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禮拜接到一個老友電話，說她要結婚了，要寄喜帖來；如果我沒記錯，這個從大學時代認識的朋友，直到十幾年的今天，我們連坐下來喝杯茶都沒有，只有靠著彼此都有連絡的朋友，知道這個人還活著而已。

電話裡她熱情邀約，最後一次見她是幾年前啊？她還是笑臉迎人吧。這幾天有幾個老朋友紛紛打來，說剛好可以趁這次大家再見個面，我唯唯諾諾說到時候再看看，掛了電話卻一晚輾轉難眠，有種不爭氣的浪子要回家鄉的恐懼，當初意氣風發，至今卻落魄無成，背著行囊仍找不到一個棲身地。

我可以想像得到那場婚禮會有些誰，會有一路看著我們長大的教會輔導，會有當時熟或不熟但青春歲月誠摯的朋友們，會有他們各自成家後的伴侶，會有一群誰誰誰的大女兒小兒子或還在肚子裡，若不意外，還會有一個當初大家都認為我們會建立家庭的他。根據前幾年別的朋友婚禮上的經驗，他應該不會帶他的妻子，原因如何從没人開口問，只是假裝我與他與她之間那些懵懂而不愉快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一直以來，我都很樂於參加這樣的聚會，跟老友們保持連繫，就算知道他會來，我也練到可以笑著看他；面對他們，我有一種把生活過得很精采、很豐富的自信，而且老友相見，回想過去的張揚恣意，總還是會有不枉青春的慶幸。

但這一次，我忽然不知道要帶甚麼去見他們。或者說，當大家都在回報著生活的進展，老大升幾年級了、BABY會走路了、甚麼時候要結婚了、未來有甚麼計劃了...我的回答呢，怎麼還是一如以往？一種難以自抑的悲傷和尷尬湧上來，我憎恨這樣的自己。

我其實也可以說說這幾年如何，我還是在原來的行業、我還是一個人上教會、我的狗狗還在，我的家還住在原地，我還跟媽媽住，喔，跟以前有點不同，我之前差點要嫁去香港但最後落荒而逃，之後沒多久，又住了一趟醫院...

幾年不見的朋友，誰要聽這樣的消息？我為何要用這樣的答案去為難他們？我要聽到他們說妳這樣生活真好或說繼續為妳禱告，還是要看到他們眼底迅速抹過一絲不解憐憫的神色，而後貼心地迅速轉移話題，再也不提？我還能淡然地笑問他說，你過得好嗎？我很好？

遊子是因為衣錦才還鄉，我可以用甚麼回到那飄著棉花糖雲朵與綠緞般溪流的家鄉？那美好的景色還在，但我已經不是那個無憂的人；那一連串的錯愕日子把我打成飄零蒼白的原形，無力承受更多的問候，更無能承載太多別人的幸福。

唯一的解答是，離鄉還不夠遠吧，那麼，讓我坐上遠程班機，飛得夠遠，就可以不再頻頻回顧那飄著美好樂音的原鄉，不再悲傷那遍地繁生的豐饒圓滿竟與我無干。讓我沒入天際，以飄盪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