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經過的地方
文/蘇盈如
有人說那是台灣民主最黑暗的一天,卻是經歷長達三年都更訴訟案、祖厝成碎磚瓦的王家,以及許多歷經都更威脅、土地強制徵收拆房,本來無處可申受害蝦米戶,被台灣社會、地方政府看見的一天。2010年起便有學者專家批評地方政府,容積獎勵政策實則提高房價、圖利建商、剝奪弱勢者居住權。台北市議會2011年底通過〈臺北市都市更新自治條例〉修正案簡化程序、加速都更,民間申請自行劃定更新單元案不必經委員會審議通過。2012總統大選前馬英九唱完「家後」趕場喊出居住正義。都更受害者聯盟仍然持續陪伴永春社區、三重、萬隆蝦米戶爭取在漂白乾淨的市容下,得以居住的痕跡。
三月初士林王家收到強拆公文後,都更受害者聯盟在3月15日展開立院記者會。3月18日下午和平音樂講壇派對,是這波守護王家居住正義的集結開端,集結感興趣人作為接下來的群守隊。接著密集在臉書轉發都更案懶人包,隨著零星討論,開始有曾經參與野草莓、樂生等社會運動的青年加入。市政府前廣場的記者會(3/21)、郝龍斌家門前的小提琴聲(3/21),王家門前記者會(3/22、26),促進與遷出的36戶對談的苦勞脫口秀(3/25),隨時可以關注現場狀況的即時網上轉播,一次次爭取電視媒體、廣播、報紙專欄的目光,呼籲市政府還有三贏方案的台階可以下。3月27日夜裡,許多人收到警察可能會有動作的緊急通知,不論是長期參與社運或第一次到王家的人,紛紛直接前往現場。多數人並沒有預期接下來的對峙、武力驅逐拉出人群與強硬拆遷。相較於出動所有分局的強勢警力、盾牌、安全帽,抗爭者用肉身延緩拆遷時間,扯爛了都市更新美不勝收、公權力平和正當的謊言。
3月28日,拆後,王家屋子已一塌糊塗,一夜疲憊拉至凱道上開記者會。許多人在看到強拆暴力後,才開始浮出身影。不論是對體制積怨已久的都更受害者,經歷被警察抬、拉扯、丟包的青年學生,電影界、學術界人士,甚至不同背景的知識份子,頓時開始轉發網路訊息,頻繁發文、回覆、義憤填膺。接下來開始不同的自發性群眾運動,包括前往市政府或對吳敦義的陳情抗議,在郝龍斌家旁邊靜坐、半夜「深夜市擊」、「台北好好拆公聽會」拆除郝家行動,文林苑鐵皮噴漆。3月31日群眾重返原址,一片空地上卻非全然寂靜,王家土地合法租賃給受害者聯盟,下午聲援群眾將圍籬漆上「士林圍牆」字眼,晚間民眾自發的創造出留言板,用色彩繽紛的便利貼寫上自己聲援的話語,並有北藝同學畫了郝市長被樂揚建設遙控的黑色壓克力畫作。4月1日起由高師大老師與第三建築工作室的成員在現場搭起帳棚,打算紮營駐守、長期抗爭。除受害者聯盟計畫排人力留守,防止建商動作,並展開一系列由守護王家老兵同學會、紹興社區自救會、台灣農村陣線、反中科自救會、樂青每晚發言現身的「齊聚王家守護居住權馬拉松」。王家一面強忍情緒,呼籲蝦米戶站出來,一面針對台北市政府違反行政程序、樂揚建設毀損刑事罪提起告訴。
文林苑塗鴉學生受電視台訪問時表示「噴漆是最直接、最簡單的象徵符號,可以表達我們的訴求」。士林王家現場除了有帶著第一次或第N次被抬經驗的年輕學生,還有各個行業的青年,包括站在前線抵抗、上工,而又將高中生帶進現場認識社會正義的青藝盟主余浩瑋。幾乎天天到場的劇場人柳春春阿忠談到,不同時候來會看到不同群體。有時來湊熱鬧、趕市集的多一些,有時有聚焦的討論。士林王家反都更的行動,湧進許多生命經驗,紛雜但切身。阿忠表示:「就我幾乎天天來看到的是,尤其327那天晚上,現場的面孔幾乎都不是你在其他運動場合會看到的。328那天他們連勞動者戰歌都不會唱,這種社運國歌對他們來說都是陌生的。基本上每個人從王家被拆這個事情,跟他自己、日常生活、現在的處境產生關聯」。他進一步說到,「你的言論自由了,但是你會活不下去。因為那個排除構造(建商藉由都更把土地變為商品、容積換取金錢,合法藉由都更條例進行)會一步步排除掉一些人」。
這只是資產重新分配的遊戲
天下雜誌〈解密台北都更計畫 互動圖表〉揭示1996-2010台北市各區域的都更推案,並估出自「都更條例公布至2011年年底創造出台北市都更產值3451.3 億」。天下沒寫出來的是,這些利益如何算出?由誰獲得?台北市都更送審件數總共774件、已核定136件。統計數字使房地產新聞建議「都更並無外界想像這麼美好或成功率高,因此除非口袋夠深的民眾,不然,不建議投資都更宅」。相較於其他縣市,都市更新入口網100.02.01統計,台北市已核定都市更新事業計畫案102件內,89件實施者為建商,2件為政府。淡江建築的黃瑞茂老師更說到:「沒有都更法之前,台北市的房子一樣可以更新,有了都更法之後,真正蓋出的房子並不多。」都更法的實施者多為建商,人們如何相信這與公共利益有關?
以發展或公共利益為由的空間利用,常使發言者往往得先吐出一句但書「我不是反對都市更新」然後才敢發言。然而在目前相關法令規範不清,多數有權修法的立委議員為建商樁腳成員,只會依法行政與一哭二鬧的地方首長,滿地建設案大富翁遊戲的贏家,以及人對於所有物不可能被饜足的欲望下,都更法不能廢止嘛?這只是資產重新分配的遊戲而已,與公共利益毫無關係。
強拆那夜以後,上演等待拉皮、官態百出的大男人,垂簾含淚踢皮球的戲碼。仍無針對何謂「公共利益」進行檢討。
針對都更受害者聯盟3月31日記者會要求「爭議案件停止審議程序」、「中央政府中止所有36條代拆案的申請與執行」,內政部長隔天態度翻轉,強硬地表示未修法前所有案子按照現行法令繼續往前走。另外學者則轉述市府立場「市政府希望藉由文林苑案子,讓都更進行更順暢」(4/2公視新聞)。市府的做法再次令士林文苑案停工、撤銷建照、原地重建王家等聯盟訴求,陷入受害者無線迴圈。首先,可以拆但不能停。內政部長承諾三個月內提出內政部版本都更條例修正草案時,先有「強制拆除」不宜刪的但書(因部分「因為建物安全不得不拆遷」的例子),等於保留都更法36條政府(或任何公正獨立的機關法院)代實施者強制拆除條款,市政府說他們無權要求文林苑建案停工,請建商繼續拆/建無人能擋。其次,你只有說要多少錢而沒有說不的權利。郝龍斌可以作的就是「後續對於王家的權益,會替他們爭取,盡可能彌補」。這點跟多次公聽會中要求蝦米戶讓步,而政府可以做的就是作為平台協調出更好的價碼,有什麼差別?最後,中央有法無天、地方則是無法無天。地方表示法是中央訂的,他們只是「依法行政」,而中央表示都更執行屬地方自治權限。然而,眾多民間反對聲音聚集,突顯制定法律的立法委員、市議員無能表達人民的立場。當部分立委、議員質詢政府都更不力、成效不佳,便可發現部分民意代表捍衛的不是居住正義而是建商的資本正義。在第一個修法的關頭,就該納入都更受害者訴求「市民參與的修法過程」、「納入有爭議案件的住戶心聲」。中央法令不充分,促使不同社會條件的人擁有不對等的保障法源及法定權利。
火炬會燃燒到什麼時候?掙扎在龐大的資本利益、顢頇的國家機器與更多只求安身立命的市井小民,人民是否有安居的可能?強拆以後與政府的喊話間,似乎除了北市府暫停拆拒遷33戶都更有爭議的案子以外,不見任何解決方案。原地占領、重建的抗爭運動仍然持續。納入不同意見的小廣場,讓每個人都有機會發言,說自己的抗爭經驗與故事,兩造僵持越久 越容易變成政治人物下台與否與藍綠政治表演場。行動已經集結了知識分子,街坊鄰居。王家變成市民論壇,或許這是使正義推進緩慢持續的希望。希望,在都更受害者聯盟三年來默默的努力,在三個小女生一起合力編輯翻譯的「Forced demolishment of civilian residence by Taiwanese government on March 28」
影片中,在facebook網友黃宏錡為328暴力驅逐過程中留下一張張珍貴的青年臉孔上。這就是未來的火炬。
推土機下的人民
文/陳佳汝
陽光漸暗的王家祖厝廣場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民眾。這是王家被強拆後二日,30號晚上在王家祖厝前舉行的小客廳市民座談,由「臺灣都市更新受害者聯盟」發起的人民講堂,讓大家認識都更所帶來的種種問題,來自各地關心此議題的市民聚集在一起,發表自己的看法,也相互對都更議題作交流,熱烈的場面,有著滿滿憤慨與些許難過。輔大夏林清教授說:「未來的五到十年間,台灣的土地利益會是非常嚴肅到問題。」揭示了一塊多數人並不熟悉的重要課題。
王爸講述自己如何被步步進逼,十八次的拒絕都更仍然落此下場,與此同時,王爸爸背後被拆的祖厝鋼架上,仍然有兩名工人頭戴鋼盔,繼續努力拆除王家祖厝。王爸表示有些人參加公聽會時,以為自己簽的只是出席證明,卻不知已經簽下都更同意書,這是建商誤導的結果,去賣場買東西還有七天退貨期,一但簽了都市更新事業計畫同意書,是沒有退場機制的。現場一位民眾提供另一親身經驗的建商奧步,通知30號開公廳會,但是後來才發現原來25號就召開過了。王爸並指出以釘子戶這種歧視的字眼來指稱,其實就是莫名的壓力,數次的協調會議,他都要請假被扣薪水,然而他們是用他們的上班時間來處理,這也是不對等,更不要說是花時間應付建商的種種奧步。「送信主義」也暗藏了種種手段,比方通知書故意寄錯地址,前街五巷14號寫成前街14號,根本沒有此地址,所以也寄不到。還有在法庭上亮出信件上看不懂的印章,他們聲稱是大廈管理員的簽收,但明明是透天厝,何來管理員?實在是荒謬至極。當原先只有百分之五十七的住戶贊成都更,而未達五分之四門檻時,樂揚建設還自己縮小都更範圍,使其達到百分之八十,如此可以自行圈地的建商做為,凸顯了政府放縱建商,助紂為虐的行徑。如此玩法的建商,民眾根本是死路一條。曾經是建商的李先生指出,以他的經驗評估,這起建案至少有十億元利益。
一位家裡面臨都更問題而到處聽都更說明會的陳先生,提供了一些寶貴的經驗談。他表示若有同樣問題的民眾,一定要去買蔡志揚律師寫的《圖解!良心律師教你看穿都更法律陷阱》才會了解都更的真相,不致落入都更法的陷阱中。他分享道,在開協調會時,地主的發言只有三分鐘,超過時間就會被架出去,哪怕你是一億元的地產,也只能說三分鐘,但是建商可以無限制對話,無限制播放投影。如果你不同意決議,他們會說你可以打行政訴訟,但是你必須自己負擔律師費用,而他們的律師是市政府出,時間一拖,你根本沒有錢可以和他玩下去,而且行政訴訟曠日廢時,百分之九十都是敗訴,更可怕的是行政訴訟也不能阻止都更進行。他也表示千萬不能簽「都市更新事業同意書」,簽了就完了,俗稱賣身契,比離婚還難。他也指出現在新北市為了加速都更,準備在新北市自治條例中定訂斷水斷電條款,如果通過,你根本就住不下去。另一方面,房屋鑑價的機制也是完全方便建商,估價師的選擇取決於建商。如果你的房子買三千萬,估價師鑑價一千萬,你如不同意都更,只能拿一千萬走人,還要被笑房子賣貴了。陳先生曾向營建署提出由建商、地主、公會三方各找一鑑價師,但不了了之。
都更除了揭露政府一昧地倒向財團外,其實也讓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都更的真實意義為何?單就王家前後巷都不滿4米的消防法規來看,連最小台的消防車都進不來,如今卻要蓋成十五樓高,擁有約兩百個停車位的集體大樓,如果一旦釀成火災,造成死傷又是誰負責?這個都更案恐怕牽連的已經不是單純王家六代人對百年祖厝的情感而已 。台大城鄉研究所畢業生劉鴻濃指出,從九二一之後,政府為了鼓勵建商重建,於是提高容積獎勵,讓原先按照專業都市規劃的容積率大幅提升,原先如果是百分之六百的容積率,往往因為獎勵而提高到百分之一千或一千四,而容積率代表了這個城市可以承載的人口,原先計畫承載一萬人口的地區,在容積率提高後成為承載二萬人口的都市,那只有代表著擁擠、公共空間的不足與環境的惡化。如同原先按照都更規劃在王家土地上只能蓋十二樓的樂揚建設,卻想辦法弄成十五樓高,在都市規劃專家眼中,是對環境造成破壞的不當做法。
究竟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居住環境?是否越高越新的樓就是一種進步?在30日晚的市民論壇中,出現了一位滿頭白髮的阿姨,是郝龍斌的鄰居,她分享自己不願都更的原因。她認為老房子才是最適合人居住的,簡簡單單四層樓,人和人之間敦親睦鄰的關係,那是集合式大樓所無法給予的空間親近感。她和附近鄰居都商議好大家一致拒絕都更,他們要的是人性化的居住空間。其實,許多老人家對老房子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感,朱水文先生也說其年逾八十的老母親,曾經跪求他不願搬到有電梯的新大廈,寧願住爬樓梯的四層老公寓。如果無法正視此一需求,一昧走向所謂現代化的都更,也只是讓人們與環境變得更疏離而已。
人民民主陣線的身障者周志文,連日來到王家聲援,質疑政府為何可以如此光明正大的搶奪人民的財產,究竟誰賦予政府如此大的施暴權力?讓他感到不安的是,今天王家從頭到尾都是站得住理的,都被如此暴力對待,那麼他們這些在更邊緣的弱勢,又怎麼可能得到照顧?已經失業十年的他表示,雖然政府規定企業聘用相當比例的身障者,但是往往企業沒有依法聘用身障朋友,政府也沒有罰則應對。他表示如果今天自己不站出來聲援,那麼就代表著更多數弱勢將被棄置角落的命運。
如同社運工作者周佳君說:這不是所謂的百分之五對百分之九十五,而是他們財團的百分之一對我們的百分之九十九。對於都更法使用多數決的方式來讓建商方便都更,我們只能說,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才是多數人,就讓我們大多數的老百姓向那些不到百分之一的建商和利益分子大聲說NO。停止都更惡法,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充滿人味的空間,一個自然和諧且令人安心的小小的家。





4月7日晚間的論壇,都更受害者聯盟與學者談「多數決」與「強拆」條款。(攝影:王顥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