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里長告訴我她的故事的。

 

里長說，里內有個家庭，丈夫剛過世，留下24歲的妻子和5個孩子，最大的才小一、最小的才快要一歲，一家七口原本靠丈夫打零工維生，住在搭建水溝上的鐵皮屋裡，如今生活堪慮，希望我能幫忙採訪，看看外界有沒有人可以幫忙。

 

當年，我才剛從都會區調任偏鄉跑新聞，心理有很多的不滿。

 

年輕氣盛的我覺得自己沒做錯事，為何要被懲罰？埋怨長官沒長眼，覺得自己委屈，更對記者工作的價值產生懷疑。(抱怨文在此那些年我以為對我不好的長官)

 

里長告訴我時，我才剛換路線2天，但老早就開始找別的工作，甚至進入面談階段。抱著反正快要離開這份工作的心態，我前往採訪。

 

我以為自己可以很冷靜，但見到五個孩子，我就開始鼻酸。

 

爸爸過幾天就回家了

 

孩子們不知道父親過世，仍然嘻嘻哈哈赤著腳在水泥地上玩耍，以為爸爸只是去很遠的地方工作，過幾天就回來了。看到陌生的我，也甜甜膩膩的喊「阿姨好！」讓人好心疼。

 

24歲的媽媽說，17歲時和大他11歲的先生陷入愛河，雖然生活辛苦，但兩人始終很努力，捍衛這個家。

 

不料，先生驟然過世，如今連喪葬費都籌不出來，更別說孩子再沒多久要上學了，她一個人帶著5個孩子，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問她「是否考慮出養孩子？」她堅決搖頭，說一定會努力把孩子帶大，一家人不要分離。

 

愛心捐款湧現

 

後來，新聞見報了，小媽媽總共收到了超過上千位民眾、近300萬的捐款，為了確保錢用在孩子身上，社會局和鎮公所也將這筆錢交付信托，並想辦法幫小媽媽找工作。

 

一個月我再拜訪這家人，發現原本穿得破舊，全身髒亂的小兄妹變得神清氣爽，身上穿著善心人士捐的衣服、新書包，準備開心迎接新學期的到來。

 

第一次覺得當記者真好

 

我第一次覺得：做記者真好！第一次，我為我的工作感到驕傲！

 

我拒絕了只要我點頭就可以馬上報到的工作邀約，決定留在原崗位，我知道我的未來在哪裡了。

 

我，要成為一個可以為社會帶來正向改變的好記者！

 

不願碰觸的傷口

 

11年後，我成為報系主管，請同事再訪這家人。我以為可以看到孩子平安長大，母親溫柔照顧孩子的模樣。

 

同事卻回報：「媽媽跑了。孩子後來全部由外婆照顧。」報導寫不下去。

 

 

神展開的結局

 

又過了2年，因為要執行隔代教養專題，我又想到了這個故事。這次，我決定自己去探詢外婆，想知道這家人後來的故事。

 

外婆告訴我的情節，比我想像的還要沉痛。

 

八個孩子三個爸

 

外婆說，自從女婿過世後，一切就變了。女兒帶著孩子回家投靠，又和另外兩名男子生下3個孩子，8個外孫全丟給她照顧，自己卻選擇失聯。

 

5年前，外婆實在撐不下去，只好把最年幼的二名外孫送養，「有能力誰想送走孩子？現在，我只能努力別讓6個孩子再散掉！」

 

學步椅的女孩念小五了

 

採訪時，一個小女孩走進來，已經小五的她，是當年坐在學步椅中那個未滿一歲的孩子，她抱著外婆喊「媽咪」撒嬌，我看著亭亭玉立的她，心裡說不出是欣喜還是酸楚。

 

外婆說，還好當初我的報導，幫這些孩子留下教育費用，讓她不致陷入困境。

 

 

如果時間可以倒回

 

又是兩年過去，我依然沒有答案。心裡仍然偶爾會痛。

 

我常常在想，如果當初這位爸爸沒有過世，這一家七口會不會仍然親親愛愛的在一起生活？

 

又是什麼樣的緣由，讓這位小媽媽背棄了自己當初承諾「要照顧五個孩子」的諾言？

 

這太難了

 

昨天，我在臉書上詢問「老公過世後，留下五個孩子給她，最大的才要念小一，最小的才一歲，請問她要怎麼樣才能成為一個好媽媽？」

 

每個人的答案不盡相同，最多的回答是「這太難了。」

 

我突然豁然開朗。

 

是啊，這真的很難，不是嗎？

 

我期待我開了善因，就可以得到善果。但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人生故事，現實生活畢竟不是童話故事，都會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為她獻上一朵芬芳

 

我能做的，就是為她在需要時送上一朵芬芳，接下來的人生，她必須自己努力。

 

因為這個故事，10多年前我改變了人生選擇，決定寫下更多好故事，帶給更多人盼望，鼓勵更多人不要放棄。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會不會選擇再幫忙？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