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閱讀之1

二、

夜色中，我窩於書房一角，書頁翻動的聲音，像是時光在耳畔的呢喃低語。閉著雙眼，書籍化成月曆一頁頁撕去，在那手機還沒氾濫時，老家有吊鐘在刻印時分行走的足跡，也有日曆在訴說日月的約定與等待。

孩童撕去一頁日曆，數著還有幾日到中秋、可以吃到月餅；繼續撕著日曆，等待何時可以過年拿紅包；再繼續等待元宵的湯圓，以及端午節的粽子...

「不管國家多亂，大臣照樣吃睡，你何必自尋苦惱？」小時過端午節，吃粽子時總想起，戰國詩人屈原投江前，與船夫的對話。傳統的節慶除了吃喝，背後通常還有深意，也引導我認識第一個愛國詩人。

後來讀蘇東坡傳，也體會另個詩人的憂國情懷，我戀戀詩人，愛的不只文字美，更愛其情操。這是我舊時的成長環境，等待節日並在汲取歷史故事的俠義精神中長大。

可這一切，似乎已從下一代消失。不必等過年，有錢便可買玩具、穿新衣；不必等端午，隨時可至超商買粽子；不必等中秋，隨時可上網與遠方家人團圓、與好友相聚。

不必等待很幸福，但也遺失等待中的成長養分。小孩做完功課、心情放鬆，等待卡通節目到來，會體驗到苦盡甘來的快樂，像爬山路途苦，登峰卻有成就感。等待時間越磨越長，成就感越來越大。

少此磨練難以成大器。現在大學畢業生若有工作起薪高，另個工作起薪低卻可磨練能力，很多人會選前者，以趕快換手機或新衣。社會高房價對年輕人確實不公，但我也遇過有家長願先付大筆錢，年輕人仍不願繳剩餘房貸，因為得戒享受、走入漫長的償債等待。

男女交往是另種等待。台灣男女性關係，從東亞最保守國變最開放國，可離婚率也在邁向世界頂尖。男女激情像火種，不急於太接近，才能給心靈溝通一段空間，燒出溫暖一生的炭火，可這等待的時間與空間，也在新時代的生活中消失。

遺失的是個人情愫，下一代可能難懂蘇東坡「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的等待情懷，但也換得在網上遍覽美女的另類快感。可過約定的節日，不僅在傳遞等待經驗，也在延續民族記憶。

幾千年來，人們吃粽子、划龍船，端午節氣氛濃時，便記起屈原，讓他的精神代代相傳，也在告訴孩子，有為的學者，不是發表最多論文、拿最多經費的教授，而是最秉持良知、傳承道德價值的人。

當約定越來越不被重視、過節氣氛越來越淡，族群意識會越來越弱，文化也像失去根莖的花，暫時還飄散著美麗，終究枯謝而飄散到歷史的灰燼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