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塗裝與上色在模型創作過程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一個精緻的模型作品,不僅要求細緻的雕刻和精湛的技術,更需要模型塗裝與上色的點睛之筆。
透過巧妙的塗裝與上色,模型的細節與質感得以充分展現,使作品更具生命力和吸引力。
專業的模型塗裝與上色不僅能夠增強模型的視覺效果,更能夠提升作品的收藏價值和觀賞性。
同時,優質的塗裝與上色也能確保模型在長期保存過程中保持良好的狀態,為收藏家提供無與倫比的觀賞體驗。
因此,在模型創作中,塗裝上色絕對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環節。
模型塗裝上色的價值
模型塗裝上色在增加作品觀感和價值方面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專業的塗裝和上色能夠為您的模型賦予生命力,突顯細節,使之更具吸引力和價值。
1.增強模型的視覺效果
經過專業塗裝的模型,無論是色彩搭配還是細節表現,都將變得更加生動和真實。這不僅能夠提升作品的品質與質感,還能讓您的作品在市場中脫穎而出。
2.提升產品價值
模型塗裝和上色不僅影響到產品的外觀,更直接影響到產品的價值。一個經過精心塗裝的模型,不僅展現出更高的品質和細緻度,還能吸引到更廣泛的客戶群體,提高產品的市場價值。
3.有無塗裝的差異性
| 特點 | 模型塗裝 | 沒有塗裝 |
|---|---|---|
| 視覺效果 | 更豐富的顏色和細節表現 | 單一顏色,細節不明顯 |
| 作品質感 | 提高模型的真實感和立體感 | 較為平淡,缺乏立體感 |
| 收藏價值 | 增加作品的觀賞性和收藏價值 | 較低的收藏價值 |
| 耐用性 | 高品質塗料可保護模型,延長壽命 | 容易受損,壽命較短 |
| 藝術表現力 | 能展現作者獨特的風格和創意 | 缺乏個性,無法體現創作者風格 |
多元化的模型塗裝與場景設計服務
為您提供多元化的模型塗裝與場景設計服務,包括經典塗裝、客製化塗裝、仿真塗裝、基座製作、場景搭建、燈光設置等。此外,我們還提供模型修復、改造等相關服務,滿足您的一站式需求。
1.各類模型塗裝
a.經典塗裝
我們的經典塗裝方案適用於各類模型,包括公仔、機器人、汽車、怪獸模型等。經典塗裝服務能夠忠實重現原始設計,為您的模型注入生命力。
b.客製化塗裝
客製化塗裝方案為您的模型提供獨一無二的顏色,充分展現您的個性和創意。無論是特殊的顏色搭配、獨特的圖案設計,我們都能精準呈現。
c.仿真塗裝
仿真塗裝專為追求真實感和細節的客戶而設,肌肉線條、光影效果等,我們的專業團隊會利用高級塗料和技術,打造出極具仿真效果的模型作品。
d.塗裝作品集



2.模型場景設計
a.基座製作
基座製作為您的模型提供穩定的支撐,同時也增加了作品的整體觀感。我們根據您的需求,提供多種材質和風格的基座選擇。
b.場景搭建
場景搭建服務可為您的模型打造完美的背景,進一步提升作品的價值和觀賞性。我們的團隊具有豐富的場景設計經驗,能為您呈現各種風格的場景。
c.燈光設置
燈光設置能夠為您的模型和場景增添光影魅力,使作品更具吸引力。我們將根據您的需求,提供合適的燈光方案,為您的作品增色添彩。
d.模型場景作品集



3.其他相關服務
a.模型修復
模型隨著時間的推移可能會出現磨損、褪色等問題,影響到作品的觀賞性。
我們提供專業的模型修復服務,讓您的珍藏重現昔日風采。我們的團隊會根據模型的損壞程度和材質,選擇最適合的修復方法,使模型重現新貌。
b.模型改造
您是否曾想過為心愛的模型增加一些獨特的元素?我們提供模型改造服務,讓您的作品更具個性。
無論是重新設計角色的服裝、配件,還是為模型增加動作和功能,我們都能夠滿足您的需求。讓我們的專業團隊為您的模型注入新的生命力。
優質模型相關服務,讓您無後顧之憂
我們重視每一位客戶的需求,為您提供專業的諮詢與技術支持。
我們的團隊將快速回覆您的問題,為您提供高效的服務。此外,我們將嚴格遵守保密協議與知識產權保護,讓您的創意作品得到充分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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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有這樣的體會: 曾經我們的朋友圈有許多好友,你愿意跟他們分享你的生活點滴,也愿意跟他們分享你的喜怒哀樂。 可如今有越來越多的人,不再發朋友圈,甚至那些曾經的好友,也正慢慢地從你的朋友圈中悄然退出。 其實,人與人之間走近,總是會有許多原因。比如,相互欣賞,相互了解,相互懂得。 但人與人之間的疏遠,卻總是毫無緣由。 原本你們之間并沒有矛盾,也沒有隔閡,甚至也沒有刻意地走散,就是在不知不覺中,彼此就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曾看過這樣一句話:“每個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遲早是要分開的。” 也許你曾試圖去挽回彼此的情誼,也曾找過彼此冷淡的原因,但無論如何,故人已散。 如果無法繼續參與到彼此的生命中,那么很感謝他們能來,也不遺憾他們的離開。 或許,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曾有這樣的朋友。 你們從兒時開始,每天在一起玩游戲,一起做作業,一起放學回家,甚至一起偷偷干過許多頑皮的事。 曾經你以為彼此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可當面對升學,面對擇校,面對不同的人生選擇時,你們還是漸漸地分道揚鑣。 你也曾試圖去留住這段美好的友誼,但彼此始終無法再玩在一起,聊在一起,甚至連吃頓飯都尷尬到無話可說。 后來,你們彼此在沒有說過再見,也沒有打過招呼,甚至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默默地退出了彼此的朋友圈。 也許你們還在同一座城市,也許你回到老家就可以找到他,甚至用一條微信,你就可以馬上聯系上他。 但你知道,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不會遺忘這位朋友,只是你知道,再多的牽掛和不舍,也只能放在心里,淡淡地想起。 如果注定再也不會有更多的相聚,那么祝福彼此都可以在未來的人生旅途中,各自安好。 成年以后,我們也交過很多朋友。 有些是在你最無助時,幫過你一把的人;有些是在彼此困難時,相互依靠的人;也有一些是帶給你很多快樂和感動的人。 曾經你也以為,彼此的友誼,可以一直繼續下去。但后來,你們卻因為不同的三觀,不同的目標,不同的方向而漸行漸遠。 偶爾你也很懷念,那個在你剛畢業時,跟你住在同一個房間,擠在同一張床上,一起去面試找工作的好友。 偶爾你也很懷念,在你拿不到工資,付不起房租,連生活費也不夠時,那個毫不猶豫就給你打來錢的好友。 偶爾你也很懷念,那個跟你在冬日寒風中,陪你哭,陪你笑,跟你一起吃一桶方便面也同樣開心的好友。 有時不是我們故意弄丟了彼此,而是我們只能將彼此的交情,停留在最艱難也是最美好的過去。 如果我們無法再繼續結伴而行,那么我想告訴你,何其有幸,此生遇見你。 每個人的一生,都離不開朋友。 但我們會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遇見不同的朋友,在列車到站時,我們都需要揮手告別,奔赴各自的前程。 也許,我們都不愿意放開彼此的手,也不愿意彼此走散在茫茫人海之中,但人生常常會有許多離別,我們要學會接受,也要學會面對。 也許從此以后,我們之間隔著山高路遠,也隔著江河湖海,甚至即便我們近在咫尺,卻再也走不進彼此的內心。 但無論我們走到哪里,無論時光如何流逝,無論我們活成什么樣子,永遠都不會忘記彼此。 我們不會忘記,那些從小跟我們穿過同一條褲子的人,不會忘記那些坐了三天火車來陪我們過十八歲生日的人,不會忘記那些見證過彼此人生中重要時刻的人。 感謝那些曾經來過你朋友圈的人,如果他們只能停留在你的青春記憶里,如果他們只能停留在某一段刻骨銘心的時光里,那么請告訴他們: 這些年,雖然彼此少了見面,但也多了眷戀,想說我很好,你不必掛念,想說你要多吃一點,再穿得暖和一點。 >>>更多美文:心靈感悟
沒有一雙鞋子不是用來奔跑的 文/王秀梅 走路特別、說話特別、寫字特別的腦癱患者,卻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北京理工大學的博士。“一個腦癱博士是如何煉成的?”來自河南焦作農村的張大奎用不斷奮斗的事跡回答了這個并不簡單的問題。 在大奎兩歲的時候,高燒39度一直不退,父母連夜把他送往鄉醫院,然而鄉下有限的治療條件導致了嚴重的后遺癥。后來,父母把他抱到北京求醫,卻得到了一個令人心碎的回答:“核黃疸后遺癥”,小腦機能嚴重受損,運動平衡、肌肉協調等功能有較大障礙,俗稱小腦癱瘓。 醫生告訴他們,這樣的病在醫學上沒有好的治療方案,唯一的方法是通過自己的鍛煉恢復部分身體機能,才能達到自理的狀態。大奎6歲之前只會在地上爬行,根本無法獨自站立。 但是他的父母始終堅信專家的論斷,一直沒有放棄對他的培養。當時,還沒有今天這樣好的康復訓練機構和求助機制,大奎的父母自創了一套特別的鍛煉方式。他們在兩棵大樹中間綁上兩根竹竿,類似雙杠,讓他雙臂架在上面練習腿力;后來又換成了繩子,他經常是走到一半就雙膝跪倒在地,膝蓋不知道磕破了多少次。他也曾想過放棄,但父母總是鼓勵他,只有加強訓練,大腿才能有力量,他才能學會走路。 這樣的鍛煉方式,不知道磨壞了多少雙鞋子。大奎的家庭本不富裕,母親只能給他買十幾元一雙的軍用膠鞋。由于他走路和保持平衡的姿勢只能是腳拖來拖去,所以一個月基本上要磨壞兩雙膠鞋。每當父親給他換鞋的時候,都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奎,咱可不能穿新鞋走老路,沒有一雙鞋子不是用來奔跑的。” 大奎理解父親的用意,他記住了這句話。每當自己累了、倦了的時候,腦海里就浮現出父親的話。經過不懈的鍛煉,9歲的時候他開始學會使用拐杖,能夠自己獨立行走了。 長大了的大奎,看到同村的小伙伴都去上學,他也渴望學到更多的知識。母親知道以后,非常支持他。剛開始,他連筆都拿不好,更別說在本子上寫字了。母親只好手把手地教他寫字,又特意給他訂了大一些的本子,并畫上米字格。就這樣,大奎向人生邁出了新的一步。 小學、初中、高中,盡管不容易,大奎還是以頑強的意志完成了學業,并在2002年考上黃河科技學院。就在他大專快畢業的時候,他猶豫了,是繼續讀書,還是就此結束?因為許多身體健全的名校畢業生都找不到工作,更何況他這樣特殊的人,他不想再給父母添負擔了。父親知道他的想法后,開導他說:“奎,你要記得,咱不能穿新鞋走老路,沒有一雙鞋子不是用來奔跑的。” 在父親的鼓勵下,張大奎考上了河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學院,本科畢業后,還在那里讀完了研究生。讀研期間,他接觸到了更多優秀的老師,并在他們的指導下接受了一些科研和工程方面的鍛煉。這一經歷讓他更清楚地了解了自己,尤其是明白了自己想做什么和能做什么。他不但學會了自理,而且還有了更大的夢想。 大奎決定考博。幾經周折之后,他聯系到了北京理工大學自然語言處理方面的專家樊孝忠教授。經過考慮后,老師同意了他的報考,但能不能考上,完全要靠自己。得到樊老師的允許,他把全部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備考當中。經過筆試,面試,還有漫長的等待,一路過關斬將,他終于成為北京理工大學計算機學院的博士生。 大奎創造了自己的生命奇跡,他用如此與眾不同的方式感動了萬千學子,感動了世界。當別人贊賞他的成功時,他常常想起父親的話:“沒有一雙鞋子不是用來奔跑的。” 你可以哭泣,但不要忘了奔跑 沒有傘的孩子,只能自己奔跑 上帝只偏愛奔跑者分頁:123
羅蘭:冬暖 一 老吳帶著三分酒意,下了公共汽車,迎著春天的晚風,邁開兩條長腿,進了這條窄窄熱鬧的街。 12點多了,有幾家做夜晚生意的小店還開著,老吳看了看它們,福州人的面館,江蘇人的湯圓,本省人的紅豆湯…… “沒有關系!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們做晚上,我做白天。”老吳心里恍恍惚惚地想。 剛吃過老唐的喜酒。那新娘子挺溫柔的,雖然是瘦一點,腿上有點殘疾,可是,一看就知道性情不錯,聽說還會做一手好洋裁。離家在外的,像老唐這樣,房沒一間,地沒一垅,說是要娶個十全十美的,那可不容易!前年,老劉不是被媒人騙了一萬塊?還不就是因為老劉一心想要個又年輕又漂亮的?一萬塊是小意思,可是老劉是存了七年才存上來的,七年哪!再存起來得什么時候?以前存的時候是有個指望,現在,指望什么?指望再給媒人騙? 難怪老劉這陣子總是有了就花,管他娘的! 可像老劉這樣倒霉的也是自找,誰讓他不先找個鏡子照照自己? 老店就本分,只要人好,安心地跟他過日子,別的,他也不求。這年頭,離家在外的,還圖惜個什么?可不有個人在身邊,知疼著熱的,也就行了?算算,都40出頭的人啦!知道成家不易,就該彼此遷就著點兒。 老吳對自己說著,一抬頭,已經來到自己門口了。 可不是!“老吳饅頭稀飯”,那大紅漆白字的牌匾,就是在夜里,也清清楚楚,老遠就看得見。 四扇門板關得嚴嚴的,旁邊有個小門,老吳一推門,跨了進去。 屋子里,靠墻角那個40支光的小燈亮著,準又是阿端來過了。老吳看了看那安排得整整齊齊的鍋碗勺灶,踩著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往后院走去,還沒走到后院,就聽見了那一刷刷刷刷”洗衣服的聲音。 “阿端!你怎么又在洗衣服?”老吳向蹲在黑暗里的女人問。 阿端把衣服在搓板上拍了拍,抹上一層肥皂,一面說: “閑著沒事,替你洗洗。” “我說了,不用你洗的,我的衣服我自己會洗。” “大男人洗衣服,我們看不慣。”阿端把衣服緊搓兩下,泡進水里清著。 “你們看不慣的事可多啦!以前,你還看不慣大男人下廚房炒菜呢!別洗啦!我自己來,你回去吧!” “已經好了。”阿端把衣服在水里拖著,再把它擰干,放在旁邊的鋁盆里說:“明天你自己曬上就行了。” 說著,她站起身來,往門口這邊走。大紅花的裙子在她膝蓋周圍一晃一晃的,兩只穿著木拖板的腳,又肥又白又結實。 老吳從她的腳又看到她的裙子,從她的裙子,跳過了白襯衫下面那飽滿的胸脯,看到了她的臉上。 阿端有一張寬寬的臉,扁鼻子,厚嘴唇,大眼睛,一笑起來,那臉就更顯得寬,鼻子也更顯得扁。 “你不累呀?阿端,白天忙了一天,晚上還替我洗衣服。” “我也是帶著給你洗,不費事,怕什么?” “小心你老板娘知道,罵你!” “她不知道,我洗衣服,她睡覺,怎么會知道?” 阿端是隔壁餅干店的。原來家在南部鄉下,老板娘是她的舅母,她跟著舅母幫忙店里的雜事,說穿了,也和下女差不多。老板娘是精打細算的,阿端是自己人,在店里吃吃閑飯,還得知自己一份人情。女孩子家,做做雜事還不是理所當然?比雇下女就強多了!下女吃著拿著,像是應該的,工錢還一個也不能少,她不花那份冤枉錢。 阿端也是從小苦命,爸爸老早就死了,一個寡婦媽媽,又得管她們姐妹三個,又得下田做工,夠她一累的。所以,從小,就把阿端寄在舅母家里,剩下一個姐姐一個弟弟,跟著媽媽。只是一年兩次,農忙的時候,阿端還是得回去幫個忙。 老吳這間饅頭店是餅干店旁邊加出來的一間違章建筑。餅干店的邊門就通著饅頭店,進進出出還是得經過老吳的后院。 以前老吳幫人家的時候,常來給主人家的孩子買餅干。一回生,二回熟的,和餅干店也有了交情。后來,老吳失業,就和老板娘打了個招呼,利用她旁邊的這點空地,搭了這間違章建筑。 說來說去,還是要說老吳人緣好。不單是老板娘幫他,他也幫老板娘,像籬笆壞了,房子漏了,玻璃破了,一切爬高吃力的活兒,老吳總是自動地去幫她修理。 “魚幫水,水幫魚”嘛! 不記得從什么時候起,阿端就時常抽空過來,幫老吳的忙,特別是中午,餅干店中午生意少,老吳這邊可正忙,阿端就時常過來幫老吳照應生意。晚上,阿端只要洗衣服,就一定順手把老吳的拿了去洗,老吳倒真是過意不去,干嘛讓人家洗衣服?所以,他只要一有空,就搶先把衣服自己洗了出來,好像和阿端搶生意似的。 今天,是忙著趕到老唐家去喝喜酒,換下的衣服,隨手就扔在竹床上了,就又給阿端搶著洗了去。 “下回別再替我洗,怪不好意思的。”老吳說,一面擰了條濕毛巾,擦著臉。 他的臉方方正正,紫膛臉,長著絡腮胡子。不是剃得勤,簡直就像張飛,這一喝酒,就更紫里透紅,紅里透黑。 阿端抬頭望著老吳,沒理他的碴兒,倒問起: “新娘子漂亮嗎?” “30多了!還能漂亮到哪兒去?只是人好,心好,就行了!” “她穿什么衣服?” “好像是綠的,要不,就是黃的。” “怎么叫好像是綠的,要不就是黃的?你連顏色也記不清?” “誰留神那些?反正是花花哨哨的!” 阿端笑了,厚厚的嘴唇往兩旁拉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她倒沒裝金牙!”老吳心里想。 “你就是留了神,也分不清是綠是黃,你們男人總是不認得顏色。”阿端望著老吳那紫中透亮的臉,他那兩道又黑又密的眉毛往上抬著,把眼皮抽得長長的,一副逗笑的樣子。 “真是不認得顏色。除了紅黃藍白黑,我看,都是灰色的,要不,就是咖啡色的。”他說。 “不對!是泥巴色的。” “為什么不是咖啡色的?” “我和泥巴在一起比和咖啡在一起的時候多。”阿端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老吳的眼皮也縮短回去,笑了。他一笑,那眼角旁邊就是幾大條紋路,像太陽的光。 兩人對看了一眼,老吳像一棵老樹,葉子少,樹干粗,一副搖撼不動的丑樣子。 阿端像一朵雞冠花,里外透紅。 老吳瞄了阿端那大花裙子一眼,說: “你該回去了,明天不許再給我洗衣服。” “討厭我,是不是?”阿端把雙手在裙子兩旁擦抹著,眼睛停留在老吳的皮鞋上,剛像是在生氣,卻又“噗哧”地笑了。 “笑什么?” “笑你穿新皮鞋。” “穿新皮鞋有什么好笑?” “看慣了你穿木拖板,一穿上新皮鞋就不大對勁。” “咳!你真是!我以前一年到頭都穿皮鞋。” “我知道,那是從前,在你老家,你20多歲,家里種田,你在城里學生意,是個大少爺哪!” “是真的,我不騙你。” “誰說你騙我?可是,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你可是‘老吳饅頭稀飯’,你就穿木拖板。” “好啦!我不和你辯!你回去吧!” “又趕我走?” “不走怎么著?” 阿端朝這店里溜了一眼,笑嘻嘻地走到蒸籠旁邊,揭開蒸籠,說: “給我一個豆沙包。” “你拿吧。” “多少錢?” “50塊。 “好!”阿端拿了一個豆沙包,咬了一口說,“等我發了財的時候給你。” “你發財?”老吳歪了歪頭,“除非你嫁個有錢的‘大頭家’。” “那還用說,要不,一個女人怎么發財?”阿端笑嘻嘻地啃著豆沙包,又把這間店溜了一眼,說:“你這個店,可以賺錢的。” 老吳哈哈地笑了出來。 “別拿我開心了,這個店會賺錢?” “你總是不相信你的本領,我說你會賺錢你就會賺錢!” “好啦!我會賺錢。你走吧,現在快2點了,再過三個鐘頭,我還得忙早晨生意,你敢情要9點才開門!” 阿端把豆沙包吃完,兩手又往裙子上抹抹,說: “好啦!讓我走我就走,明天見!” 她說著,往后走去,推開那甘蔗板的門,才又回過頭來,說: “你看看!玻璃櫥里有幾樣菜,我替你炒好了。不知道對不對!” “哎呀!誰讓你炒?準又是臺灣口味!”老吳發急地罵。 “沒有啦!我放了辣椒和蔥,照你的辦法去炒的,錯不了啦!” 阿端一面辯白著,一面帶上門,木拖板“刮啦刮啦”地走了。 老吳回身坐在竹床沿上,發了半天愣。 想算算這一天究竟賣了多少錢,心里卻總是一片花花綠綠的影子,阿端說他不認得顏色,可是,他記得住阿端今天的裙子是大紅花的,她昨天穿的是綠方格的。 阿端不知是怎么回事,有時候太熱心腸,她也不怕人家說閑話,總往這邊跑! 老吳想著,搖了搖頭,把皮鞋脫下來,伸腳去找木拖板,再把那條人造棉的西服褲子脫掉,換上了那條黑褲子,把電燈關了坐在床上,又愣了一陣。 老唐居然也成家了。雖說女的有點殘疾,可是,40多的人了,赤手空拳的,也算不易。自己還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呢! 他又想起了阿端的大花裙子。 “這孩子,心腸太好,不知將來嫁給誰?嫁給誰誰有福。” 老吳朦朧地想,脫了上衣,往枕頭上躺下去,頭一沾枕頭,睡意就來了。在夢的邊上,他覺得自己是老店,那個女人在自己懷里,不是那個瘦瘦的女人,是個胖胖結實的,憨直地在他懷里笑。 “說你會賺錢,你就會賺錢!” 那聲音好像是阿端。 “喝醉了!”他心里想,“有點亂七八糟!” 他翻了個身,對自己說: “快睡吧!明天還得早點起,生意要好好做才行。” 老吳朦朧地想,地球慢慢地轉,往有太陽的那一個方向轉,轉得很慢,很穩,很穩,一點動靜也沒有,離天亮還有兩個多鐘頭。 二 10月底,阿端回去割稻子去了。臨走,來說了一聲,大概得去一個月,至少也得半個月。 說是秋天,這地方可沒個準兒,只要有太陽,那就是夏天。 正是中午,“飯口”的時候,老吳里里外外地忙。 拉三輪車的老黑又賒了一頓去,說是讓他記上。 記上也沒用,老黑向來是不掏錢的。 老吳人緣好,在這塊地方一果也是十幾年了,跟誰都熟,不是同鄉就是鄰合,誰來誰吃,給錢不給錢也就看各人的心,賒欠多了,該還的也不想還。 老吳心里盤算著,端給對門修鎖的老錢一碗稀飯。 老錢唏哩呼嚕地喝完了,臨出來,拍了老吳的肩膀,扔下5塊錢就往外走。 “找你一塊!”老吳追了出去。 “不用了!一塊半塊的,找個什么!” 老錢倒是慷慨。老吳把那一塊硬幣拿在手上掂著說: “該怎么是怎么,還是找你吧!” 老錢把一塊錢接過去,塞到口袋里,一臉誠懇的樣子,低聲說: “老吳!你這么老實可不行哦!小李又欠你幾百了吧?還有阿林也好像常用你的錢。” “唉!”老吳嘆了口氣,“都是朋友。我手頭上又不是沒有,人家開口借,總不能說不給吧?” “不行!不行!”老錢搖著頭,“你這樣下去,就都給人家忙了!你早就該把錢拿去放利。你不是說,還打算換個地方,擴充擴充嗎?你把錢拿來,我去給你放。三分利,先拿利錢,靠得住,我給你擔保。一年下來,你就可以找間大房子,重打鼓,另開張了!” 老吳早就有這個打算,可是,誰知道放利靠得住靠不住? 里面又來了客人,老吳一面招呼著,一面往里跑。 老錢在后面囑咐了一句:“等會再談,老吳。” 老吳沒顧得答理老錢,就跑去照應生意。 一個人真是忙不過來,阿端在這兒就好得多了! 她去了快一個月,也許該回來了。 老吳把饅頭從熱氣騰騰的蒸籠里拿出兩個,再盛上兩小碟菜,給客人端了去。 “算賬!老吳!”那邊有人喊。 老吳趕過去算賬。 錢倒也好賺,只是辛苦些。 盼望有一天,換個地方,弄清爽點,再雇個跑堂,自己掌灶,慢慢的,就是個正式的小館子。 想著想著,老吳從心里樂起來。 把錢放出去也好,省得張三李四都來挪借,手頭沒錢,回絕他們的時候就不虧心了。 老實人只會做老實事,錢真的是放出去了嘛!總不能假裝有錢不借。 對!就是這么辦。 老錢也是這里的老人兒了,還怕跑了他?! 三 錢真是好賺,錢放出去既有利息可拿,又躲掉了朋友挪借,這個月結算下來,真是有盈余了! 阿端可還沒有回來,少了那么個嘮嘮叨叨的女孩子,老吳心里就像短點事兒,不知她是不是病了! 抽空找老板娘搭訕搭訕。 “阿端呢?” “阿端啊,快嫁人吵!”老板娘胖嘟嘟的粉臉,戴著兩個金耳環。 “快嫁人啦?我怎么沒聽說?” “你能聽誰說呀?除了我,沒人知道。”老板娘說。 “可不是。”老吳心想。 “不過,阿端臨走怎么沒提?”他問。 “她自己也不知道啊!鄉下女孩子嫁人是父母給訂的,聽說那男人是做木匠的。” “哦!那——她不回來了?” “不回來啦!前天她弟弟來,我讓他帶了點首飾去,算我這做舅母的送她的一點心意。” “哎!我怎么一點也不知道?”老吳像是有點怨老板娘。 “你知道又怎么樣?” “向她道個喜呀,送點禮呀什么的。鄰居一場嘛,她也幫過我不少忙。” “算啦,你有這個心意就好啦。”老板娘說。 老吳沒理會老板娘,從口袋里掏呀掏的,掏出一百塊錢,遞過去,說: “拜托你,給阿端買件衣服吧!她喜歡紅的。” 老板娘想把錢推回來,老吳把錢塞在老板娘手里,說: “不用和我客氣,該送個禮的,小意思,別嫌寒愴就好啦!替我向她道個喜。” 老板娘把錢收下,透著一份感動,和一份迷茫。 老吳往店里走著,心里也是一份感動,和一份迷茫。 阿端就這樣嫁了!以后,這店里不會再有她晃呀晃的紅花裙子,不會再有她那一雙肥藕一般的手臂幫他洗呀涮的。阿端人真好!真好!心眼真好!真好! 嫁給誰,誰是有福的。 老吳迷茫地想,坐在竹床上發愣。 阿端人真好! 四 匆匆的,就又過了一年。春夏秋三季忙個不停,錢是左手進來,右手就交給了老錢,利滾利,算計著,該有靠兩萬塊錢了! 只是,從天一冷,就沒再見老錢修鎖的擔子。起先,還想著是天冷了,他躲在那家刻印店里。 忍了幾天,忍不住跑去看看,刻印店里沒有老錢,問了問,說許是病了。 天冷,許是感冒。 老吳又等了幾天。 等了幾天,還是沒見老錢露面,生意又忙,今天抱明天,明天拖后天,一拖就是一個月。 利息也該到期了!往常都是老錢親自送來,這回老錢一病,利息也退了。利息遲兩天倒不要緊,可是,老錢害的是什么病呢? 又去刻印店問問,說是老錢家住景美。幾巷幾號也不清楚。 這可有點糟!該不是—— 老吳忽地冒上一身冷汗,兩萬塊,是準備頂房子,買生財的,要是老錢出了毛病,那可—— 老吳有點坐立不安,一會兒就跑到對面看看,看看,還是不見老錢。 天可慢慢地冷下來了。 饅頭稀飯的生意,本來就不大適合冷天,主顧多半是拉三輪車的。拉三輪車的一到冬天生意也不好,班頭上的多半回家吃飯;流動車少得多了,他們也是走到哪兒,吃到哪兒。 生意清淡起來。 老錢一直不露面,老吳真的著了急,晚上跑景美沒有用,白天去,可能會碰到他,于是,老吳關起店門,跑去找老錢。 一天,兩天,老錢沒有下落,店里常常關著門,主顧也就到別家去了。 一個月下來,不但沒賺錢,反而賠了挑費。沒錢進貨,東西也差了。主顧越發對老吳失去了信心,開著門,冷冷清清的,店里越空,越顯得黑暗暗的,沒有一點火爆興旺的樣了。 找了個代書,寫狀子告老錢。光是查老錢的名字和住處就得費不少的事,代書跑區公所,跑鄰里長處,也都得要錢。 老吳開始有點捉襟見肘,找小李,阿林他們去要舊欠,也碰了釘子。 “人情薄啊!這年頭!”老吳對自己嘆著氣。 又正趕上整頓市容,拆除違建,老吳這間違章建筑靠著馬路,算是首當其沖。 沒有辦法!老吳這半生也早就嘗過了“禍不單行”那句話的靈驗。不知是誰想出了這么一句倒霉的話,越是倒霉的話越是靈驗。 辛辛苦苦做起來的生意,就這樣好好歹歹地收了。 “老吳饅頭稀飯”的牌匾摘下來,扔在路旁,拆除大隊反正會把它拉走,這,老吳倒不用操心。 五 12月的天氣,冷颼颼的。 老吳揀了一套干凈的衣服換上,對刻印店的老張說,去找一位舊東家的老鄰居,想想辦法。 刻印店的老張倒是真同情老吳,讓老吳在他這間三個“榻榻米”大的小店里擠了十來天。 老吳當然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老張也是“靠手藝吃飯”,賺點蠅頭小利,也養不起老吳。 店里剩下一點破桌子爛板凳,和簡單的生財,堆在老張刻印店的后門。身上還有百十塊錢,老吳盤算著,用這點東西湊合著,擺個小攤賣面。只是本錢不夠,想找舊東家的老鄰居去借兩百三百的,至少得先弄輛可以推的攤販車子,再買點面和油鹽之類,找個有走廊的地方去賣面。 錢是借到了。 老吳倒真有人緣。當初,他們住鄰居的時候,老吳常幫這位太太家里做做雜事,從來也沒要過工錢,現在聽說老吳混不下去,馬上給了他300塊,說,不用還了。 心里帶著三分溫暖,七分酸楚,老吳買了一個可以推的攤車,重新擺起了碗筷和小玻璃櫥,在南京東路的騎樓下做開了生意。 舊雨新知看見老吳在賣面,帶著一半憐憫,一半歉疚的心情來照顧他。 當初老吳賺錢的時候,借他的,賒他的,欠他的,老吳落魄的時候坑他的,拐他的,騙他的,冷落他的。現在,大家來吃老吳的面,倒是希望老吳快點混出來,好減輕他們的歉疚。可是,冷天的生意并不好做。 騎樓下,有太陽的時候還好,偏偏冬天出太陽的時候少,下雨的時候多,過堂風一吹,再要是沒有生意,瑟縮在清冷的攤位旁邊,那滋味就夠凄涼。 “人活著真沒有意思!”老吳把那蔥花一撮一撮地放在瓶子里,干了就不香了。“單是為了把自己喂飽,要受多少累,吃多少苦。可是,吃飽了又做什么呢?人間又不缺少我一個賣面的。” 偶爾對著那家花店的大玻璃窗照照自己,瘦骨磷峋的,紫膛臉變成了青灰臉,頭發胡子老長,就更像個張飛。 “人間不缺少你這么一個人的!”老吳回過頭去吐了一口唾沫。 不知道自己餓不餓,煮了碗面,自己吃著。年關快到,一切生意都好,只有擺面攤的不行。 面沒有滋味,該放點味精,自己吃,可就是舍不得放。伸手去把味精拿過來,在手里掂著,一抬頭,看見來了個女人,手里抱著一個孩子,低著頭,坐在對面的板凳上。 老吳連忙站起來,把自己的碗筷收在一旁,抹了抹嘴問: “吃面?” “嗯,陽春面。”那個女人低著頭,解開懷,喂孩子吃奶。 老吳把面放下鍋去,拿過一個碗,往里放味精、鹽、豬油、蔥花…… “你吃你的,老吳。再不吃就涼了,等會吃了會胃痛。” 那女人低著頭,慢慢地說。 這聲音好熟! 老吳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看不清,只看見她那扁扁的鼻子。老吳歪了歪身子,偏著頭朝她看,等他看清楚的時候,她也抬起頭來了。“噗哧”的那么一聲笑,她說: “看什么?不認識我了?” “啊喲!你是阿端!想不到啊!你什么時候來的?” “來了三天了。” “沒到老板娘那里去?” “去了。” “去了還出來吃面?” “就不許人家看看你。” 阿端聲音里有一股哀怨,老吳想起,她是人家的太太了。 看了看阿端,臉上沒有了那層紅潤,冬天里,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嫁了人,反而素凈了。 “我來謝謝你送我的禮。”阿端說。 “那是小意思,你結婚也不告訴人一聲。”老吳說著,把面挑出來,又加了一匙豬油,才遞給阿端。 “我自己也不知道嘛!”阿端用筷子在碗里挑著。 老吳看了看她懷里的孩子,問: “幾個月了?” “四個月。” “男的女的?” “女的。” “她爸爸呢?” 阿端抬頭看了老吳一眼,又低下頭去,小聲地說: “他死了。” “你胡說!”老吳以為阿端在說氣話,“吵架了是不是?” “是真的死了,”阿端放下筷子,用手背去抹眼淚,“做工的時候,從樓上面跌下來,摔死了!” 阿端抹著眼淚,眼淚還是掉到了孩子臉上。她又用衣襟去擦孩子的臉,孩子銜著奶頭動了動,又啯啯地吸了起來。阿端把衣襟掩了掩,說: “是孩子命苦!” 老吳同情地望著孩子,好久,才說: “想開點吧!” “不想開也不行啊!”阿端嘆著氣,再用筷子去挑碗里的面。 風很大,撲打在阿端的頭發上,老吳把這邊的凳子往外拉了拉,說: “坐到這邊來吧,這邊風小一點。” 阿端微微地彎著腰,遷就著吃奶的孩子,坐過來,老吳把面碗從那邊端在她面前,阿端拿起筷子,說: “你怎么不吃?都冷透了!” 老吳把自己那碗粘成了一團的面,往這邊挪了挪,用筷子攪了兩下,說: “我本來就不餓,剛才是吃著玩的。” 阿端“噗哧”的一笑,說: “自己賣面,自己吃著玩,好古怪!” “沒有生意,自己吃吃,也顯著熱鬧。” 阿端看了看老吳,說: “冷天賣面不賺錢,賣面要靠晚上,大冷天,晚上誰出來吃面?這時候,你不如賣油餅,做早晨的生意,倒還是個辦法。” 老吳想了想,說: “也許你說得對。” “當然對,”阿端說,“聽我的話,從明天起,做油餅賣。” 阿端說完,開始吃她的面,吃完了,對老吳說: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你說吧!” “我要去幫人家,東家又不準帶孩子,我把孩子托你替我看看。” 老吳一愣,說: “那怎么行!我是個男人,又沒有奶,你怎么不拜托你舅母?” 阿端笑了笑,說: “我幫她的忙可以,要她幫我的忙,那休想。她還嫌我戴著孝,不吉利哪!” “可是我——” “你只幫我看著就行,東家就在這附近,我一天抽空出來兩趟,喂她吃奶。” “那夜里呢?” “晚上,我來給她吃飽,然后你帶著她睡。” “那不行!” “人家求你。” “不是別的,我沒有地方住,晚上就擠在刻圖章的老張那里搭地鋪。” “孩子也跟你睡地鋪就是。” “著了涼怎么辦?” “反正是苦命一條。”阿端臉上沒有表情,把孩子遞給老吳。 老吳接過孩子,孩子睜眼看看老吳,那軟軟的溫和的身體在老吳臂彎里蠕動,老吳用手指逗了逗她,她瞇著眼睛,張開小嘴笑了! 老吳心里泛起一陣溫暖的感覺,用他長著絡腮胡子的臉去親了親這孩子的小臉,怕扎痛了她,剛一碰到,就又縮了回來。 “真好!這孩子真好!”老吳感動地說。 “那就幫我看看,等下我推一輛小車來,把她放在里面,你得空,就抱抱她,不得空,就讓她躺著,她不大愛哭。” 說著,阿端扔下3塊錢,就跑走了。 不多一會,阿端果然推來了一輛竹于做的嬰兒車,上面有厚厚的小棉被。 把孩子放下去,老吳望著阿端問: “你這就上工了?” “嗯,孩子交給你啦!我下午來給她吃奶。” 老吳說不上不算,把孩子推在一個靠石柱的地方,擋住東邊來的風,心想,明天該找幾扇門板,把風擋一擋,別讓孩子受涼。 六 老吳聽阿端的話,開始賣油餅。 冬天早晨倒有時候還有點太陽,而且上班的人總得上班,做生意的人也圖省事,早晨買兩個油餅吃吃,就算是早點,油餅是比賣面生意好些了。 老吳心里感謝阿端,自己多死心眼!就從來沒想到過該改賣油餅。 不知是為了怕扎著孩子,還是怕阿端見笑,也許是因為這兩天生意好,老吳也有了閑情,跑到理發店去理了個發,刮了刮臉,再朝花店那面大玻璃照見自己的時候,覺得順眼多了! 孩子只要一哭,老吳就趕過去抱,有時反而寧愿冷落顧客。顧客需要他是假的,孩子需要他卻是真的,老吳開始覺得自己有了用處,這人間少不了他。少了他,就沒人替阿端看著這孩子了! 怪可愛的一個苦命的孩子! 苦命不要緊,將來學好,就會有希望。 七 這天是圣誕節,不知為什么,不信教的人也都過圣誕,老吳年年都替那些紅紅綠綠的男男女女們擔心一次,他不擔心別的,擔心那個外國上帝聽不懂中國男女的話,信人家的上帝做什么呢? 晚上,把火封了,老吳把兩扇門板挪了挪,風還是從東邊來的,要是西風,他就把小車推到東邊去。 孩子睡得很好,這要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只在外面睡一夜,就會得上肺炎。可是,這孩子,就沒病過,而且總是見人就笑,好像這世界對她好得不能再好。 借著路燈的光,老吳就這樣呆呆地望著孩子傻想。就在這時候,阿端悄悄地來了。 她已經做了一個月的工,發了工錢,五百塊。笑嘻嘻地把錢遞給了老吳。 “給我做什么?”老吳接過錢來,疑惑地問。 “放利。”阿端說。 “我不借錢,也出不起利,再說,我勸你別放利。” 阿端“噗哧”地一笑,說: “放給你,倒不了,你是好人!” “可是,我出不起利息。” “那么,我不要利息,將來一總再算。” 老吳怔怔地望著她,望了好久,阿端才說: “拿著吧!明天有空,去看看對面三十九巷,有一間出租的房子,說是要200塊一個月,要是好,你就把它定下來,晚上可以有個地方住。” “怎么好用你的錢?” “我也為了孩子。” 老吳沒話說了,沉默著,把錢揣在懷里。 “老吳!”阿端沉了一會,說。 “嗯?” “今天,我聽見有人說我們的閑話。” “說什么閑話?” “他們說,這孩子是你的。” 老吳哈哈地笑了出來,“是我的?我有這份福氣就好了。” “你還笑!你知道,我聽這些閑話,怎么受?” “不理他們算了!人嘴兩扇皮,隨他們去,反正我們沒有那回事,不就得了?”老吳說。 “老吳!” “嗯?” “假如你有了錢,你要不要娶老婆?” “到那時候再說吧。我這輩子也有不了錢。” “假如有了呢?” “當然要!誰不要?” “那你要個什么樣的?” 老吳想了想說: “要個有良心的。” 阿端笑了笑,扭頭走了。臨走說: “記住去看看房子,三十九巷二弄五號,記著。” 夜晚的風,冷颼颼的,遠處有人在唱歌,說是在報佳音,有救世主降生了!不知那個救世主像不像竹車里的這個孩子,這么苦! 真冷!阿端說得對,該找間房子。 八 老吳把棉被鋪在竹床上,這張竹床有四尺半寬。買的時候,老吳就說太大了,阿端偏說不大,帶著孩子睡,該寬綽一點。 鋪好了被,拿出阿端帶來的一張床單,那還是她嫁人的時候買的,杏黃色,上面有一對鳳凰,把床單鋪上,又擺上阿端的陪嫁枕頭,把孩子放在靠里面的地方,回頭看了看這房間,老吳也覺得可笑。 像個女人的家,墻上有一塊鏡子,裂了一條縫,用紙條粘著,是阿端的。 老吳習慣地坐在床沿上發愣,阿端在外面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該給她吃奶了。”阿端說,爬上床去抱孩子。 抱過來孩子,她就屈著膝,跪在床上,解開衣襟給孩子吃奶。 老吳背過身去望著墻上的日歷,日歷上有個大美人,穿得好少,老吳不想看。把眼光往旁邊挪了挪,旁邊是墻角,斜著拴了一根鐵絲,鐵絲上掛著阿端的一件外套,黃色的。 老吳低了低頭,看見臉盆架子,架子上搭著他自己的一件汗衣,臉盆里有半盆水,他拿起汗衣,浸在水里,慢慢地搓著。 “等我來洗。”阿端在床上說。 “我自己洗。”老吳答,沒有回頭。 “還是那個老脾氣!今天生意怎么樣?”阿端說。 “還可以。” “我的話對吧?” “嗯” “啊喲!”阿端忽然叫起來。 “怎么?”老吳回過頭來問。 “孩子咬我。” 老吳往阿端的奶上掃了一眼,說: “許是該長牙了。” “你倒內行。” “聽人家說的,明天去給她買個橡皮奶頭,給她去咬。長牙的孩子,喜歡咬東西。” “你倒細心。我就喜歡你這點細心。”阿端說。 她的話,說得很自然,可是,聽到老吳耳朵里,卻有點熱辣辣的。 今天老吳心情很怪,自己老想躲著阿端。這屋子太小,雖然沒有別人,只有阿端母女倆,自己在這間屋子里,卻顯得又高又大,又硬生生的。 想著,他推門往外走去。 “你到哪里去?”阿端問。 “出去走走。” “這么晚了,出去走什么?” “我馬上就回來。” 阿端把孩子放下,蹭下床來,也往外走著,說: “我知道,你是躲著我,你怕人說閑話,你不用躲,我走了!天冷,你睡去吧!孩子已經吃飽。沒事啦!” 阿端一面扣著胸前的鈕扣,一面往外走。 老吳倒愣住了,不知所措地說: “你何必!你何必!” 阿端不理他,望著房門對他說: “進去吧!我走啦!” 老吳站在大門外,看著阿端往巷子走去。她今天又穿上了那件大紅花朵的裙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好像她以前幫他洗衣服的那時候一樣。 “阿端!”老吳自己也沒防到這一聲,他本沒打算叫她,不知怎么竟叫了出來。 阿端已經在不遠的地方站住了。巷子里黑沉沉的,過堂風颼颼地吹著她的裙子,她把肩膀縮著,站在那里,回頭望著老吳。 “你要說什么?老吳?” 老吳往前走了幾步,站住了,囁嚅著問: “你——你冷吧?” “嗯!我真的有點冷。” “你忘了穿外衣。”老吳突然記起鐵絲上那件外衣。 “可不是?”阿端猛省地往回走。 老吳站在那里,阿端的木拖板“刮啦刮啦”的走到他面前。巷子窄,老吳往旁邊讓了讓。 阿端沒再往前走,就在他旁邊站住了。 “你不是冷嗎?還不快去穿衣服?” “嗯!老吳!跟我一塊進去。” 阿端的手牽起老吳的手,那手粗粗大大,長著老繭。老吳把手往回拍了抽,阿端的手卻捏得更緊了些。 “老吳,你真的一點也不喜歡我?”阿端的身子靠著老吳。 老吳沒有發聲,那只手有點抖顫,阿端又把它捏緊了些,問道: “你怎么這么老實?” 老吳沒有說話,那另外一只手去抖顫著從阿端的肩膀上圍過來,剛一圍住,他就不由自主地把阿端抱了個緊,緊得她氣都透不過來。 “阿端!阿端!”他把下頰抵在阿端的頭發上,那上面混雜著燙發油和油煙的氣味。 “我打老早就想對你說,老吳,對你說,讓我幫幫你,你一個人,一個人,在外頭,太苦了!該有個人疼疼你。我,只有我,我疼你,我可以幫你。” “阿端!謝謝你!阿端!” “你不喜歡我!老吳,你到現在還和我說這些客氣話!” “不是!阿端,你聽我說,我知道我窮,我老,我又丑,又沒有學問,我不配你。”老吳松了一下手,跟著又摟緊了她。 “別說這些了!我才配不上你,我已經嫁過了人,而且給人家生過了孩子,只怕你嫌我……” 阿端說著,把頭俯在老吳懷里哭起來。 老吳拍了拍阿端的后背,體貼地說: “你不嫌我窮?你良心這么好,該嫁個有錢的‘大頭家’。” “你會有錢的!讓我來幫你,你不會再上人當,你也幫幫我,做我孩子的爸爸,老吳……” 阿端又俯在老吳懷里哭了起來。 “老吳,從你賣饅頭稀飯的那時候,我就恨不能告訴你,我想跟你。” “你怎么不說?” “我不知道怎么說,真的,我不知道怎么說!” 老吳把阿端連摟帶攙地帶進了新租的房間。 竹床四尺半,把孩子放在小竹車上,剛好是兩個人的床。 小房間很暖和,擋住了外面的風,擋住了外面的黑暗。 兩個人加起來就不孤單了。 “阿端,只(www.lz13.cn)有你疼我。” “也只有你疼我,老吳。” 油餅生意會好起來的,他仿佛已經成為有錢的“大頭家”,有了阿端,他就有力量再去奔波了。 誰說這人間不缺少一個賣油餅的老吳?少了他,誰疼阿端,又誰疼阿端的孩子? 夜慢慢地靜了。阿端躺在老吳旁邊,對著他看。 “早就該對你說的,我要跟你!”阿端擦著眼淚笑著說。 羅蘭作品_羅蘭散文集 羅蘭:也是愛情 羅蘭:風外杏林香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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