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念我的恩師---陳鞏老師
43楊維楣
我在台中空小讀了五年,
從民國38年8月到43年7月。
這五年過得真是開心,


雖然書讀得不好,常被老師罵,

但每天上學放學,下課跑進跑出,
教室前,後山上,樹林中,活動空間好寬敞,
任由小朋友到處跑,
每個小朋友都曬得黑黑的,都是健康寶寶。



講到讀書,
對我來說是很痛苦的,



由於我是雙胞胎,
從小身子瘦弱多病,
晚上開始做功課時,只有15分鐘的集中效率,

做算術更糟,大概只有10分鐘,
接下來眼睛不聽使喚,人也就趴下來了,


母親在旁織毛衣陪著我,把我喚醒,
我就一面哭、一面繼續寫、一面睡,一會兒又趴下了,
父親和哥哥都看不下去,最後都讓我去床上躺下睡。


讀書對我來說就是〝死背”,
考試就是把卷子〝填滿”,
至於對不對就管不了了。



民國43年夏,
我進了台中女中,
大學校的校風既自由又開放,沒人管妳唸不唸書,
那是妳自己的事。
我喜愛運動,
初二被選入籃球校隊受訓,



這對我的身體極有幫助,
青少年正是成長發育時期,
食量增加了,體力也變好了,
渾渾噩噩混了兩年半。


初三上開始學幾何,
來了一位滿口台灣國語的男老師,
那個年代外省人不會說閩南語,本省人不會說國語,
受日式教育的老師們改學國語,
都說一口不是國語的國語(參合著日語及閩南語腔調),
我們外省學生真是有聽沒有懂啊!



可是和我一起打球的幾位本省同學卻聽得咯咯咯地笑,
我在一旁傻呆呆的,
原來這位老師話中會帶點顏色。
半年過去了,
我的幾何完全是白紙一張。

寒假再開學時,
只剩半年就要考高中了,大家才開始緊張,怎麼辦?
這時那幾位本省同學商量要去補習班補幾何,
聽說三民路的三民補習班新開一班幾何班,
是台中一中名師陳鞏老師擔綱,
問我要不要去報名,
軍人子弟從來沒上過補習班,
太奢侈了吧!

但又沒辦法,
只好向母親告求,
母親一口就應允了,
第二天一下課帶了錢跟著同學直奔補習班,
報了名就立刻進教室上課。

陳鞏老師是位退伍軍人,年約40左右,
當年在台中一中是一位
經驗豐富,聲望很高, 頗具好評的幾何名師。
我是戰戰兢兢地選了第一排位子,
一定要用心,不然對不起母親,
又是白紙一張怎麼考高中啊!



其他同學不肯坐到前面,還是在後面吱吱喳喳的。
剛開始都是從基本原理教起,
點、線、角、三角形----教到等腰三角形時,就是証明題了。
還記得老師證明了一個等腰三角形ab=ac ,
接著說:用同樣方法可證明ab=bc=ac,就是等邊三角形。
我想不通,就舉手問老師:
怎麼證明這是等邊三角形(ab=ac=bc)?
老師只說了一句:
把這三角型向左或向右推倒,再用上法證明。
我才恍然大悟。



每次下了課,
我都和陳老師一起騎腳踏車回家,
我住在平等里,老師住在台中一中校內的宿舍,
沿著三民路一直北行,
先到台中一中,我再騎五分鐘就到家了,是很順路的。

路上老師會問一些我的狀況,
如:妳為何會來補習班補幾何?
家中父親的職業、兄弟姊妹幾人、學校情形等,
我都一一如實告知。
補了快要一個月時,
有一天老師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對我說:
楊維楣妳以後不要到補習班了,
每個週六下午兩點來我家,我教妳一小時,
訂下作業妳自己回去做,下周六來時交給我批改。




回家後趕緊告訴母親,
到周六就按陳老師給的地址前往。
坐在屋外院子的小桌邊等老師時,
有點緊張,
老師出來時手上拿了一本厚厚的書說:
這是我寫的一本幾何參考書,
妳每天看一小節,再將後面的習題做完,下周六我幫妳改。
「老師,我母親問一個月要交多少錢?」
「這本書應付多少錢?」
老師說:
都不用,
妳只要把習題做好就可以了。



就這樣我每天放了學,
到家後先睡覺,
六點母親叫我起來吃晚飯,
飯後休息一下看看報紙,就開始做功課。


我調整到先做好其他功課,
如要背的國文、歷史、地理及要做學校的作業等,
最後全部時間就做陳老師的幾何;
先看完例證、說明、再作習題,
剛開始都是從簡單的入手,後來越做越多也就越難,
大部分都會,極少部分不會的,
到周六再請老師講解,
這樣三個月下來我的幾何大大的進步了,
這才真正學會了什麼是〝讀書”。

高中聯考靠幾何拿了好分數,
進了第二志願台中市立一中,



上高中後的數學也多是靠幾何過關,
但高三大代數就不行了。

高一開學不久正逢中秋節,
父親從台南空軍供應司令部福利社買了兩盒月餅回來,
我問父親:我想送一盒給陳老師可不可以?
父親說:可以(我已向父親說明了補幾何的始末)。
我提著月餅到陳老師家,
老師第一句話就問:
真的是妳父親從台南帶回來的?還是特地去買的?

除了補習班的一個月學費外,
我給老師的束脩就只有這盒月餅。

陳老師是台中一中(男校)的老師,我是台中女中(女校)的學生,
很多人都問:陳老師怎麼會是妳的老師呢?
除了「機緣」二字,
我也無從解釋。

至於陳鞏老師對我一生的影響,這才是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
我們都知道幾何是一門思考推理邏輯很深的科目,
根據已知條件,運用各種定理,
再去推斷可能性,最後判斷出正確的答案,
它不但要頭腦清楚,還要熟悉定理,
更要條理分明地一步一步引述,才能達到證明的目的,
三、四個月的訓練,
讓我學會了細心、耐心地完成一件事,
也讓我日後養成做事要用腦思考及推理的習慣,


修練至今,
我自認是思考邏輯非常清楚的人,
同時也增強了我對事物的判斷力,
這都是我從做幾何練習中得到的正能量,
它影響我一生的判斷及選擇。

大學畢業後,
我選擇了教職,
自己也開始了老師生涯。

在那個升學主義掛帥的年代,惡補風氣興盛,
如你是教英、數或理的,
那校外的補習收入是你正職收入的好幾倍,
學生都知道我不課外補習,
有需要時(如初三升學班),
我會利用早自習、自習課及周六下午來校加強,
若有少數一、二個家境困難的學生,也會個別加強一下,
但絕不收費;

校外的補習團體我是絕不加入,
任憑家長、導師一再要求,我都是打死不從,
這點我是從內心要求自己遵循著我恩師陳鞏老師的行事風範而為。
有人說過:
人一生能遇到一位好老師,就很幸運了。
我自認我遇到陳鞏老師就是我幸運的開始。


在這教師節的前夕,特以此文紀念及追念我的恩師---陳鞏老師。
老師,我好想您。



楊維楣(2017/07/29)
背景配樂:吾愛吾師
下一則: 004.台中空小與省三國小的連結~~飛行意象 省三國小校長 張資兩~~2017年9月號3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