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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南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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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文特推~那一碗飯
    2013/03/05 00: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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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承認這篇故事真的很催淚,關於母親的愛,身為子女的往往都在最後才深深體會...,趁著她還在,享受愛,感受愛,珍惜愛吧!


    <那一碗飯>
    我的媽媽是廚師,她原來是礦工家的孩子,
    因為家裡實在太窮了,愛讀書也讀得好的她,
    連小學都沒有畢業就去當學徒了。
    媽媽跟著總鋪師一家生活,開始了她三年四個月的學徒日子。
    「總鋪師」就是大主廚,他們是台灣傳統社會
    逢婚喪喜慶、宴客辦桌時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通常由總師傅領著自己的班底,四處包辦外燴流水席。
    旺季時,如火如荼,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
    ⋯⋯ 淡季時,媽媽是小學徒兼小佣人,同樣得伺候師傅一家人,一刻不得息。
    從小至今,每當我聽朋友談起他們媽媽的拿手菜,
    或是看各種文章寫到哪種菜有媽媽的獨特味道時,
    我總是很快地在腦海裡搜尋媽媽的拿手菜是哪樣,
    結果出現的都是整桌滿滿的佳餚,道道都是她獨特的料理,
    樣樣皆是拿手菜,實在很難細細數、慢慢說。

    媽媽一生與食為伍,廚房是「她的地方」,
    爐灶是她的千里駒赤兔馬,鍋碗瓢盆是她的兵兵卒卒。
    我喜歡看媽媽的刀工,該乾脆俐落的地方絕對是快狠準,
    須曲折細雕的時候,又自有細水柔情的流暢。
    廚房是媽媽一生的舞台,也是她永遠的戰場。

    八年前,當未及享年之壽的媽媽知道自己得了肺癌時,
    竟然還頗有英雄當戰死沙場的榮譽感,因為她得的是廚師的職業病。
    媽媽拒絕了任何的醫藥治療,
    她說:
    「真病無藥醫,既然是最末期了,認命就好!

    不要再在醫院裡占床拖磨了,
    既浪費醫療資源又影響其他有需要的人。」
    於是,媽媽平平靜靜地回家了。
    不到一個半月的時間,癌細胞就迅速擴散,她連說話都有困難。 

    那一晚,媽媽狀況卻出奇地好,談興也濃,滔滔不絕地憶往想當年。
    中間,媽媽提到一些民間習俗,
    例如,如果家中親長吃完最後一餐才離去,
    那就是他們要把自己的福分用完才走。
    如果來不及或沒有吃最後一餐,
    就是要把福分留給子孫,讓子孫有飯吃。

    她又交代不懂任何習俗禁忌的我,
    在她去世後,要提醒兄弟姊妹們
    再傷心也要記得吃飯、睡覺,千萬別傷了身。
    不過,第一餐大家只能吃白飯摻鹽,頂多燙青菜加醬油,
    不適合有魚肉配菜,免得讓別人說她的孩子沒家教。
    我邊聽邊點頭還邊忍住淚,實在是心酸得聽不下去。
    我勸媽媽早點休息,她說:
    「難得我能不喘不痛好好講話,都已經是算日子的人了,
    能講就讓我儘量講,不然以後你想聽也沒得聽了!」

    說談之間,我問了媽媽一些我心中的疑惑:
    我一直不解,媽媽從我小學就訓練我烹飪,要求又高,壓力又大。
    一直到讀高中離家前,家裡的晚餐都是我煮的,我離家後換妹妹接手。
    為什麼後來我想學一些更專業的菜色,媽媽反而不肯教了?
    媽媽說:「做吃的這一途很辛苦,但是,起碼可以顧三頓飽。
    你小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你將來會走哪一途,
    所以,除了將來持家煮三餐的基本能力之外,
    再讓你先學一些可以做小吃生意的本事,
    至於會不會用到,就看你自己的命好不好了。
    至少,一技在身,需要時還有一碗飯吃。」
    「後來,你漸漸長大,我發現你還有其他的能力,
    而且你也不喜歡待在廚房,我心想,老天爺可能有幫你安排別條路。
    平常生活該會的已經會了,夠用就好了。
    你的個性太認真太有責任感,會 越多就做越累,所以 我就不想教你了。」

    媽媽是廚師,為什麼老怕我們餓肚子?
    媽媽曾比喻自己的一生,就像一條苦瓜苦到底!
    不論她再怎麼精通十八般廚藝,再怎麼收入豐厚,
    也絕抵不過嗜賭的爸爸在痛毆她之後,把錢拿去丟賭坑的速度,更及不上爸爸積欠賭債的高度。

    我安慰媽媽說:
    「我們都已經長大了,你不要再擔心我們有沒有一碗飯吃的問題了,那些都過去了。」
    媽媽回答:
    「我一生是苦怕了,自己餓沒關係,可是你們四張嘴怎麼辦?
    以前,再苦再累再病,我也不甘願死,因為你們都還沒長大。
    現在,我當然不擔心了,老天爺不但保佑我
    把四個孩子平安養大、正當做人,
    而且都有好工作,端著好飯碗,我心滿意足了。
    我只求老天爺這些,祂賜給我的卻比我求的多太多,
    我做夢也想不到我的孩子都是博士碩士,
    我真的是心甘情願,歡歡喜喜要回去感謝老天爺了。」

    母女聊聊停停,竟然也就大雨拂曉了,我和媽媽終於都疲憊而眠了。
    依稀之間,彷彿聽到媽媽呼喚我,我在半睡半醒中下床,循聲而去--媽媽在廚房。

    她邊告訴我她很不舒服,邊走到了客廳,接著便急喘不已地躺在客廳正中央。我趕緊衝進房間,拿出被子幫媽媽蓋上。
    這時,媽媽竟然平靜地對我說:「我要走了。」
    不過短短兩三分鐘的時間,媽媽真的就這樣走了。

    聯絡完兄弟姊妹後,我一個人誦念著佛號,陪著媽媽。
    禮儀公司的人打電話來交代我去煮飯,準備拜腳尾飯。
    我失神地洗了米後,打開大同電鍋的鍋蓋,
    才發現裡面已經有一大鍋剛煮好的、香熱的白飯。
    廚房的流理台上,也有一大盤燙好的高麗菜。
    我一直想不透,媽媽怎麼會有體力再進廚房煮午餐?
    而且家裡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她怎麼會煮那一大鍋八人份的飯?
    一生很怕麻煩別人的媽媽,怎麼連腳尾飯都自己先煮好了?

    媽媽這輩子最後一件做的事,竟然是再進一次廚房,再為孩子們煮一餐。
    那滿滿的一鍋飯,是我的廚師媽媽最後為孩子們留的人生資糧。
    一切,如果只是巧合,這巧合必也應了媽媽的願。
    誦經幾小時後,大家都陸續趕回來了。
    我想到了媽媽的交代,於是,把電鍋裡的飯分一分,剛好一人一碗。
    摻著鹽、配著青菜、和著淚,
    一口一口吞著媽媽為我們每個人留的最後一碗飯。
    那滋味,湧著永遠撕裂的死別劇痛,也有著媽媽永恆緊繫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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