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星期,去看我96歲的外婆了。
「唉呦,這麼漂亮的女生是誰啊?皮膚這麼好?光滑光滑得嚇死人了。」我見她,不知不覺得竟把她當成小孩,又親又摟:「外婆,記得我是誰嗎?」
「當然記得!」她說。
「我是誰?」
「妳是…」她恍神了。
「外婆,我是小美,妳的小丫頭,記得嗎?」
「記得!當然記得!」她雖這麼說,但從她遲疑的眼神,我知道她說謊。
對於她記不記得,我一點都不在乎,因為,只要我記得她就行了。我見她,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任何人,是為了讓她開心。我問她:「外婆,這陣子妳都忙什麼了?累嗎?」
累!她跟我耳語抱怨:「我呀…上星期才幫宋美齡寫了一封致詞。那是我隊長交代的,他要幫宋美齡寫,咱們隊上往後也多些方便。」
「所以呢?所以妳寫完了嗎?」
「寫完了!而且宋美齡特別喜歡。」外婆這麼說。
我知道她的思緒又回到過去,但我不想糾正她,我開心的跟她繼續聊:「那行啊外婆,原來我會寫東西,就是遺傳妳。」
「可不?…對了,那妳寫得東西別人喜歡嗎?」
「嗯…應該說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
「那妳自己呢?喜歡嗎?」
「喜歡,絕大部分都喜歡。」
「那就行,做任何事,自己開心就行了。」
「外婆,真的對不起,我的人生,沒有過得如妳預期的那麼好…妳不會怪我吧?」
她答非所問:「妳能再親我一口嗎?」
何止再一口?我連親了好幾口。
她笑著吃著饅頭:「我覺得這口饅頭特別甜,因為妳親我了。」她突然又記起什麼事似的:「還記得妳小時候咱倆總睡一塊兒嗎?我都跟妳說什麼了?」
「妳跟我說的事兒太多,是哪一句?」
「我愛妳,丫頭,所有的一切會消失,但親情會存在。」
「對喔?…那妳現在還會說愛我嗎?」
「I Love You。」呵呵,外婆居然撂英文。
榮民之家的看護進了門,見陌生的我,開朗問外婆:「這是您的…?」
「我的媳婦啊!」她把我誤認為媳婦,又指著我表妹說:「這是我女兒。」我和表妹有些尷尬,澄清:「我們是她的外孫跟內孫。」
…嗯,我只能說,打從我去看她到離開,她應該都把我當成別人了,全然忘記我是誰,只有在我偶爾提及某些年少時的事,她才勉強附和。但我不怪她,更不會因此而抱怨,因為打從小時候,她給我的夠多夠多了…
唐詩三百首裡的白日依山盡是她教我的。
九九乘法表裡的二一得二是從她口中聽到的。
擁有一架鋼琴,真正會彈Do Re Me是因為她堅持的。
她教會我禮數,陪著我成長。
她連我吃的飯都得親自過濾,怕我過敏氣喘。
包括到現在,我人生都快走了一半,她還在教我愛…『我愛妳,丫頭,所有的一切會消失,但親情會存在。』
臨行前,我跟外婆說:「外婆,記得我。」
她呵呵笑:「好,我記得妳。妳下次來,陪我睡,人家說誰睡了我的床,都會沾些福氣回家。」
我不是為了福氣,我是何其慶幸!
關於親情,我從不短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