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冬天那死樣子快走遠了。

還好，接下來就是春天了。

還好，狗狗回來了。

牠在醫院住了六天，小年夜接回家時，尿毒指數已從一百二十幾，降到七十幾，但標準是三十幾；牠病懨懨四肢癱軟，走路歪向一邊，不吃不喝摸著都是骨頭，看了心驚又心疼。醫生派我個任務，每天要將一根針頭戳進牠皮下，將250~300cc的營養針，進行皮下透析，就像每天注射一杯水在牠體內，之後牠的身體某處會鼓起個冰冰涼涼的小水球；那一陣子，牠連走到廁所的力氣都沒，體內龐大的藥液，會變成點點滴滴的尿液，滲進牠的小窩窩，我早晚抱起牠，帶牠去洗溫溫的水，再把毛吹乾，接著再換一批新的被褥，髒的丟進狗狗專屬洗衣機洗乾淨、曬乾，其實曬不乾，總陰陰濕濕惹人氣餒。

牠還不吃不喝，湊上鼻子應付著嗅一嗅，對甚麼都百無聊賴；只好灌食，早上灌亞培安素、腸胃透析的藥，晚上灌米飯、雞肉和成的泥，睡前要再吃一次腸胃透析藥、心臟藥；從早到晚我就是拿著大、中、小型的針筒，撬開牠的嘴，把藥或食物灌進去，如果聽得到牠說話，牠必然會氣我。

每每我在清晨起來看牠癱睡在冰冷潮濕的小窩、在洗著被尿浸濕的被褥、在打著飯泥、在吸取營養針劑、在拉起牠的皮下刺下那一針、在取出針頭偶爾會滲出微微血水的時候，我總會閃過一個念頭，到底甚麼時候是盡頭，但又隨即寧願拖磨著，不要走到盡頭；我向上帝禱告，這是祂所創造可愛的小生命，求祂輕輕揮動小指頭幫幫牠；也求上帝給我力量，讓我刺針也不害怕、洗著尿被子也不沮喪、面對牠無呼吸的那一天也不驚惶。

但我想，上帝深知，我的軟弱大過於我自以為堅強的禱告，我能承受的遠遠低於我所能想像的，這是祂的憐憫，祂允許狗狗回來，我暫時不必顫抖地去詢問寵物遺體樹葬或土葬的問題。狗狗在每個禮拜的複診中，尿毒指數從七十幾到五十幾、到四十幾，最近一次已經到38，腎功能指數竟然完全到達正常；雖然肝功能指數還是過高，但心上石頭已落了一大半。

上禮拜三，我放了一根牠平日最愛的潔牙骨在地上，牠隔天早上偷偷摸摸地去啃了精光。

最近早晨起來或回到家，牠的小床保持乾爽的次數變多了，牠又有力氣跟自覺，走到小廁所的尿盆去解放滿滿的尿。

上禮拜六，照醫生囑咐作實驗，給了牠生平第一塊鹽酥雞，牠飛也似地三口併兩口吞下。明顯腸胃功能已恢復，現在是老狗只愛吃重口味，挑食。

禮拜天幫牠打針，牠開始不安分地三百六十度轉圈，還咿咿呀呀表達抗議。

昨晚，我將青菜切碎，拌著白飯，牠湊上來急切地吃了大半碗...像餓了一輩子。

今天早上，我急著出門，竟不小心踩到牠，我完全沒預料到，牠又變成之前那隻亦步亦趨的跟屁狗。

失而復得。十萬、百萬失而復得是慶幸，一個小生命失而復得卻是敬畏，我已不敢多言，只能靜靜俯在生命面前，感恩我竟然還可以擁抱這個炙熱的體溫。

（大病初癒的狗狗...努力著回來的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