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服裝店
50蓬丹
黛安的服裝店搬離好一陣子了。
店面也換成一家保險公司。
屋頂那一柱擎天的七彩招牌卻還在,像一痕虹霓,仍捨不得自天上消失。
而招牌色澤早已斑駁褪淡,
每次經過,都會令我想起黛安黑點斑駁的手背,以及光彩褪淡的金髮。
初抵蒙市,我就住在這服裝店附近的紐馬克街上。
彎進短短的橘街,再轉出來即可看到黛安服裝店。
招牌嶄新時,那一折轉的當兒,必給人一種奔向彩虹之感吧。
多年以前,服裝店初開張,
戴安的心情,是不是一種連天上虹霓也垂手可得的煥發與自信呢?
現在,
這一帶開了許多服裝精品店,家家時新考究。
相形之下,戴安這年久失修的店子,越加陳舊晦暗了。
櫥窗裡的模特兒十分古老,五官還是用顏彩抹繪出來的。
模特兒身上的服裝款式,也像是屬於某個湮逝的年代。
這樣一家店,本不會引我駐足。
有次提早完成工作,實在無事可做,
為打發時間,便想何不進去一探究竟。
* * * * *
推開門,不禁吃了一驚。
我是把自己推進上世紀的四、五十年代了。
一列列中規中矩、古板正經的服裝。
笨重的木架上,陳放著一包包絲襪內衣等女性用品。
午後四時的陽光,斜斜照在一幅油畫玫瑰上,
凝滯焦紅的花瓣,是被粗厚木框封鎖了的青春。
櫃檯後懸著幾張照片,所有的笑容都泛黃了。
櫃檯旁邊放置了一架腳踩的縫紉機,
正在織補的婦人則是毫無笑容的。
看樣子,
老婦近六十歲了,
金絲中冒出許多白髮,看來灰撲撲地,是時間的積塵。
鏡片後充血的眼睛,歲月將衰老沈澱在這裡。
原來,
除了賣成衣,黛安還兼做縫補修改的工作。
我正想找人改衣服,旣然黛安會做,離我住處又近,以後就找她了。
她的收費算是相當低廉的,工也做得不錯。
她不多話,總是很認眞勤快地織織補補。
有一次她接到電話,但講不多久,她就催對方掛掉。
「長途電話太貴了,寫信來,寫信來啊,別忘了。」
「是我孫女兒從密西根打來的,五年沒見了——
她是我帶大的呢。
搬那麼遠,眞不方便……這娃兒,又不愛寫信……」
她像對我說,又像自言自語。
向來慘白著的雙頰暈起紅潮,嘴角微微浮著笑意,
使她臉部的淩厲線條舒展了。
我發現,她的唇形,其實相當秀麗。
她的聲音,其實也可以十分溫柔。
於是,我問她為何不找時間去探望孫女兒。
孫女的爸爸,不也就是她的兒子嗎?
她猛然抬起眼,緊緊盯住我,神色確比比平時更加淩厲。
我心想,也許我不該探人隱私,
美國人一般很注重私密性的。
正準備自打圓場,戴安說話了:
「兒子,我還有什麼兒子啊。
伊拉克戰爭的時候,死得片骨不存……」
這時,是我緊緊盯住她:
「喔,我──我真抱歉……」
「不關你的事──」
戴安的聲音又沈了下去:
「美國政府才該對我說抱歉……伊戰使我家破人亡。
我自己花路費去了中東,還是找不到亞勃特的下落……」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繼續說:
「他的太太想申請補助,去伊拉克探聽消息,也沒得到批准,
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妳的孫女兒還是對妳很好嘛——」
我想安慰她,
不料她的聲音激動起來:
「不在身邊,看不見,摸不到,有什麼用?
亞勃特的太太後來改嫁了,把我可愛的孫女也帶走了。
就我什麼都沒有……」
她秀麗的嘴唇,因大聲說話而扭曲著,牽扯出無數皺紋,
如同密密的刀痕,雕鏤著生命的創傷……
我沒敢問及她丈夫,怕惹出更多的傷懷,而她也靜默了。
埋首在針線和衣服堆裡,連我說再見,她也未抬頭。
* * * * *
有次,
在黛安店裡,我看到一位中年男士,穿著齊整坐在窗前看書。
收音機裡播放著遲緩輕柔的音樂,
陽光懶懶地聚在焦紅的玫瑰上,
陳年舊貨的氣味四處漫溢,簡直讓人難以想像,
室外,是匆忙逼人的千禧年代。
我在衣服行列中穿梭著,知道不會買什麼,
只是刻意地,想停留在那古老安靜的氣氛裡。
中年男士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走向黛安,說:
「我去喝啤酒。」
「不是昨天才去的嗎?而且家裡還有一打。」
黛安說。
「我要喝啤酒。」
中年男士重複著,聲音粗嘎,和他整齊的外表不太相配。
黛安歎口氣。
中年男士逕自走向收銀機,黛安這才突然跳起來,叫道:
「別把賬搞亂了。」
她打開收銀機,給他一張十元票子。
他又伸手取了另外二張。
中年男士推門出去。
黛安頹然坐下,搖搖頭,取下眼鏡,用手揉眼睛,一面說:
「一個下午改二件衣服,賺的錢他咕嚕兩三下就喝光了。」
大約,
那人是敗家的親戚,或撒賴的朋友,相纏不休而又難於擺脫吧?
似乎看出我的好奇,戴安說:
「有這種先生,你怎麼辦呢?」
「原來,那是妳的先生……」
我還一直以為,她孤家寡人,自給自足過日子。
「不讓他去酒館,喝喝酒,跟女侍調調情,
和人臭蓋一番,他日子也難過啊。」
我說:
「妳先生,很文質彬彬的樣子嘛。」
「他,以前是不壞的——但是,兒子死了以後,他就變了,
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知道嗎?
他過去二十年都沒做事,還好我有這片店子,
但是叫他幫忙算算帳也不肯。」
黛安又用手揉眼睛,不知是有淚,還是疲倦!
「他看電視、看小說、喝酒、玩,兒子的撫恤金,都被花光了!」
我看她通紅的眼睛、慘白的臉色,不覺忿忿不平:
「為什麼不離開他呢?他,只是拖累……」
「啊,我老了,我經不起再失去什麼了……」
我突然覺得,那安詳遲緩的氣氛,
只是一種生命的假象,只是一場時間的騙局……
後來我搬去較遠的地方,有三、四年未到黛安服裝店。
前幾個月搬了一次家,
很湊巧,每天上下班又得經過這家店,
所以再度開始找黛安修改衣服。
服裝店內部擺設一如往昔。
偶而仍會看見她的丈夫,在店裡看書聽音樂。
迴光返照似的夕陽,並不能給那焦乾的玫瑰任何色澤與精神,
只令人徒生冷落紅顏的惻然之情。
黛安顯然更加老邁,頭髮幾近全白,背也佝僂了。
沒多久,我看到服裝店櫥窗上,貼滿了結束大廉價的招示,
以為她終於要退休了,心裡暗暗為她高興。
有天我在約定之日去取衣,第一次她爽約說是尚未做好。
「我向來準時,不拖延工作的。
不過上個禮拜,我陪我先生去做了開心手術」
她頓了頓,歎口氣。
我忙問,
「結果呢?」
「他的心大概沒問題。現在,問題還是他的腦子。」
她指指自己的頭,又說:
「知道嗎?過去二十年他都不肯做事。」
她重複著以前對我說過的話:
「還好我有這片店子。你說,他是不是瘋子,
過去二十年,他不事生產,卻換了十三輛凱廸拉克車子……」
我說:
「妳把這家店關了,也可以休息休息了。」
她說,
「妳錯了,我怎麼能休息?他的醫藥費是一輩子負擔啊。」
她又長歎一聲,說:
「蒙市的租金漲得太高了,我只好到別的地方去開店。」
她遞給我一張新名片,
是離此地蠻遠的一個城市,開車得四、五十分鐘。
我想,我沒法再請她改衣服了。
眼前的黛安,神色中依然透著哀慘,眉目間依然滿是疲憊。
對於離開這守了三、四十年的老店,
她的語氣沒有眷戀,
說到那即將開張的新店,
也毫不興奮。
我知道,
那是因為,
她心中那道夢的彩虹,早已消失了的緣故啊。

下一則: 006.《時代故事》喚起年少熱情 參加北加空小校友會有感~~2018年1月號4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