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集結局》新台回台被害,再度遠走馬來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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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盟軍展開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採取個個擊破的戰略,以兩個軍團直搗爪哇,一個軍團強攻蘇門答臘,將日軍第十軍井上軍團硬生生砍成兩段,同時以軍機密集巡邏,配合船艦海上佈雷行動封鎖北方海面及麻六甲水道,切斷在馬來半島的日本第六軍河野軍團和婆羅洲的第八軍熊谷軍團,讓日本第六軍團及第八軍團不能南下救援。
六軍團司令河野中將和麾下參謀共同研判,在第十軍團逐漸失去戰鬥力後,以美軍為首的多國盟軍極可能兵分兩路,西路軍從馬來半島揮兵北上,目標是泰國、緬甸,以便與從印度西來的英軍會合,對泰緬日軍行成頭尾夾擊的攻勢。東路軍則從婆羅洲、菲律賓一路北上,吞食日軍佔領的各個島嶼。東路較有可能成為主力,因為沿東太平洋弧形群島,即俗稱的「花綵列島」北上台灣、琉球群島後,即可進逼日本列島。
駐守在新山港的日本第六軍團守軍,主要是渡邊少將的第19步兵聯隊、秋田大佐的裝甲大隊還有鈴木大佐的砲兵大隊,共約一萬七、八千人兵力,約佔整個軍團三分之一軍力。司令官河野中將早有先見之明,上任後不久,就把主要的兵力及軍事裝備轉入英軍留下來的那八個地下碉堡,地下碉堡是當初英軍沿東南往西北緩坡地形走向,成幅射狀開挖的,材質都是以大石塊砌成,用水泥接合石縫,外加一層紅泥夯成的土牆偽裝,不過因為當初是自英軍手中奪來,所以盟軍對當地的地形和工事瞭如指掌。河野就地取材,下令在每個地下碉堡間挖掘大型地下戰壕,構成棋盤狀銜接,以便人員、車輛、火砲可以隨時在其間移動。另外再開挖了三個大型地下碉堡,並裝置數個外形酷似碉堡射口的偽裝陣地混雜其間,以混淆盟軍耳目,達成欺敵的效用。如此不僅敵人不易捕捉到部隊主力、火砲鎖定位置及坐標,並且一旦任何一座碉堡遭遇盟軍襲擊,鄰近的碉堡隨時可以就近救援。而更具巧思的是,每個碉堡間的通道上,都設置兩到三道巨型鐵門並派一個小隊的兵力守衛,以牽制並阻滯入侵盟軍的攻勢,爭取應變時間。萬一遭敵人突破,還有自毀裝置,可以炸坍兩旁及上方土石,給盟軍前鋒嚐嚐被活埋的滋味。整個地下碉堡,往東、北、南三個方向均密佈火砲及機槍射口,構成交插火網,可謂固若金湯。而在西北側801和東北側803高地兩個互為犄角的制高點,另外佈置兩個加強中隊約500名步兵,配備槍榴彈、迫擊砲和輕重機槍。讓敵人傘兵部隊不能輕易自兩方高地順勢而下。
2
六月下旬,新山港先是連續數天遭到盟國軍機地毯式轟炸,地面上的通訊設施、油庫和彈藥庫無一倖免。接著盟軍幾乎同時從獅子嶼和馬來半島南北兩側登陸,一方面控制麻六甲水道,另一方面對日軍河野軍團施行三面夾擊的口袋戰術,意圖來個「甕中捉鱉」。河野的第六軍團,成為盟軍主要打擊對象。盟軍先是大規模艦砲砲擊,配合掩護傘兵步隊空降及轟炸機地毯式轟炸,形成三度空間立體作戰,以優勢兵力壓制日軍。接著以一營海軍陸戰隊在拂曉海水漲潮時,強行搶灘登陸新山港側翼的昆來漁村,建立灘頭陣地,後續一個裝甲旅搭配一個輕裝步兵師混合編組,以扇形向新山港推進,形成三度空間立體作戰,沿緩坡向上仰攻。同時以一個加強營的兵力空降在801高地的緩坡上,從日本守軍後方向山下夾擊。
盟軍的火力雖然強大,守軍憑恃堅固工事在有效距離內還擊,盟軍還是付出沉重代價,經過一整天的鏖戰,入夜後盟軍才突破第一線日軍陣地,開始向新山市區內挺進,在斷垣殘壁間與守軍機槍兵、步兵與狙擊手進行逐街逐屋的巷戰和肉搏。海岸的高潮線上佈滿盟軍屍體不下數百具,而沙灘上則是盟軍和日軍陳屍纍纍,不下兩三千具屍首。至於801高地,盟軍傘兵和守軍誰也沒真的打敗誰,雙方死傷慘重,到後來只剩下幾十個人零星持續戰鬥著。
日軍傷患經由通往805高地的小地道,後送到軍醫院,停屍間裡堆疊著百來具死屍,多數是送到這裡後才斷氣的。西川醫官整天待在開刀房裡,身上的淺藍色醫官服,袖口和衣襬上染滿血漬。西川哲彥難得有幾十分鐘空檔,只能趴在桌上小睡片刻。晚間到深夜輪值的巡房換藥工作就交給芷陵和宗澤。孤兒院的院童也忙著穿梭在各部門間,幫著遞送醫療器材。瑪莉院長和兩位修女都投入救護工作,整座地下碉堡瀰漫著濃厚的消毒藥水和死屍味道。
在熱戰的第三天,鈴木大佐掛彩了,屁股被槍榴彈爆炸時的碎片搞成馬蜂窩,擔架兵把他扛進軍醫院,春川醫官替他開刀取出彈片、縫合傷口、擦藥包紮,建議他留下來休息幾天,他老兄這回卻又大發脾氣,痛罵春川醫官,大聲吵著要回去隊部。春川醫官無奈,只得要醫務兵將他壓制在床上,給他打了一劑鎮定劑,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睡著。新台抽空巡房時,聽說鈴木也住進來,特地來到病床邊探望他,這時鈴木剛從睡眠中掙扎著醒來。
「鈴木大佐,你醒了!不多睡一會兒?」西川醫官坐在床緣微笑著說。
「西川上尉,好哥兒們,是你啊!」鈴木趴在病床上,抬起頭一邊左右扭動脖子,一邊大力拍著左右太陽穴,那模樣彷彿耳朵裡跑進小蟑螂,急著要把牠拍出來:「趴著睡還真不習慣,脖子硬得像根剛出土的蘿蔔。」
「大佐,你傷成這樣子,不能坐也不能躺,不如休息個兩三天才回去?」西川醫官好心地建議說。
鈴木苦著臉強調說:「好兄弟,我要說明,這回可不是我自己要賴在這裡的。」
西川醫官微笑說:「我知道,我聽說了,但你現在都傷成這樣,回去隊部反正也不方便指揮部隊,等傷口好了些才回去吧?」
大佐有些焦急地說:「那怎麼行?就算要我現在爬著回去,我還是要回去,前線戰況吃緊,我的弟兄們正在和敵軍生死周旋,我怎麼能留在這邊享清福?」
西川醫官故意調侃他說:「好吧,今天我就叫醫務兵抬你回去,可別說我又不讓你住院療養喔!」
鈴木苦笑著說:「現在都生死關頭了,我哪有閒情待在這裡?」
「孤兒院的院童們都很懷念你煮的拉麵,你可要多保重啊!」新台笑著拍鈴木的肩膀。
「會的!只要鈴木沒被打死,就會回來煮拉麵,和你的台灣什錦麵一較高下。」鈴木語氣肯定,眼神中卻有一抹蒼茫,那是對未來的未知與徬徨。
「好,衝著這句話,你可得給我認真地活下去,兄弟!」新台握著鈴木的手感性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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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軍的增援部隊,接連幾天趁著黑夜源源不絕地搶灘上岸,守軍火砲只要一經射擊,曝露出位置,立刻招徠盟軍艦砲一陣濫射。
守軍士兵始終弄不懂哪來這麼多敵軍,一波接著一波,比海浪還洶湧,而守軍各據點士兵,從敵人登陸戰開打以來,幾乎從未休息過。多數守軍軍官逐漸明白,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持久戰,更是一場比體力、數人頭的消耗戰,但即使明知己方不太可能支持太久,明知若不投降,或者及早撤退殺出一條血路,最後的下場就是全軍覆滅,軍官們仍只能作「困獸之鬥」的最壞打算。補給品運不進來,彈藥、糧食、藥品日漸枯竭,守軍士氣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而逐漸消失…。
正當士兵們情緒跌到谷底時,盟軍突然停火,不再繼續向地下碉堡區前進,明顯是想「以圍待變,用時間換取空間」,士兵們終於得以稍作喘息。然而,高階軍官人人心知肚明,不會有援兵出現,因為他們已陷入盟軍三面包圍,而友軍現在也自顧不暇或者自身難保。河野將軍三天兩頭召集各部部隊長,和參謀們共商脫困的辦法,可是部隊長都在觀望,沒有人敢帶著自己的部隊,走出地下碉堡,因為敵軍早已準備好以逸待勞,以絕對優勢的火力和兵力,收拾任何膽敢離開掩體的日軍部隊,除非他們放下武器舉起白旗。
停火的第三天,日軍河野軍團軍部作出重大決定:
(1)駐守在新山港的各部隊,趁黑夜從805高地軍醫院旁的小徑,分批進入叢林,往馬來半島中部山區轉進,與河野軍團76步兵聯隊、81輕裝聯隊及其他砲兵、工兵、裝甲等各配屬大隊會合,以保存實力。
(2)各部隊會合後,在中部山區建立蛛網狀堡寨,以大本營為核心,各堡寨及據點向外成圓形輻射狀分布,各據點平時均為獨立作戰單位,但仍保持聯繫及必要的協同作戰和相互支援。
(3)沿途留下小隊兵力把守棧道隘口,阻斷敵軍追兵。
(4)軍醫院醫護人員隨部隊轉進,重傷的官兵留下,受傷及殘廢但還能操作輕型武器的,則分配到十幾個地下碉堡。碉堡區只留下二十幾挺輕重機槍。
(5)按裝自毀裝置,在碉堡區即將被盟軍攻陷前,引爆炸藥,來個同歸於盡,摧毀碉堡區工事。
(6)避免大規模正規戰及與敵軍大部隊正面交鋒,往後各部隊採取游擊戰方式,對盟軍小部隊以局部優勢兵力予以殲滅,對盟軍大部隊陣地進行偷襲和破壞,搶奪盟軍武器彈藥、糧食、油料等軍用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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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軍部的決定,尤其是要受傷及殘廢的官兵來斷後,西川醫官雖然不認同,卻也無力改變,但他向松下院長懇求:「老師,讓我留下來照顧軍醫院裡重傷的官兵。」
松下臉色凝重說:「好吧!你要保重自己。」
松下勉為其難同意,因為松下心裡明白,硬是把西川哲彥帶在身邊,跟著部隊在叢林裡轉進流亡,哲彥反而沒有多少活命的機會,不如早點讓他脫離這場毫無勝算的戰爭,重新生活在自由的天空下。
楊新台醫官和宗澤醫務兵留下來,芷陵和瑪莉院長及全體孤兒院童,當然也留在原地,並繼續在地下碉堡裡協助照料重傷官兵。
大部隊徹走後的第二天凌晨,盟軍再度對碉堡區發動攻擊,但戰鬥只持續一個上午,快接近中午時,各碉堡的自毀裝置陸續被引暴,許多已進到碉堡內的盟軍官兵慘遭土石活埋。
下午,盟軍一個步兵連從被炸成廢墟的孤兒院旁邊的小徑,找到軍醫院所在的防空碉堡。連長在碉堡外以英語喊話,要堡內人員主動出來投降。不久,瑪莉院長、西川醫官、宗澤、芷菱、兩位修女和一隊院童舉著白旗,魚貫地從堡裡走出來。連長看見這一行人,多半是婦孺小孩,有白種人、華人、印度人、印尼人,馬來人,感到十分驚訝。
瑪莉院長趨前以英語和連長交涉:「我們這裡是醫院,並非戰鬥單位,院裡目前只有幾十名身受重傷的日軍官兵,均為非武裝人員,請盟軍部隊遵守國際公約,不得傷害傷病官兵和醫護人員。」
那位名叫強尼的連長說:「我必須帶領弟兄們進入碉堡裡搜索。」
瑪莉院長態度強硬地說:「除非見到你們的部隊長,否則我絕不允許你們持槍進入搜索。」
一名排長說:「連頭,咱們不必和這白種老肥婆多費唇舌。」
雙方為此僵持著,瑪莉院長語氣堅決,以激昂的語調說:「如果你們執意要進入搜索,就得先開槍打死我,踩著我的屍首過去。」
瑪莉院長和那名連長的對話內容,身後的楊新台和芷菱聽得一清二楚,為了聲援瑪莉院長,他倆以華語和院童交談,說明現在院長的危險處境,院童們立刻手挽著手,向後退到醫院入口,牽起一道人牆,以肉身擋在入口,正面和盟軍士兵的槍口對峙。
強尼連長看到此一情景,覺得無奈,只得以無線電話請示上級。經過層層轉線,不久聯絡上該師的師長威廉,威廉師長說他將立即趕來處理。約四十分鐘後,美軍威廉師長搭乘小車來到碉堡口的小操場,在操場邊見到瑪莉院長和院童築起的一道人牆。
瑪莉當面向威廉師長請求:「師長,我是這裡孤兒院的院長,現在照顧這些受重傷的官兵,他們都是已失去戰鬥力的人員,我代表他們提出三點請求:其一,在這些受傷官兵個別身體狀況恢復到可以接受情報及軍法單位偵訊前,盟軍不得將療傷中的日軍官兵帶走或帶去訊問。其二:這些受傷官兵仍留在醫院裡繼續接受治療,在他們身體狀況恢復到可以下床走動後,始得移入俘虜營。其三:盟軍需提供醫療藥品、飲水、糧食和醫療人員,協助醫院繼續治療受傷官兵,醫院願意一視同仁,接受受傷的盟軍官兵。」
師長威廉和身旁的參謀官商量一會兒說:「我答應妳的請求,但我必須先確認妳所說的,這座碉堡裡頭沒有武裝的日軍官兵。」
瑪莉說:「好,我帶你們進去。」
瑪莉院長和新台陪同師長及隨行人員,在強尼連長與武裝士兵的戒護下,進入醫院裡巡察。院裡很平靜,在軍部決定徹退時,傷兵們就知道已經被軍部拋棄。一些日軍傷兵從病床上勉強坐起來,以無奈而悲愴的眼神盯著美軍師長威廉一行人。威廉在巡視時,注意到這些官兵因為藥品和飲食匱乏,精神顯得很差,如同一群行動遲緩的老頭子。
5
盟軍「光復」新山港後,不到一個月,軍醫院又遷回新山市區裡,暫時以帳蓬搭建,只等盟軍工兵完成新的建築,便可遷入啟用。軍醫院並且更名為「盟軍馬來亞軍團戰地醫院」,接受盟軍傷病官兵。
當地華人和印尼人、馬來人,陸續自海外及附近的村落遷回來,新山市區裡人口逐漸回升。華人鄉紳發動募款,重建媽祖廟和華文中小學,芷菱被聘為新的華文中小學教學部主任。天主堂孤兒院的院童,暫時安置在帳篷裡,等學校蓋好,就按年紀分配到各年級,屆時孤兒們一律住在學校宿舍。至於原先新山港的天主堂,在戰火中被夷為平地,將由英軍負責原地重建。
這期間,楊新台醫官、宗澤曾被盟軍情報及軍法單位分別約談數次,由於兩人純屬醫護人員,加上在日軍中均為低位階官兵,在問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後,就不再傳喚他倆。楊新台英語尚稱流利,受到盟軍軍官重視,而日軍傷兵仍需要他協助治療及穩定情緒,所以盟軍並未將他二人視同俘虜。楊新台仍是醫院醫官,晉升一級官拜少校,兼作英語、日語翻譯,領同等級美軍軍官薪水。
這天,新台輪休,帶著心愛的小提琴和一疊白報紙,新台騎上腳踏車,到臨時搭建的學校教職員工宿舍找芷菱。說是宿舍,其實只是幾間簡陋的木板屋,勉強只能遮風蔽雨。芷菱剛抄寫完一疊以白報紙裝訂成的課本,正要離開宿舍出來透透氣,才起身開門,西川剛好站在門口作勢要舉手敲門。
新台說:「芷菱,送紙張來給妳,這些白報紙都裁好了。」
這時期紙張奇缺,學校裡的課外讀物及書本,多半是靠市民主動捐贈的,簿冊與教科書則是芷菱和另外兩位老師親手逐本抄寫的,而所需的紙張,則由新台和瑪莉不定時搜羅供應,瑪莉兼任華文學校校長。
芷菱說:「謝謝你,新台,每次都讓您專程送來。」
新台說:「舉手之勞而已。」
芷菱提議說:「出去外面走走吧。」
新台和芷菱已習慣以廈門話交談,在這漁村裡,多數的華人說的正是這種方言,以方言交談,比較不會讓村民聯想起他們兩人各自一半的日本血統。
「好哇!我把小提琴也帶來了,待會兒我拉那首『碧城故事』給妳聽。」西川愉悅地說。
芷菱說:「哲彥,你得教我怎麼唱,我學得很快的。」
新台提議說:「沒問題,上車,我們回去孤兒院舊址,來個舊地重遊。」
芷菱說:「就依你,我也好些日子沒再去過那兒了!」
兩人共乘一輛單車,一對儷影,男的成熟穩重,女的清麗脫俗。
走在上坡小路時,芷菱讓新台牽著手,新台另一隻手推著單車。
五月的昆來漁村,沙灘上的緩坡長滿了各色的野草花。很難想像,這裡一個多月前曾經屍橫遍野。
到了孤兒院舊址,新台停好單車,兩人手拉著手漫步在斷垣殘壁間,燒焦的木樑七橫八斜地散佈在燻黑的牆壁間,芷菱懷念起那段躲空襲警報的日子,雖然過得憂心,但與院長和院童們感情融洽,彼此相依為命互相依靠的感覺是如此地溫馨。
新台感性地說。「戰爭應該接近尾聲了吧?我希望它趕快結束,讓我們重新回到起點,過正常的生活。」
芷菱平靜地說:「我的心願和你一樣,新台。」。
新台接著說:「戰爭帶來太多的破壞,太多的生離死別。」
芷菱說:「所以我們才會如此地憎惡戰爭!」
新台回憶著說:「等戰爭結束,我帶妳回到我的故鄉台灣,回到滿目綠意花木扶疏的清水。記得小時候,每天清晨,都是在熱鬧的鳥鳴聲中醒來,推窗出去,薄薄的一層山嵐籠罩著鰲峰山,我老家三合院外充滿青草味和花香的微風徐徐吹來,就像置身人間仙境那般…。」
芷菱高興地說:「那裡一定是世外桃源,我熱切期待著。」
新台說:「那裡真的很美。芷菱,我先以小提琴拉一遍,再清唱給妳聽。」說罷,新台走回腳踏車,從籃子裡取出小提琴。先試拉幾個音符,接著便開始拉動琴絃。
整首曲子旋律舒緩、情韻動人,但卻透露出淡淡的哀傷。
芷菱有感而發:「這首曲子美麗與哀愁兼而有之,讓人印象深刻。」
「沒錯,芷菱,妳已聽出其中的精神來。」新台感慨地說,接著他開始清唱:
「破曉的時刻,像霧般地美彩,可愛地鳥語,喚醒睡中大地。溫暖的晨光裡,親密的漫步,可愛地露珠,已陶醉雲影中。
美麗的家園,常在夢中浮現,親愛的人兒,恍惚就在眼前。璀璨的暮色中,深情的凝眸,無言地倩影,已消逝在夢裡。」
「新台,這歌詞裡似乎在講述著一段往事,你能說說嗎?」芷菱好奇地探問。
新台娓娓道來:「是的,這首歌裡述說著一對青年男女的一段戀情,男的負笈海外求學,女的在家鄉等男的學成歸來,而男的卻在異鄉另結新歡,娶了當地的女子,那名癡情的女子的後來看破紅塵,出家了。」。
芷菱說:「很淒美的一段戀情,很癡情的一個女子,令人同情。問世間情是何物,要人傻要人癡!」
新台說:「這首『碧城故事』是我父親寫的,故事中那個男的就是我的父親。女的是春美阿姨,阿姨家住在埔里,我父親稱埔里為碧城。」
芷菱訝異地說:「喔?難怪這首歌寫得如此讓人刻骨銘心、動人肺腑。恭喜你,記憶已經恢復過來!」
新台說:「我想起來的其實都還很零碎,就像散落一地的殘磚斷瓦,我很努力地想將它們像拼圖那樣拼湊起來,但是我猜想當中還缺了好幾塊。」
芷菱貼心地說:「其實,我寧可你像白紙那樣,重新活過一次,許多往事,當你真的想起來,所帶來的可能只是悔恨和痛楚…」
新台說:「芷菱,我真的想不起來一些人一些事,有時覺得自己活得很心虛…」
芷菱說:「你可以往好處去想,如果往後你在行醫救人的工作崗位上,充份地發光發熱,你未來的人生就會活得精彩而充實,那麼你還有什麼好遺憾的呢?」
新台隨即正色地說:「妳說得有道理,日本對外發動的大小侵略戰爭,其實我父親心裡希望日本打輸掉,因為他相信只有當日本輸掉戰爭,數百萬的臺灣人才有機會爭脫日本的殖民枷鎖,從列強的夾縫中站起來,尋求獨立建國。」。
芷菱好奇地追問:「難道你們不想回到中國的懷抱裡嗎?」
新台激動地說:「為什麼要回到中國的懷抱?兩三百年來,所有覬覦過台灣的列強:西班牙、荷蘭、英國、日本,所加諸於台灣人的,只有苦難,他們都是無情的掠奪者!」
「的確,就像英國人長期在東印度群島和馬來亞殖民,而後來日本取代英國。」芷菱想起馬來亞的遭遇。
新台感慨地說:「中國早在五十年前就割讓台灣,拋棄台灣同胞,在日本的軍國主義鐵蹄下,台灣同胞茍延殘喘著。中國早就不要台灣了,試問台灣人有必要回過頭來,擁抱當初將他們一腳踢開的祖國嗎?一個母親對著孩子說:我不要你,不管你的死活了,你去給鄰居當養子吧?你想,等這孩子將來長大後,他還會回過頭來,認這個當初狠心拋棄他的母親嗎?」
芷菱問:「那你們為什麼不去武裝自己,反抗殖民帝國呢?」
新台解釋著:「誰說我們不曾反抗?我們的祖父輩付出無數鮮血代價,流乾了千百行淚水!但是到了我父親那一代,他們不再進行武裝反抗了,因為武裝反抗只會招來殘酷的鎮壓,更多的屠殺!」
芷菱若有所悟地問:「喔?所以你們停止反抗、停止無謂的犧牲,是為了等待時機?」
新台語重心長地說:「完全正確!芷菱,你們馬來亞才被日本帝國統治幾年,所以你們還惦記著要反抗;我們臺灣人已經被統治半個世紀,早已忘記了什麼是反抗!但我們其實像蕃薯那樣隱忍,潛入泥土裡等待著,日本帝國逐漸衰竭,到那時遍地開花的時機就會到來,然後台灣人齊心合力,把殖民者趕出我們的土地,丟進太平洋餵鯊魚去!」。
「和你一樣,我衷心希望戰爭結束後,馬來亞能獨立成為一個國家,不要再被人用繩索勒緊脖子甚至被人五花大綁起來,像豬狗那樣任人宰割!」芷菱說著,眼瞳中泛起奕奕的神采。
「芷菱,讓我們一起努力!」新台牽起芷菱的雙手緊緊握著。
6
在千百里外的台灣島清水街,高美海濱沙灘上,一個孤單的麗影,廖美秀正望著南方的天際,無助地問著蒼天:「新台,你究竟是生還是死呢?為什麼我漸漸地感覺不到你的存在……」
7
六月,美軍攻下琉球群島,七月完全佔領菲律賓。台灣這邊情勢同樣緊張,島內主要城市每天遭到盟國軍機輪番轟炸,平民死傷人數激增。
楊綜合醫院遷入鰲峰山的防空洞裡,清水街上完整的建築物已經所剩無幾。民生物資米油肉類開始採行配給制。
美秀每天在醫院裡忙碌著,目睹著一幕幕的生離死別。村野巡佐每週會抽空來醫院探望她,說些鼓勵打氣的話。可她經常在夢中看見渾身是血的楊新台,他那雙垂死前無助的眼神,然後淚眼婆娑著醒來。
新台每天在軍醫院裡忙著,華人、馬來人、美國大兵、日本兵,許多人從他的手上生還,更多人卻在他的嘆息聲中死去。芷陵也忙著,戰爭製造更多無家可歸的孤兒,芷陵為這些孩子打理生活起居,晚上唱兒歌講故事哄孩子入睡。戰爭,把他們兩人連在一起。他們分開著照顧許多人,在一起時,就把心交給對方。
日軍河野軍團在馬來亞半島中部叢林裡持續頑抗,叢林深處,不時傳來砲彈爆炸聲,戰事持續著。潘鐵球戰死在叢林裡,斜靠於一株大樹的屏風根旁,他的身上佈滿大大小小十幾個彈孔,陽光照在他失血的臉上,他的雙眼裡充滿恐懼,胸口那串山豬牙項鍊沾染血漬。沒有人知道他死在那裡,因為同班的弟兄沒有人活著,在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之後。
8
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
這天上午,楊新台正要走入手術室,忽然聽見窗外槍聲大作,原來是美軍大兵三五成群跑到街上來對空鳴槍。一問之下,才知道天皇透過廣播,宣佈無條件投降。
日本戰敗了,正如新台所預料的,這消息所代表的意義是苦難的結束,全體台灣同胞一個嶄新的開始,而這個新的開始,卻要和中國再度糾纏不清。
9
躲在叢林裡的日軍六軍團官兵,陸續走出叢林,向盟軍投降。
楊新台兼任翻譯,陪同美軍情報處長傑瑞少將巡視日軍戰俘營。
他想儘快打聽出一些老朋友的下落,包括松下叔叔、601軍醫院的袍澤和吳文章、潘鐵球、蔡廷楷這幾個來自故鄉的老同學。
45年十月,美軍把馬六甲以南地區,交給英軍。新山港和獅子城都在英軍保護傘之下,當地以華人張伯達為主的原馬華抗日游擊隊,接受美軍留下的軍事裝備,擴大編制,成立馬來亞國防軍第三師,受英國軍事顧問團節制。
在關丹戰俘營裡,新台見到松下之助和二十幾位軍醫院同僚,以及老同學蔡廷楷,這裡主要是104步兵聯隊的官兵,沒有人見到潘鐵球,聽說他的那狙擊小隊在吉蘭丹(Kelantan)附近的叢林遭游擊隊包圍殲滅。松下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叔姪兩人見面時恍若隔世,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在森美蘭(Sembilan)的日軍戰俘營,新台見到在79砲兵大隊裡的陳木炎、王大旺,還有剃了顆大光頭的鈴木大佐。鈴木大佐拉著新台興奮地又跳又叫,要新台想辦法把他帶出去,他想回去孤兒院擔任廚師,每天給小孩子作拉麵。新台於是和傑瑞處長商量,傑瑞考慮一會兒,既然鈴木不想等著遣返,就准他和新台回去新山港。
楊新台帶著鈴木回到新山港,孤兒院的院童列隊歡迎這位很會作拉麵的光頭叔叔,讓鈴木流下感動的眼淚。
第三師師長張伯達聽說鈴木回到新山港,特地命手下把他找去。原來張伯達想借重鈴木的叢林戰經驗,來和躲在叢林深處的馬共周旋。鈴木爽快地答應受聘為馬華國防軍的軍事顧問,還向張師長推荐十幾位原日軍六軍團的將校軍官,張伯達高興地接受建議照單全收,他認為日本軍事顧問比英軍顧問配合度高,不會經常和他意見相左,讓他感覺被扯後腿。
10
45年10月初,國民政府派員正式接收台灣。
台北地區的老百姓興高采烈地至基隆碼頭迎接中國軍隊第七十軍,前來收復台灣。從基隆至台北只有30公里,第七十軍軍長陳頤鼎等所乘專車竟走了四個小時,可見沿途歡迎人群之眾多,情緒的熱烈激昂。
這些中國兵腳踩草鞋,身上掛著叮噹作響的鍋碗瓢盆,邊揮手走著,有人還隨地吐痰小便。很多台北的百姓嘖嘖稱奇,私下聊天時,有人開玩笑地說:當時以為迎接的是一群來自中國的土匪。
電台廣播:「10月25日上午9時,台、澎地區日軍投降儀式在台北公會堂(現更名中山堂)舉行。中國受降官由台灣省行政長官兼警備總司令陳儀擔任,先在受降席就座。然後,安藤利吉等5人由中方人員引入會場。他們向受降人員脫帽鞠躬行禮後,即將所佩軍刀解下呈上,以示台灣日軍繳械投降。安藤顫抖地拿著降書細閱後,即用毛筆簽名并加蓋印章,然后呈交陳儀簽名蓋章。台灣日軍代表簽下降書, 宣告了日本侵略者在台灣50年殖民統治的正式結束。台灣重新回到祖國的懷抱。」
滿目瘡痍的清水街,在斷垣殘瓦的街道上,商家紛紛掛出中國國旗,鄉人街坊聚集在街役場周邊和紫雲巖廣場前,聽著擴音器裡的廣播。
美秀和醫院裡的幾十位醫護人員,聚集在院長室,圍著一部收音機聽廣播。所謂的「醫院」不過是臨時以竹子茅草搭建起來的兩排草寮。
戰爭結束了,楊家兩老一直到那年年底,還是沒盼到日思夜想的兒子新台。蔡廷楷他們四個一起去馬來亞的同學,都陸續回到清水街,惟獨沒見到兒子新台。
斷了一隻手臂的吳文章,來醫院安裝義肢,主動和美秀提起楊新台:「美秀,我在馬來亞的美軍戰地醫院遇過楊新台。」
美秀驚訝問:「喔?你說新台還活著?」
吳文章語氣肯定說:「我確定!新台在軍醫院擔任醫官,官階升到少校,我的斷臂還多虧新台縫合傷口的。」
美秀不解地問:「既然他在那裡當醫官,為什麼不寫信回來。」
吳文章回憶說:「當時我躺在擔架上,呼叫他的名字,還跟他提到你,可他似乎沒有反應。」
美秀說:「他對你沒有反應?你會不會看錯人?」
吳文章說:「絕對沒有,他的名牌上寫著西川哲彥,我們都知道這是他的日本名字。」
美秀納悶說:「這樣說,應該就是他本人。可他為什麼不認得你?」
幾天後,楊天賦夫妻接到新台寫來,一封長長的家書,這才暫時放下心來。
11
45年底,英國官員和商人在軍隊保護之下,回到馬來亞,想要重拾殖民宗主國的地位。
英國成立「馬來亞聯合邦」(Malayan Union)作為重返殖民統治的傀儡。馬共趁機坐大,以「農夫推翻地主分田地,工人佔據廠房當老闆」作為政治號召,在經濟落後的鄉下坐大,開始武裝革命。
馬來人不能接受英國重返殖民,46年三月,居多數族群地位的馬來人成立「聯邦巫人統一組織」(簡稱「巫統;UMNO」),一方面迫使英國人放棄「馬來亞聯合邦」,一方面抑制華人勢力,遏止共產黨的擴張行動。
張伯達的國防軍第三師,負責柔佛丘陵地以南的防務,也就是從豐盛港、奇巒(Keluang)、巴突帕海(Batu Pahat)一線以南的南馬來半島。有了這群深諳叢林戰的日本顧問,張伯達轉守為攻主動出擊,第三師配合駐馬六甲的國防軍第一師和駐關丹的第二師,對盤據丹巴湖(Dampar)和淡馬魯一帶的馬共游擊隊形成包圍態勢。
日軍俘虜陸續遣返後,阿部壽夫留在美軍軍醫院擔任腦科主任醫師,裡頭還有十幾位原601軍醫院的部屬也跟著留下來,因為回到國內,百業蕭條,即使是醫師,想謀生也不是很容易。
剿共戰爭如火如荼地展開,血淋淋的傷患便絡繹不絕地送進來。楊新台在手術室裡為傷者開膛破肚,鮮血染紅白色的醫師袍。難得空閒下來時,張芷菱會帶著點心水果來醫院探望,和他平靜地說著話。貼心的義子阿文把西瓜切成片,抹上一層淡淡的鹽巴遞給他。
12
年底,一個連的中國兵,住進紫雲巖的香客招待所,這些都是街坊出錢出力,臨時搭蓋起來的磚瓦房,稱得上是整個清水街最豪華的住房。如今房客都是操著各省口音的兵大哥,他們要求得很多,中餐晚餐要有魚有肉,還要水果、茶葉、香煙和好酒。
這群軍紀渙散的兵大哥,經常三三兩兩到市場口,各類飲食攤上打牙祭白吃又白喝,因為言語不通,稍有讓他們不暢快,就砸碗盤掀桌椅。偶爾本省的警員多說他們兩句,這些滿口大黃板牙的兵大哥就挽起袖子,一副要找人拼命的窮兇惡極像。再不然,就是幹一些雞鳴狗盜、調戲婦女的卑鄙勾當,鄉人街坊都把他們當成瘟神,避之惟恐不及。
地方上的楊肇嘉、蔡登科、登發兄弟和蔡基成等頭面人物,每天都有鄉人街坊上他們那兒吐苦水,但是大佬們都只能安慰大家,無論如何要忍耐。
廖英俊這個「半山」,從廈門回到台中,搖身一變成為縣警局督察,穿起中山裝,真實身份竟是軍統局台中調查站保防科科長,專職檢肅匪諜。當他坐著吉普車,出現在廖武雄的家門前,差點連他老爸廖武雄都不敢認他。鄉人聽說他現在是高級官員,多數人的反應,就像紫雲巖廟裡替人解籤詩的吳文章所形容的:「牛糞塗上金鑾殿,猴子穿衣變人樣」,說得真貼切,因為沒過多久,「貓尾俊」坐鎮清水分局長,就露出狐狸尾巴,開始公然地魚肉起鄉民來。
蔡登科看不過去,於是說動他老子廖武雄去勸勸他那個「了尾子」,武雄硬著頭皮去到清水分局,對著英俊沒說上幾句話,就給紅銅和烏龜仔這兩隻跟屁蟲給攆出來。
武雄從分局出來,一路以三字經破口大罵自己的兒子,街坊聽了只能苦笑地搖頭,反正武雄幹醮他那不肖兒子,也沒有讓旁人撿到任何便宜。
廖英俊輾轉聽說蔡登科看他很不爽,唆使他老子武雄去分局把他漏氣,於是就想起登科的「細漢仔」許來枝幾年前曾和他有怨仇,親自帶隊去把來枝的舶來品店給查封,趁機報了個鳥鼠仔冤。
許來枝來找蔡登科、登發兄弟投訴,登發氣得直跳腳,揚言找人把他「坎布袋」。有好事者把這風聲傳到分局警員耳朵裡,廖英俊聽後哈哈大笑。
「蔡家兄弟還當我廖英俊是以前的街頭混混?他們的時代結束了,現在的清水街輪到我當莊家。」說完,廖英俊啐了一口痰在菸灰缸裡,馬臉上露出得意的詭笑。
紅銅仔察言觀色,立即笑臉附和說:「蔡家兄弟不過就是一對過街蟑螂,大哥一腳就可以把他們踩得稀巴爛。」
英俊臉上閃過一絲寒色說:「蔡登科這個老番癲,我暫時還不想動他。」其實英俊知道他老子廖武雄的風火性格,一旦動手修理登科兄弟,老父一定會替蔡登科出頭,甚至找他拼命,他又何必惹毛他老頭呢?
硬的他啃不動,就找軟的來立威,發洩一下火氣。同窗吳文章,似乎八字和廖英俊犯沖,只要幾杯黃湯下,就在觀音廟口大庭廣眾下,以說書的方式正批倒削地罵起貓尾俊。
「我那個拐手同窗吳文章真顧我怨,每天在觀音廟口說書大罵我,紅銅仔,你帶個小隊去觀音廟口,把他的說書攤掀掉,人給我抓回來。」
紅銅仔說:「是,局長。」。
13
46年五月,馬共被國防軍三面夾擊,剩下數百人狼狽地往北逃竄,他們的勢力再也不能威脅南馬來亞。但由於馬共鬥爭地主富農時的手段兇殘,諸如活剝人皮、摘除五官和生殖器等等作為駭人聽聞,經過國防軍以圖片和文字大力宣傳,無論馬來人或者華人印度人,均對馬共甚為敵視,此舉使得共黨在南馬來亞幾乎找不到立足地。
共產黨幾乎走光了,張芷菱的父親,當地華人富商張友財,事業似乎沒有受到戰火太大的影響,他的真實身分世重慶國府外派在當地的情報站長。不過自從過農曆年前,有一回在街上張友財險遭馬共槍手暗殺後,他就突然對錢財富貴看開了。那回他的兩位情報站弟兄和對方幾個槍手近距離駁火,他的屁股挨了一記散彈槍,給打成了馬蜂窩,兩個弟兄一死一重傷,他則撿回一條老命,給送到美軍醫院,由楊新台親自操刀,一刀一剮地替他清理出屁股上近百個傷口裡的彈片。
病房裡,張友財趴臥病床上,頭部墊著枕頭。芷菱削了一只水梨,切片後拿竹籤一片一片插著給父親解渴。楊新台醫師和護士推門進來巡房。
芷菱擱下手裡的水果盤,起身問:「新台,我爸的傷勢要不要緊啊?」
新台說:「只要控制好,沒有術後感染,約莫一個月傷口癒合,就能仰睡。」
芷菱說:「多桑,醫師都這樣吩咐了,這陣子你就安分些。」
友財說:「可是,不能翻身坐著,真的很難受啊!」
新台說:「沒傷到要害,算是運氣好的,叔叔就忍耐這陣子囉。」
友財住院期間,從女兒芷菱和楊新台的親密互動,確定兩人正在交往中,他的想法則是樂觀其成。
14
六月初,國防軍凱旋歸來。張友財獨力出資在獅子城和對面一海之隔的新山港,蓋了一家大型的華僑醫院和分院,用的是他「德記」的老店號,還親自去找楊新台,把新台請去擔任院長。楊新台辭去美軍軍職,成為最年輕的醫院院長。
這在地方上,是件前所未聞的大事,張家的金山銀礦竟然捨得拿出來蓋醫院。其實張友財心中還有一只如意算盤,他想把女兒嫁給楊新台醫師,他清楚女兒芷菱和楊醫師已是一對公開的情侶,有這麼個女婿,他和老伴明子往後還有個依靠。
打鐵趁熱,張友財打聽出和楊新台最親近的同窗阿部壽夫,於是命下人去把阿部醫師請來。友財曾在日本留學,日語當然流利,阿部聽友財說是替新台和芷菱說媒,樂得滿口答應,把這事攬在自己身上。
當晚,阿部拎著一袋當地產的土酒,就去院長宿舍找新台小酌。
新台問:「阿部同學,什麼風把你給吹來?」
阿部臉上堆滿笑容說:「祝賀你更上層樓,出任德記醫院院長囉。」
新台說:「祝賀我,不如來德記跟我一起打拼,我非常需要外科人手。」
「這個可以喔,不過,老同學得先答應我一件事。」阿部趁機開出條件。
新台說:「你說吧?阿部。」
阿部滿臉笑容說:「實不相瞞,張家老爺子讓我來說媒,搓合你跟他的千金芷菱,芷菱很有幫夫運喔,張老爺子這麼挺你,你得答應下來。」
新台經不起阿部遊說,也覺得經過這段期間相處,和芷菱心靈契合,於是點頭答應:「阿吧,阿部,我答應這門親事,你也得兌現你的承諾。」
阿部爽朗地伸出手說:「成交!」
新台記憶尚未完全恢復,不知故鄉清水有個訂過婚的廖美秀,東京上野有個已完婚的西川雅子,兩個女人同時在等他回來。新台寫了一封家書,給故鄉清水的父母,稟報這則喜訊。
15
隔天,阿部壽夫帶著好消息去張家,這時芷菱剛從華文學校休假回來,才知道老人家正積極安排他的婚姻大事,心裡也暗自歡喜。
大婚日期敲定,張家廣發喜帖。大廚鈴木也接到喜訊,他歡喜地把張老師的喜訊告訴全體孤兒院童,院童們都誠心為他們心目中的醫官哥哥和大姐姐芷菱老師祝福。
張伯達也接到喜帖,他開始準備一份特別的禮物要送給楊新台和張芷菱。原來,新台正是伯達兒子張力文的救命恩人。張伯達知道張芷菱在孤兒院長期照料孤兒,這份無私的愛心,深深感動新山港當地村民。張伯達在新山港發起活動,一起來辦這樁喜事,村民們聽到張伯達要替這一對璧人說親事,大家都樂觀其成,一起來參與,家家戶戶準備一些當地土產當作賀禮。
張伯達心裡明白,友財老哥不是那種只重裡子的現實人,當他收下當地百姓一起給這兩位新人的祝福時,就算這兩車子的聘禮不值幾個錢,肯定會比兩車子的金銀珠寶來得更有價值、更具實質意義。伯達用心良苦,就是要作足面子給張家兩佬。
張友財這頭,聽到張伯達在新山港籌辦這樁喜事的消息,表面上按兵不動,私底下已經讓管家曹痲子,早把辦酒席的銀元和提親用的黃金白銀、珠寶首飾,送去給張伯達統籌發落。張家兩佬對這位未來的女婿,沒有任何一丁點的挑剔,雖然男方父母親不在身邊替他作主,雖然到現在他還是兩袖清風,但女兒嫁過去,好歹也是人人敬重的「先生娘」。尤其明子,聽女兒說這位準女婿的媽媽也是來自日本,想到一家子可以關起門來,講道地的日本話,更是滿心歡喜。
張伯達和副手老趙押著兩部大軍車,帶著隨行的男方家長代表,一個日本醫師阿部壽夫,逕往碼頭開去。車上裝滿各式各樣的禮物大包小包的,都是他和老趙去新山港沿街「勸募」來的。
軍車到了醫院,手邊沒事的醫護人員都好奇地出來看熱鬧。西川穿著藍色西裝,胸前配帶紅花,坐上大軍車,伯達、老趙、阿部一行人,浩浩蕩蕩陪著西川來到張家。長工阿福早已等在門口,車才停妥,便指揮家裡的僕人,七手八腳地把聘禮卸下來,堆滿整個大院子。當天,在新山的華文學校,張家席開上百桌,熱熱鬧鬧地宴請族親、地方士紳和兩位新人的朋友。
16
在清水的楊家父母接到這封家書後,推算信上的日期,新台應該已經完成大婚。
璃子深感不安說:「孩子的爸,你看這件事如何善後啊?新台這孩子怎麼搞的,去到馬來亞才一年多,就另結新歡,娶了當地的女孩,辜負美秀一片深情,往後不知該如何向廖家交代……。」
楊天賦覺得很納悶說:「按照新台的個性,他沒道理不跟我們參詳(商量),就自行決定婚事,我覺得這中間可能有些緣故。」
璃子問:「老爺,你的意思是說…」
楊天賦想了一下說:「前陣子新台落海失蹤後,大半年沒消沒息,如果女方是他的救命恩人,那麼出於報恩的心情,締結這樁婚事就合理了。」
璃子說:「喔?可是…,除了已訂婚的美秀,還有東京上野的雅子,她們都在等新台回來,新台這孩子遲早要面對的啊!」
天賦說:「婚姻大事,感情和緣份同樣重要,造化之間自有定數,一點兒也不能勉強。至於美秀那邊,只好暫時瞞著,等新台回台灣後,再視情況想辦法解決。」
璃子憂心說:「這種事還能隱瞞多久呢?老爺…。」
17
這天,新台在醫院上班。楊天賦從台灣寫來的家信被芷菱接到。芷菱儘管心裡好奇,卻沒拆開來,只把這封信放在書房的書桌上。
深夜,新台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進到寢室芷菱已就寢,他在芷菱額頭親吻一下,隨即轉往書房,看見書桌上那封家書,信封上的筆跡有著莫名的熟悉感,新台拆閱父親楊天賦寫來的信:
新台吾兒:前信收悉,關於你新山港在和張芷菱的婚事,我和你卡桑璃子甚感震驚和不解。
你應知離開台灣前,和清水本地名媛廖家美秀訂有婚約,美秀還在等待你回來,你卻辜負她,另娶張芷菱,往後該如何給廖家交代?兒應詳細思量…。
等兩地航運恢復,盼兒攜新婦一同回清水,妥善處理美秀之事。父:楊天賦字
楊新台這時如夢初醒,腦海裡一下子浮現許多自己和廖美秀相處的片段記憶,心中深感不安。新台想提筆寫回信,卻不知該如何下筆,說服家鄉父母,讓他們相信自己受傷失憶,這段期間竟忘記和廖美秀的婚約。新台兩手摀著臉,呆坐在書案前。
次日清早,芷菱進到書房,看見歪著頭熟睡在太師椅上的新台,還有書桌上那封家書,桌面上揉皺的幾團信紙,以及新台寫了幾句話,似乎寫不下去的家書。芷菱看過兩份家書,心中隱隱不安,她不能埋怨因傷失憶的新台,只是覺得這件事遲早必須解決。
18
46年七月,楊新台在芷菱、阿文、張家父母的陪同下,搭乘郵輪航向台灣。在舺舨上,望著起伏不已的湮波和蒼藍的海面,新台心中百感交集。離開台灣兩年多,當初自己抱著可能葬身異鄉的悲壯心情踏上軍艦,如今帶著嬌妻,在眾人的陪同下,回到已經改朝換代的台灣。
新台一行人回到清水,楊家上下喜氣洋洋。只有秀美一人黯然神傷,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長久的等待,換來的竟是這樣的結局。隔天,美秀從楊綜合醫院搬回來,從此以後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鬱鬱寡歡不言不語。
廖武雄和英俊都聽說新台帶著新婚的妻子從南洋回來,對於新台的移情別戀,武雄當然非常不滿,他直覺得被楊家欺騙,他很想登門興師問罪,要楊天賦和新台父子給個交代,可他拉不下老臉來。萬分鬱卒的武雄,找到蔡登科和登發兄弟訴苦。楊天賦很快就聽到武雄的滿腹苦水,他決定約武雄和美秀見面,讓兒子新台
當面說明事情經過,取得廖家諒解,可楊天賦請去傳話的老甲長蔡基成,卻碰了廖武雄給的軟釘子。
蔡基成說:「武雄仔,我知影你美秀所受的委屈,莫怪你會怨氣。」
廖武雄氣惱說:「基成仔,你評評理啊!當時雙方有婚約在先,美秀認分等待新台自南洋回來,誰知道新台會變心娶別人,楊家呷阮夠夠,實在無天良。」
蔡基成委婉說:「不爾過,我聽新台講,伊坐的那艘運兵艦被米軍擊沉,及時被張芷菱營救,卻因為受傷失憶,伊兩人相互扶持日久生情,才會娶了對方。照這樣看來,新台並非存心辜負你家美秀。」
廖武雄冷冷說:「就算是暫時收傷失憶,嫁娶這款終身大事,事先也該讓故鄉的序大人來主意,哪可以家己決定嘞?」
蔡基成說:「現此時,生米煮成飯,天賦兄傭我來向你們講,伊們父子誠意當面向你們道歉,對你們實際的補償。」
廖武雄怒氣未消說:「補償?伊們父子要如何補償阮廖家?這不單是名聲損失,還有阮查某仔後半生的幸福,難不成要阮美秀降格,去作伊楊新台的細姨?這未免欺人太甚了!」
蔡基成無奈陪笑臉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何必把話說絕嘞?」
廖武雄咬牙切齒說:「橫豎,這世人我是不會原諒伊們楊家父子。我要他們一世人良心受譴責。」
蔡基成眼看事情沒有轉圜可能,只能告辭離開。
廖英俊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英俊為妹妹美秀的處境忿忿不平,覺得新台不該辜負美秀的深情厚意,他雖然冷血,卻最疼愛這個妹妹,於是想要利用職權,找機會報復新台,替妹妹討回公道。
19
張友財夫婦才搭船離開台灣,廖英俊便已經策劃出惡毒的報復計劃。
英俊命手下的烏龜仔喬裝病人,把左派的書報和偽造與台共份子的通信夾帶進楊綜合醫院,偷偷放進新台休息室的床舖底下,栽贓假禍給新台。英俊隨即以接獲檢舉為由,出動軍警等大隊人馬,到醫院搜索,果然在新台的休息室裡搜出台共通信密件等一干證物,於是當場下令將楊新台收押,帶回清水分局,密集地進行審訊,並予以刑求,意圖屈打成招,同時對外發佈緝獲臥底匪諜的新聞,宣稱將匪諜嫌疑人楊新台移送軍統局台中調查站,依「檢肅匪諜條例」治罪。
楊新台醫師以匪諜罪被捕治罪,震動清水及鄰近鄉鎮。鄉民均知楊家父子為人,無人相信清水警方的片面說法,鄉人對分局長廖英俊濫用職權亂抓好人,均感到義憤填膺。即使聽說他們楊廖兩家恩怨的士紳,諸如前任清水街長蔡登科和登發兄弟,也覺得廖英俊做得太絕,因為匪諜罪名在此時,很容易上綱成死罪。
張芷菱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只能乾著急,對於夫婿的天大冤情,自己一點忙都幫不上。婆婆璃子安慰芷菱,說公公楊天賦和小叔肇嘉,兩人會盡一切努力營救新台。
楊天賦一面拍電報緊急聯絡在馬來亞的岳家張友財,請求他動用以往的人脈關係,積極營救新台;楊肇嘉一面聯合鄰近鄉鎮士紳,共同上書聯名作保。
廖武雄聽到楊新台被以匪諜罪名逮捕受刑,知道這一定是兒子英俊的報復行動,他雖然氣憤楊新台的薄情寡義,卻沒有被忿怒沖昏頭,專程跑去軍統局台中調查站,想要告發兒子廖英俊挾怨報復濫權抓人,卻被大門衛兵擋住,不得其門而入。
20
岳家張友財夫婦,剛回到獅子城自家大宅院,立即收到一封台灣來的緊急電報。在電報中獲悉女婿竟被以匪諜罪名收押,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以他長期從事情報工作經驗判斷,肯定是有人挾怨報復,栽贓嫁禍,於是立即拍電報至南京,聯絡昔日部屬田英杰,同時和家人火速啟程,趕來台灣援救。
田英杰官拜少將,任職軍統局情報處處長,曾是廖英俊的頂頭上司。英杰收到友財電文,立即搭機趕抵台灣。一下飛機,就命人把廖英俊和他的副手一併找來台北的調查站,打算當面問清楚。
廖英俊和手下烏龜仔、紅銅仔起初打死不承認幹下這件栽贓嫁禍的勾當,英杰只得當機立斷,暫時停止廖英俊的清水分局長職務,留置三人,對三人進行隔離偵訊,並且下令將楊新台匪諜案,全案卷宗文書連同涉嫌人,由台中調查站一併移送到台北總站來,他要親自查個清楚,以便老長官張友財來到台灣後,當面給他一個交代。
經過隔離偵訊,烏龜仔、紅銅仔經不起田英杰的威迫利誘,只得一五一十地坦白供出內情。廖英俊被以濫權構陷,撤除職務並追究違背職務的瀆職罪刑責。在台北調查站,田英傑親自將楊新台交給老長官張友財,並且派車護送他們倆人回到清水。
廖英俊再度鋃鐺入獄,廖武雄經不起老妻春桃以尋死相威脅,只能厚著老臉前往楊家三合院,向楊天賦院長和新台父子求情,張友財也在場。
廖武雄語帶哽咽說:「楊院長,我兒英俊公報私仇做了傻事,請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他計較。」
張友財說:「原來,你就是廖英俊的父親,廖英俊真的夠大膽,敢打我女婿主意。」
廖武雄懇切說:「親家大哥,事情起因於我兒英俊,為報復他妹妹美秀被新台拋棄而作出傻事,美秀因新台撕毀婚約罹患憂鬱症,整天關在房間裡…。」
張友財聽完前因後果,怒氣漸平息說:「這麼聽起來,廖英俊的所作所為也算情有可原,回頭我就吩咐田英杰放你兒子一馬。」
廖武雄說:「天賦院長,你們願意原諒英俊,從此我們倆家互不相欠。」
武雄帶回好消息,春桃不安情緒總算平息下來。兩天後,武雄和春桃一起上來台北調查站,把兒子英俊接回清水。廖英俊自覺無顏面對鄉人,於是帶著兩名手下走避台北,武雄給了英俊一筆現金,叮囑他腳踏實地作生意。
芷菱宅心仁厚,不忍見癡情的美秀抑鬱落寞,於是主動去找美秀,重新打開美秀心扉,美秀接受芷菱的善意,兩人成為手帕交,美秀逐漸走出感情失落的陰霾。
不久,美秀重回學校教書,和蔡廷楷成為同事。蔡廷楷雖因戰爭而瘸了腿,卻積極而樂觀,白天教書,晚間讀書進修,準備參加司法官考試,美秀被廷楷的上進心感動,於是兩人基於同病相憐,由憐憫而生出愛意,在新台和芷菱夫婦的見證下,結為夫婦。婚禮當天,五部黑色轎車停在清水國民小學(由清水公學校改名)校門口,走下進二十個穿深色西裝、打白色領帶、戴黑色墨鏡的「兄弟」,為首者正是美秀的哥哥廖英俊,他們在校門口站成兩排人牆。廖英俊走進婚禮會場,看到穿戴全套新娘禮服的妹妹美秀時,才在眾人的注目中,英俊緩緩地摘下墨鏡。
各地頻頻發生本省人與外省人的衝突事件,主要是這些外省來的公務員和兵大哥們,對台灣人予取予求,心中認為是他們流血流汗,才把台灣人從日本人的武士刀下解救出來,台灣人應該對他們心存感激,俯首貼耳地接受他們的管理。
受日本長期教化,守法安份的台灣人卻不這麼認為。他們看到來台接收人員以權謀私、中飽私囊,把「接收」當成「劫收」,對這些貪官污吏非常地不以為然,台灣人稱其為「三洋開泰、五子登科」。又加上外省人駐軍在地方上逐漸變本加厲,肆無忌憚地魚肉鄉民,紀律蕩然無存,更是讓地方民眾忿恨不已。
47年2月27日,導火線終於引爆台灣人的滿腔忿怒,台灣人的反抗行動很快地蔓延全島。
在清水小鎮上,鎮民在蔡登科、陳木火等人的祕密糾合下,組成一支兩百人的民軍。3月一日清晨,蔡登科率領的民軍,在台籍警察李忠和內應下,襲擊並迅速佔領清水分局和所有的分駐所,奪取武器彈藥。楊天賦院長聽到消息出面營救,以王俊以往在鎮上並無重大惡行,請求蔡登科不要殺害被捕的王俊局長及所屬等一干警察。
蔡、陳等分頭進發,和駐守在鰲峰山上的國軍一個連展開血腥的火拼。
蔡登科、陳木火等人所率領的民軍,武器火力不敵國軍,於是沿著舊庄往神岡一帶退走,沿途吸收更多村民加入。為保存實力,蔡陳等決定退向東勢進入山區。
鰲峰山上殺紅了眼的外省兵,在連長鄭昆率領下,進來鎮裡搜索,見形跡可疑者就開槍射殺,已有十數個鎮民無辜遭殺害。
楊家暫時關閉醫院,全體醫護人員及住院傷患悉數留在醫院裡,楊院長親自去清水分局,請求局長王俊派員保護,王俊欠天賦一份人情,同意派武裝警員前往保護。
21
3月7日,台中地區也爆發民軍和國軍間的戰鬥。楊家在這波騷亂中,由於楊新台曾以匪諜罪名入獄,老院長楊天賦一直非常憂心新台再被無端捲入,於是力主新台帶著芷菱和阿文,暫時離開台灣,回獅子城暫避鋒頭。
3月10日,在最緊張的關頭,廖英俊帶著手下回到清水鎮。英俊動用以往在軍統局的人脈,和駐軍連長鄭昆展開談判,允諾給予鄭昆一筆黃金,迅速穩定地方秩序。鎮民對英俊挺身保護鎮民,多數表示感佩。武雄見英俊浪子終於回頭,父子兩執手相握,武雄感動得老淚縱橫。
3月12日,新台帶著芷菱和阿文,在梧棲漁港登上一艘大型漁船,含淚揮別台灣。這時台灣許多地方已經捲入血腥風暴中。經過十幾天的海上航行,三人回到獅子城,見到張家兩老。新台和芷菱前往新山醫院,夫唱婦隨全心經營醫院。
此後,新台經常獨自來到海邊,引頸眺望北方,那個黯雲低靄的苦難故鄉。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