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飛：教出會生活、懂生命的孩子》 不一定要做優等生，但一定要有快樂的人生。我們期許中的孩子，應該是會生活、懂生命、能思考的獨立個體；而教育該做的，並非是把每個孩子都教成資優兒，而是要幫助他們找到真正想做、能做的事，悠遊翱翔在屬於自己的天空…… ．作者：游乾桂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07年08月

想飛──  一個博士生自殺的故事

淒厲的吶喊聲，破門而出，毫不止歇的病房裡四處迴繞，周而復始的，又斷斷續續的，時有時無，聽來毛骨悚然，高低音切換，我聽得不太清楚，很努力才拼湊出其中一句話：「還我兒子來，還我兒子來……」

每一次病發，阿春姐總是使勁的地上打滾，高聲吶喊：還她的兒子，我剛來醫院報到，根本不明白誰搶走她的兒子？為什麼沒有還她？

「她真有兒子嗎？」
「為什麼要人還她？」

護理長冷冷回我一句：「死了。」

死了？

好懾人的一句話，為何死了？

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調查，終於查出蛛絲馬跡了，阿春姐沒有說謊，她的確有個兒子，留美的，取得博士學位，本來鵬程似錦，可惜……

她的故事該從這裡開講，前年的春季，兒子告訴她正在趕寫論文，即將完成，等口試結束便可取得學位時，阿春的臉龐露出了愉悅的神情，心想，多年來的辛苦，總算快有了回報，再等一等，不會太久的，這天真的快來臨了。

兒子衣錦還鄉時，也是卸下重擔的時刻，她想享享清福，最好兒子趕快生個兒子，好讓她含飴弄孫，想到這兒，阿春忍不住笑出聲來。

當天，阿春準備了三牲酒禮，四果供品，在祖先牌位前點燃了三柱清香，口中唸唸有詞，感謝祖先們的庇佑，讓子孫有了光明前程。

光明前景？

對的，前途好光明。

阿春愈想愈樂，看來拜一處是不夠的，她到市場買了更多供禮，騎著單車繞著小路到了隔壁村的佛寺，村子裡的三山國王廟，市區裡的關聖帝君廟，山上的天公廟拜祭，靈驗的陳靖姑廟，普陀庵，淨光寺，幾乎全縣的寺廟全拜透了，她心想，如果沒有意外，兒子下個月就會返國了。

盼望的時間總是漫長，昨天與今天之間彷彿三個月，阿春度日如年等待兒子學成歸國，偶爾一個星期會打上一通電話了解進度，兒子都回她快了、快了。

阿春逢人就說：「我兒子快當博士了。」

「不是當，是取得才對。」村長伯修正他的話。
「當它那麼多，都一樣啦。」

的確都一，一字之差，根本阻擋不了阿春的歡喜，樂在寫在臉上。

一個月很快過了，阿春心想應該取得學位了吧，當天晚上，她隱忍住睡意，終於撐到兒子在美國的清晨了，她撥了一通長途電話給兒子，可是無論怎麼打，就是沒人接，又試了幾回，還是沒有人接。

「怎麼睡這麼熟？」

從來沒這樣子過呀，阿春不由自主的?釣エㄡ誘坏

一語成懺，兒子的確睡熟，而且長睡不醒。

那一夜，在美國的兒子走出了西雅圖的家，在冰冷的風中散步，瑟瑟的涼意，一股腦的往裡竄，他又折返回公寓，電越過他家的樓層，直達頂樓，他打開安全門，站在邊邊凝望，他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包煙，他點了一根，白色的煙霧緩緩飛升，他吞雲吐霧了幾口，眼中無神的望著遠方，長吐了一口氣，扔掉煙蒂，他伸手把手提袋中的物品全取了出來，其中一張是遺書，平整的擺在地上，用一塊磚壓住，爬上屋頂圍牆，把手攤開，做出飛的姿勢，便縱身一躍而下了。

砰的一聲，整個身體摔在一輛箱型車上，壓出一個人形。

隔天清晨，大約五點多鐘，一通急呼呼的電話，像催魂使者狂扣著，阿春睡眼惺忪醒來，翻譯透過電話告訴她，兒子自殺身亡的消息，她的心防完全碎了，嚎啕大哭起來，口中喊著便是那句話──還我兒子來。

兒子留有遺書，這麼寫的：「媽媽，我好想飛，但一直飛不起來，最後我用飛的方式結束了自己，請求原諒，你的願望我替你圓了，博士取得了，畢業証書可以拿到，這些年我真的很辛苦，累了，很想睡個長長的覺。」

事件發生後沒隔多久，媽媽便住進了精神病院，一直到我遇到了她，才從護理人員口中聽見這個故事。

我是負責她的心理治療師，定期的把她從病房請了出來散散心，到診間聊聊，就這樣我宛如裁縫師，把零零散散的碎布，拼出了大花布，我終於在凌亂的思緒裡找出故事的大約雛型。

她與所有的父母一樣，對孩子有期待，希望他名列前茅，出國留學，得了一個好學位返鄉，從小他便被安排一切生活，幾點回到家，幾點吃飯，幾點洗澡，幾點讀書，完全照表操課；星期一至星期日都有課程，周一小提琴，周二英文，周三繪畫，周四作文，周五舞蹈，周六數學，周日理化，時間排得滿滿的，連喘息都難，她常告訴孩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孩子全聽進去了，非常用功圓媽媽的夢。

阿春的兒子有許多玩偶，那是儘有玩具與伙伴，左右手各拿一仙，便玩將起來，他也有許多機器人，用搖控器操弄著，左轉右行全數由他，這與他自己太相像了，他的生活就像沒有生命的傀儡人一樣，一條線牽著他的人生組曲。

阿春的兒子最想約個朋友出去玩耍，像所有的小朋友一樣，到河裡戲水，到野外扔泥土，到溝渠裡捉魚，山中採果……。

「不行！」

這是阿春的唯一反應，她認定孩子的責任就讀書、寫功課，考試得第一，心裡想的，口中唸的，全是那一科一百，那一科九十九，別人聽來乏味，她可喜不可抑。

他常一個人站在自家的陽台，遠望一起上學的同學、朋友打球，玩遊戲，我只能在讀書之餘，偶爾出來透透氣，看人家打球，可是如果觀賞的時間太久，媽媽就會馬上阻止，拉開嗓門嘶啞吶喊他回書房讀書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小學畢業了，媽媽安排進入一所升學率極高的私立中學，高中順利考入第一志願，大學畢業後，馬不停留美深造，不到二年取得碩士學位，直攻博士，很順利的按著媽媽的夢想前進，結局卻是跳樓自盡。

媽媽的設局原來是陷阱，一步步讓他掉入其中。

阿春在病房裡一想起心肝寶貝，罪惡感上身，兒子三番兩次告訴她快要喘不過氣來，淹到鼻子了，呼吸困難，她都置不理，未當一回事，以為只是單純的過敏症，服服藥就好了。

或者根本視之為無病伸吟，亂講的。

「再這樣讀下去會死人的？」
「亂講，不讀就沒有飯吃，死得更快。」

兒子斷斷續續吐了好幾次苦水，都被阿春的棉花掌檔了回去，兒子也就斷了機會了；有幾次，他欲言又止，把話更生生吞了回去，反正媽媽不愛聽，也聽不懂，說它幹嘛。

本來天真活潑的孩子，從此悶悶不的生活變得很公式化，上學、放學，回家、洗澡、作功課，考出好成績，單調中帶點無趣，媽媽把所有的期待全放在這個獨生子的身上，壓得他完全無法喘氣。

阿春的兒子開始學會隱忍壓力，把壓力箱打開來，一次又一次的壓力往裡裝，但箱子終究有尺寸的，一年，二年，三年，終於滿溢出來，像洪水一樣，四處流竄，直到受不了。

生不如死？

我終於弄懂它的意思了，當一個人覺得死了比活著更快活的時候，自殺的陰影便隨之而來了。

好久沒去看阿春了，明天收拾一下行囊，帶點點心，想去看看她。




風雲人物──天才輓歌

涼氣逼人的春寒料峭之日，天氣陰霾，夜裡的視線不佳，人潮汹湧，我一眼便認出是他，我的老同學，學校的風雲人物，被當成天才，榮譽榜單上經常有他，永遠讓我們跟不上的傢伙，老師常常以他為榜樣，要我們學著點，他以後必是大學者；很久沒見面的同學了，再見面竟在地攤上，他是老闆，我是顧客；四目交接的剎那，兩個人都楞住了，過程持續一秒鐘，我正要開口喚他，他火速的把頭別了過去。

他不記得我了，不會吧，但為何佯裝不認識？

真的是他嗎？

其實我也沒有把握。

二十年沒見了，任誰也很難一眼就認得出童年時代的同學，我欲言又止，停了數秒鐘，收起了笑容，定住不動，他轉頭與客人繼續交頭，卻偷偷把餘光瞄向我，我們多次眼光交會，他都迅速移開，我只好逕自往前行，大約五分鐘，我再轉頭，他的攤子已收拾乾淨，躍上機車，頭也不回的走了，我好歉疚，莫非是我打擾了他的生意。

他，叫啥？

沒費多少時間，我就記起了他的名字，往事如煙的冒了出來，我是該記得的，我們算朋友，而且是他在校期間僅有的好朋友，他又是班上的超級讀手，功課超棒，台風一流，堪稱風頭人物，國中時期便常代表學校參加各個單位舉辦的知識競賽，如果我的記憶無誤，應該得到全國前三名，他，讀書一流，口才一流，腦袋一流，足球一流，是論辯社的才子，喜歡與老師談些歪理，逗得老師們又愛又怕。

考試，我們都怕，他卻不怕，常常看他一個人悠哉遊哉的抱著籃球與足球，在操場上戲耍，玩膩了，無聊了，就到教室逗逗鬧鬧，邀我們與他一起打打籃球，踼踢足球，比個高下，同他一起去玩足球的同學，全數氣喘噓噓回來，隔天考得慘兮兮，只有他一如往昔，輕鬆奪冠。

怎麼辦到的？一直是個謎。

我與他有一點私交，從他口中得知，他非天才，而是一個懂得讀書竅門的聰明人，老師教畢，他就複習一遍，記在腦中，天天如此，考前一星期他便著手備戰了，情況皆在他控制之中，考前三天他約莫準備就緒，便放寬了心，玩他兩天，最後再複習一天，便可以上戰場了。

一步一腳印果真有用，積累了不少應戰的魔法，事實上，他並非天之嬌子，也非宇宙超級無敵聰慧之人，而是讀書習慣與人不同而已，可是他這一招卻頂管用的，至少在國高中都沒遇上什麼麻煩，大學聯考放榜他高中第一志願。

我對他印象最深的是英文即席朗誦的表現：字正腔圓，高低音恰切，還帶著濃濃的英國腔，令人激賞；其實我聽不出來這些，全是老師說的，這令我們多了一分崇拜，心想為什麼所有優點全在他身上，怎麼不分我們一點點，幾個同學七嘴八舌開始怨起了上帝。

他很會模仿，是全班的笑料，老師在講堂說，他在講桌下學，老師一轉身寫粉筆字，他便學起老師剛剛授課的模樣，維妙維肖，很逗趣，老師一直被蒙在鼓裡，有一天終於被發現了，老師淺笑一聲：「既然那麼愛教，就上來獻藝吧。」他也不客氣，上台便拿起教鞭當老師，全班笑聲四溢。

童年的情境而今依舊如畫，只是物是人非了。

我記得沒錯的話，私底下，他是個孤獨者，獨行俠，談笑風聲中隱隱的有股哀愁，除非他找人，否則同學很難親近他，他的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高傲感，給人錯覺。

有一次，我看見他一個人在圖書館前的階梯上坐了下來，靜靜的，像座沈思者雕像，一動也不動的，我走了過去，依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他回頭朝著我笑了一下。

「有心事？」

他彷彿秘密被窺探一樣，楞了一下，點了點頭。

「能告訴我嗎？」

原來他也渴望朋友，看見同學放學都是三三兩兩的死黨，結隊一起離開校門，他?K有些欣羨，他懷疑自己做人失敗，才會沒人理他，我告訴他事實上應該是成績的高傲，這一點有兩個面相，一是他真的看來高傲，二是他常常會讓人誤以為高傲。

這應該也是成績優異者的悲歌吧，卻常被誤以為高傲，事實上不盡公平，但卻阻撓不住別人的想法，加上他不苟言笑的個性，也就少有深交者了。

我成了他在學校少數談得來的朋友，一直到畢業。

大學期間我們分屬不同學校便少有聯絡，但隱隱約約聽過幾次關於他的消息，說他有如一匹脫疆野馬，四處馳騁，成績一落千丈，是嗎？我有些懷疑，他的成績那有可能一落千丈的，如是，我們不都一落萬丈了，我一直停留高中時期的印象，相信他再怎麼玩也不會輸的，可惜我忘了一件事實，能考上第一志願的人都是頂尖者，都與之相近，稍一疏忽便戰死沙場，他厲害但別人也不差呀。

有一次在某系辦的舞會中巧遇，兩個人熱情的寒暄，忘了這是舞會，席間我說錯了一句話，自我介紹時我把他拉在身旁：「他是我同學，鄉下來的。」

沒料到他反應激烈：「誰跟你從鄉下來的。」

我本來以為那只是玩笑之語，但看樣子應該是當真的，他瞪著白眼看我，隨即離開，我當場楞住，這是我們離開鄉下北上就學僅有的一次會面。

時光荏苒，如此一位優秀的人，為何成了地攤的老闆？他的人生到底出現了什麼轉折？

這些疑惑，斷斷續續補齊了，有一回，我在火車上從一位旅北的同學口中聽見一個驚天動地消息，他被退學了，我半信半疑再問了一遍，得到更具體的答案，原來他的成績有兩次二分之一，退了學。

在我印象中，讀書一事對他來說，真的最不困難，為什麼會以這種方式離開學校，我不了解；二分之一，表示所修的學分之中有一半不及格，低於六十分，對他來說簡直不可思議，是他荒唐不再唸書？或者全係都是高人，他的秘招已不管用了？抑或還有更多的可能。

之後，他降級插班進了一所私立大學，結果如何，我並不清楚，應該畢業了，至於後來呢？我便猜不出來了；這些年來，斷斷續續聽來的消息全是負面的，比方說，多年失業在家天天酗酒，出現酒癮，正在醫院接受治療，消息總是殘殘缺缺，似有若無的，也不知道是真或假。

有一回，我返鄉演講，當年的老師來捧場，他靜靜的坐在台下，聽完我的講座，立在一旁，等我回?版狾酗H的問題，並在書上簽好名，才出現在我視線之內，我驚呼了一聲，好久沒見，老師依舊未變；那一天，天空灰濛濛，他帶我到一家常去的咖啡屋裡，店內的布置典雅有味，大片的透明玻璃，可以看見熙來攘往的車流，與雨珠從落地窗滑降的水紋波浪，時光硬生生拉回了青春年少，我的求學瑣記，他突然問我，某個人我記得否？我點點頭。

許多的往事，飛掠而過。

「他有酒癮。」

我又點點頭。

老師開始自言自語：「應該好了吧。」他把臉湊近我的身旁，小聲的說：「他看見一位擺地攤的人與他長得很像，但不確定，因為還未看清楚，他就收拾攤架上的物品，快閃走人。」

「是他嗎？」
「不會是他吧？」

他又喃喃自語著，這回我確定無誤了，一定是他，只是不解的是，人生為何來個大迴轉，一個全校公認的優秀人才，竟在一夕之間，將希望之城銷毀，隱在城市的角落，為了五斗米折腰。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直不知道，但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