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蓮)

蔣勳在《九歌諸神復活》中說:「荷花在印度教影響的區域，毗濕奴大神四隻手中有一隻手捻荷花的蓓蕾，荷花是生命、復活、美的象徵。」美，像是心裡埋藏很久的記憶，擱置角落，連自己都忘了，忽然被觸動。每當台北植物園荷花驀然綻放，高中時期流連荷花池畔的點滴像清風拂過池水一時被呼喚起來。傍晚下課後健步如飛穿越植物園衝進數學補習班，或應生物老師要求，挽起褲腳在池裡抓水蛭觀察再生能力的狼狽情形，一心埋怨，回首卻成了人生難忘的經驗。只是號稱建中人心目中第一強的補教數學老師安否？北大畢業的生物女老師還穿典雅的旗袍上課嗎？池畔笑語和青春夢囈早被荷風吹散，徒留水中魅影。甜味混合青澀多點憂鬱，幸福與憂傷參半更接近人生況味。

清晨六點至七點半是荷花開得最美的時刻，植物園九十年老舊景物沉睡在迷濛白霧，早覺人士卻早已人聲鼎沸，成群結隊打太極拳、練氣功、跳國標舞，快走、慢跑、踢腿、槌臀、撞壁，熱鬧無比，空氣中清涼帶點樹木香氣。遠在1900年日本人發現大加蚋堡貝塚遺址，範圍包括今植物園、歷史博物館、建國中學一帶，這個遺址最早在2500年前新石器時代最晚期就有祖先居住，今天稱為植物園遺址。當時植物園文化人喜歡居住山頂，也許為防禦外敵入侵，找個居高臨下的岩頂求自保。

如今池畔擠滿攝影愛好族群和繪畫寫生人士，攻城略地不為狩獵捕魚，卻鍾情風雅，大砲腳架團團圍住心儀的嬌豔荷花。一次遇到一位比自己年輕的男士，隨身攜帶一張高腳椅，說很多攝影專家如此，登上高椅可拍攝不同美景，力邀我墊上去試試，有點尷尬又盛情難卻。還有專家必備釣魚竿清理雜亂花枝，噴水器製造露珠，藝術追求完美，不畏各式花招，這種情景豈是遺址文化人所能想像？人類文明有了意想不到的進化，不知千百年後，又流行些什麼新鮮文化？

相較專業攝影人士，我的裝備顯然弱許多，引來一位中年攝影大哥垂憐，「妳的相機這麼小，真可愛，鏡頭有多長？」他的相機似乎在攝影棚裡才見得到的大傢伙，我不敢吭聲。「妳不用蹲那麼低，自然站著才可以拍到荷花倒影。」池畔與愛花人真心交流，成功捕捉到生平第一張絕美荷花倒影。婷婷玉立酡紅花瓣、蔚藍天空和流雲倒映在平靜深邃池面，感到寧靜淡泊的喜悅。能在清晨荷花池畔漫步，思緒格外澄澈通透，趕走夏季惱熱暑意，心情變得祥和詩意，是許多都會人的小確幸，更是老台北人喜歡的生活情趣。

荷花無畏夏季午後雷陣雨，不僅摧毀不了堅毅美麗容顏，還灌溉新生使花朵荷葉更加旺盛有活力。拱橋下幾朵超塵脫俗的荷花靜靜開放，青翠荷葉浮滿池面，陽光下晶瑩剔透清露閃耀璀璨鑽石光彩。「三面荷花四面柳，一城山色半成湖」朦朧柳葉與魅力荷影形成莫內畫中沉靜迷人氛圍，荷花清雅是藝術最佳題材，為植物園增添人文情調。清風徐來如霧空氣飄散縷縷荷香，一種綺麗魅惑人心的淡雅味道，隱約如羞澀佳人，不要驚動它，默默無言的美，都會中難得一見。

余光中寫的《等你，在雨中》就是植物園雨中等待佳人的情境，佳人可能即是她表妹，日後夫人。一首情意纏綿的詩生動刻劃痴心男子，佇立雨中等待情人赴約的甜蜜心情，表達對愛情的呵護與憧憬。「竟感覺 每朵蓮都像你」愛人的倩影與花交疊，將等待焦慮不安的心情，移轉到對花的細膩觀察，提昇賞蓮更高意境與情趣。

(辣手摧花)

 

《等你，在雨中》 余光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蟬聲沉落，蛙聲升起

一池的紅蓮如紅焰，在雨中

 

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

每朵蓮都像你

尤其隔著黃昏，隔著這樣的細雨

 

永恆，剎那，剎那，永恆

等你，在時間之內

在時間之內，等你，

在剎那，在永恆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裡，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會說，小情人

 

諾，這隻手應該採蓮，在吳宮

這隻手應該搖一柄桂漿，在木蘭舟中

 

一顆星懸在科學館的飛簷

耳墜子一般的懸著

瑞士表說都七點了　忽然你走來

 

 

步雨後的紅蓮，翩翩，你走來

像一首小令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裡你走來

從姜白石的詞裡，有韻地，你走來

台北植物園是座蘊底豐厚的公園，特別是夏季池畔荷花魅影，孕育多少文人雅士豐沛的創作泉源，別錯過清晨賞荷時光，上午八點後花悄悄閉合，以免像詩人余光中苦候到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