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婦人   50年班蓬丹

在百貨公司飮食部吃速食。

午餐時分，長長食枱前坐得滿滿的。

女侍東奔西跑，拿了食物給這一頭，又衝向另一端倒咖啡，

努嘴對新進來的客人喊： 「我馬上就來。」

不忘回頭翻轉煎鍋上的荷包蛋。嘴仍喃喃：

「海倫和安妮怎麼還沒回來？ 這年頭啊，

年輕人都不賣力做事了，光曉得投機取巧……」

女侍看來四十多歲，是墨西哥婦人中年後的粗大體型，

想是因常常站立走動，倒顯得結實，

不似坐在石枱前的許多墨裔女人那般虛胖肥腫。

這時，三個中年婦人蜂擁進速食部，

七嘴八舌叫喚著，聲音裡洋溢著興奮：

「嗨，麗塔！」

名叫麗塔的女侍來不及招呼，忙著寫賬單，

只能說：「坐坐，我馬上好…」又是馬上，

但是她還得照顧另一塊正在煎著的漢堡肉哩。

幸好，兩個女孩這時也回來了。

麗塔鬆了口氣，把鏟子急急忙忙交給她們，加入那群婦人。

她們在我身旁圍桌而坐。

由她們的交談，不時提高音量的叫囂，

知道是原來也在這個速食部工作的老友重聚。

一個說：「哇，我離開有六年了！」

一個說：「妳走後，我又做了兩年才走的！」

一個說：「麗塔最忠心，做了十年了吧？」

麗塔說：「不是忠心啦，丈夫生病，有什麼辦法……」

那離開六年的說：「我在的時候他已生病了，到現在還沒好啊？」

麗塔說：

「現在是心病，出了一個車禍，再也不敢開車，不敢出去了。」

一個打扮較爲時髦的說：「所以啊，結婚眞不好，老是被拖累！」

離開四年的婦人嗓音很粗：

「妳啊，就是冷血動物，記不記得，

那大鬍子整整吃了三年妳做的熱狗……」

時髦婦人說：「就是嘛，而且每次都叫大型的，從來不換。」

麗塔接下去：

「我看他才是忠心耿耿，只往妳面前坐，

用手比劃一下，你就知道他要什麼了。」

一個婦人先笑了，大家也跟著哈哈了一陣。

有個人問：

「妳那時到底喜不喜歡他？」 時髦婦人搖搖頭，耳墜叮噹：

「人家早結婚了。」 問話的婦人又說，語氣是不平的：

「那爲什麼還引誘人？」

時髦婦人說：「他也不是引誘啦，人家剛好愛吃熱狗嘛！」

耳墜仍然叮噹，也許是，花枝亂頭的心？

她又說：「雖然沒感情，但他畢竟是老客人，

有天打電話來說要搬家了，

再也不能吃我做的熱狗了，我心裡倒也滿難受的……」

點上煙，其他幾人也紛紛噴雲吐霧起來，一時無言。

嗓音很粗的婦人改變話題說：

「去年我回巴拿馬，還碰到我老情人呢？」

大家起哄了：「眞的？快說，結果呢？」

「他經營咖啡園很成功，老婆死了兩年。

他還一直要我跟他重修舊好——」

吸一口煙，繼續：

「說眞的，我還眞想回去投奔他。

丈夫好吃懶做的，小孩子又不聽話……」

嗓音很粗的婦人果然有一雙愁苦的眼睛，

另一個婦人想必是要提高情緒，說：

「旅行中有豔遇，可以調劑生活！」

有艷遇的婦人仍然不開心，兀自接下去：

「我知道不可能的。當初是我嫌他沒前途，只想守住老家。

我要來美國闖，為了身份嫁個窮美國人，就窮到底了！」

「至少，妳沒離婚——」是離開六年的那個說的。

「看我，離開這裡六年，開了三家餐館，也離了三次婚！」

有誰叫起來：

「別談這些傷心事了，我們在這裡重聚，

是要找生活樂趣的啊。」

開餐館的說：

「是啊，下次到我餐館去，請妳們吃我那裡最叫座的超級熱狗！」

「哈哈，妳三次婚畢竟沒有白結……」大家又哄笑了。

連那有著愁苦眼睛的婦人也笑得捶打身旁女伴。

麗塔噓了一下，注意到好幾個客人都回過頭來看他們了。

美國加州，遍地都是這樣壯碩的俚俗的南美裔婦人。

誰都看不出，她們也有過尋金尋夢的歲月。

誰都不關心，她們是否也在承擔著失落失誤的哀遲……

而她們匆促倉皇的足跡，

偶爾會在同時短暫停佇的人生驛站中，疊印在我的軌道之上……

感謝washseacbcmember 古麟上傳分享人生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