往不能如意,因為總有一個環節會對這種低標準和低質量提出疑問和挑戰。 而一旦遭到質疑,所有的尷尬,被動,難堪和狼狽都只能讓你自己追悔莫及,你的個人信用就此分崩離析。 所以當懶惰之心剛一萌芽,怕麻煩的想法浮上心頭,你就要高度警惕了,因為稍一疏忽的自欺欺人最終會真的害了自己。 02、怕麻煩,是對新事物的不安全感 有些人怕麻煩是因為ta在做一件新事情時會產生極強的不安全感。 比如公司在上線CRM(客戶關系管理)系統時,要求所有的銷售人員停止使用之前的Excel表格,全部改用線上的新軟件。 這個新項目一出現,就遭到了不少人的不滿和反對,最常見的抱怨就是:太麻煩,不好用,不方便,不會用。 他們試圖通過傳遞和灌輸這樣一種信息,達到阻撓項目進展的目的,骨子里反映的不過是墨守陳規,擔心變化,拒絕改變的心態。 然而結果卻是這個CRM系統,不僅沒有停止,反而在全公司已經得到徹底而普遍的使用,甚至作為每個人考核的KPI之一,那些不愿意使用新系統的人后來被領導發出“黃牌警告”,岌岌可危。 怕麻煩的托詞不過是一種掩飾和偽裝,藏在背后的是濃濃的自卑和對未知的恐懼。 因為變化帶來的不確定性讓這樣的人感覺極度不安全,怕因此失去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其實他們越擔心,他們失去一切的速度只會更快。 03、怕麻煩,拒絕了所有你喜歡的事 我曾經有過一段學習鋼琴的經歷,那時每天中午利用午餐時間,去公司附近的琴行學習40分鐘,幾個月堅持下來居然也可以簡單地演奏《友誼地久天長》,這讓我開心的不得了。 公司的幾個女同事知道了以后,都紛紛向我打聽在哪里學,多少錢,難不難,老師怎么樣,鋼琴怎么買之類的問題。 看到大家熱情如此高漲,滿以為自此我們可以成立一支女子鋼琴組,大家一起開心練琴和交流,為忙碌的工作之余畫上一筆瑰麗的色彩,該有多棒。 結果幾天過去,這幾個人卻沒啥動靜,我還是一個人去練琴,就忍不住主動去問怎么回事。 這幾個同事回答出奇的一致:“木沐啊,我們也挺喜歡彈琴這事的,也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演奏一曲。但是仔細想想真的好麻煩啊,要懂五線譜,會識琴譜,還要置辦鋼琴,還得完成作業,想想都頭大!我們支持你啊,堅持哦。” 我竟無言以對,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選擇,不是嗎? 選擇“麻煩”,為自己喜歡的事情付出努力,并享受因此帶來的快樂; 選擇“怕麻煩”,只能對自己喜歡的事情遠遠觀望,快樂是別人的,與自己無關。 就像蔡康永曾經說過的: “15歲覺得游泳難,放棄游泳,18歲遇到一個你喜歡的人約你游泳,你只好說我不會。18歲覺得英文難,放棄英文,28歲出現一個很棒但要會英文的工作,你只好說我不會。人生前期越嫌麻煩后來就越可能錯過讓你動心的人和事。” 我們不過是用“怕麻煩”當做自己逃避的借口而已,因為我們只想看到那些動人的瞬間,卻不愿為此付出。 怕麻煩幫我們拒絕了所有我們可能喜歡的事,我們不斷錯過,不斷失去,最終讓自己走入無趣和平庸。 04、最懶的就是你自己 有時,就因為一閃念間的怕麻煩而讓我們陷入不堪的境地; 有時,就因為一閃念間的怕麻煩而讓我們失去比得到快得多; 有時,就因為一閃念間的怕麻煩而讓我們與美好擦肩而過。 改變思維和行為習慣的確是件麻煩的事情,但是更麻煩的是你最終發現這樣一個事實,最懶的就是你自己。 你懶得動腦子提高工作質量,懶得花功夫去總結提煉,懶得敞開心扉迎接變化,懶得付出辛苦追求美麗,甚至懶得去思考‘為什么你這么努力還是失敗’這種問題。 如此這般,你說你是不是活該一輩子做個loser而永遠無法逆襲? 有種莫大的福氣叫“被麻煩” 沒有一份工作是不麻煩的 麻煩你干好你的本職工作 你一定得了怕麻煩這種病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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