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的感覺 - 自在診所與林款帶之再戰『新陳代謝』 - udn部落格
自在診所與林款帶之再戰『新陳代謝』
作家:自在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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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痛的感覺
    2025/09/0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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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醫學研究報告:第2型糖尿病在10年內發生冠狀動脈疾病的風險是一般人的2至4倍,心臟疾病的死亡風險則是一般人的3.4倍。中風的發生率比一般人增加3倍。糖化血色素(HbA1c)每增加1%,心臟病的相對危險會增加1.18倍。每降低1%的糖化血色素即可降低14%心血管併發症風險】

     

    甜的代價

    韓志遠,五十二歲,廣告公司創意總監。在外人眼中,他是個「拼命三郎」,腦子裡永遠有鬼點子,嘴巴永遠能說善道,業績無人能及。
    但在老婆眼裡,他是一台吃不飽、睡不夠、糖分靠飲料硬灌的老機器。這台機器,十年前被醫師診斷出「第二型糖尿病」。
    當時醫師說:「你要控制飲食、規律運動、定期追蹤。」他點點頭,轉身就叫助理點了一杯雙倍糖的珍奶外送。
    「人生嘛,不就苦中作樂?」他對自己說。

     

    韓志遠看待血糖數字的態度,很像看樂透號碼。
    拿到驗血報告,HbA1c 8.2%,他咧嘴:「這數字挺吉利。」
    三個月後掉到 7.7%,他拍拍胸:「還好,Lucky Seven。」
    衝到 9.0%時,他自我安慰:「九,是長長久久。」

    他老婆沈雲真氣到拍桌子:「你是看血糖,還是看八字命盤啊?」
    他攤攤手:「數字嘛,要用正向心理學解讀。」
    這就是韓志遠,一種自以為是的樂觀,像一個笑裡藏刀的脫口秀。

     

    醫師開的藥,他從來不按時吃。
    「藥丸就是現代的佛珠,拿來提醒自己有病。」他邊說邊把藥瓶放在書桌上,偶爾吃兩顆,就像敲木魚一樣,安慰一下靈魂。

    他甚至跟朋友開玩笑:「藥是保健食品嘛,不吃白不吃,吃了就算進補。」
    朋友問:「那醫師知道你這樣嗎?」
    他回:「醫師又沒跟我住一起。」
    這笑話,把朋友逗得哈哈大笑,卻讓老婆的臉一次比一次僵。

     

    直到某一年例行檢查。志遠坐在醫院檢查室,對面的醫師帶著一種冷冷的堅定。「韓先生,你的血糖控制狀況很不理想。」
    「嗯,我知道啦,最近壓力大嘛。」
    「我得很坦白地說,你的血管,大概已經像沙漏在計時了。」

    志遠一愣,忍不住笑:「沙漏?你這形容也太廣告詞了吧,要不要我幫你寫成 slogan?」
    醫師沒有笑,反而繼續說:「糖尿病患者發生冠狀動脈疾病的風險是一般人的 2 到 4 倍,死亡風險 3.4 倍,中風機率也高出 3 倍。你以為血管沒聲音,其實它正在默默崩壞。」

    志遠把手插進口袋,故作輕鬆地回應:「所以我比一般人更容易中樂透啊,只不過獎品是中風。」
    這句話讓醫師皺了眉。

    回家的路上,志遠腦子裡不斷浮現「沙漏」的畫面。
    他想像自己血管裡的沙粒,一顆顆滑落,時間一點一點流走。
    他試圖用其它畫面的想像把這畫面壓下去,卻壓不住。

    老婆見他沉默,問:「醫師怎麼說?」
    志遠故作輕快:「醫師說我還有機會當健康大使。」
    老婆翻了個白眼:「你就嘴硬吧。」

    夜裡,志遠失眠。他望著天花板,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笑話可以逗別人笑,卻救不了自己。

     

    無聲的槍口

    「韓先生,你知道嗎?男性糖尿病患,心血管疾病風險是一般人的兩到三倍。」醫師盯著他的檢查報告,聲音平靜得像法官在宣判。

    志遠挑了挑眉,嘴角一勾,回得理直氣壯:「那還好啊,女人比我們慘,她們可是三到五倍呢。」
    他把「慘」這個字咬得很重,彷彿這樣就能從統計數字裡占到便宜。

    醫師抬起頭,表情不動聲色:「這不是比慘,這是比命。」

    一句話,像一顆子彈,在診間裡悶聲響起。
    志遠心頭一震,但還是用笑話掩飾:「哎呀,醫師,你講得這麼嚴重,我怎麼感覺自己已經躺在加護病房了?」

    「韓先生,你還能開玩笑,表示你還有時間。」醫師的眼神卻在提醒:時間,不會太多。

     

    回到家,老婆沈雲真看著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差點氣得拿鍋鏟打下去。

    「醫師說什麼?」
    「沒什麼啦,就說我血管像沙漏一樣在倒數。」
    「你還笑得出來?」
    「笑啊,不然要哭嗎?」

    雲真咬牙,終於冷冷吐出一句:「你知道嗎?我每天睡前都在想,你到底是要被心肌梗塞帶走,還是被腦中風拖走。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別讓我同時要辦告別式跟繳房貸。」

    志遠愣住。這不是玩笑。這是近身槍口。

     

    隔週聚餐,朋友們一桌人,點了滿桌菜。
    有人替他倒酒,他擺擺手:「醫師說我血管在倒數,不能再喝了。」
    朋友哈哈大笑:「倒數?那趕快喝啊,說不定喝一喝就 reset 了。」

    眾人笑成一片,像在演黑色喜劇。志遠也跟著笑,可笑聲裡有種刺痛。因為他知道,笑聲只是煙霧,背後的槍口還是對準他。

    聚餐結束,他一個人站在夜色裡,忽然想:為什麼大家寧可笑著死,也不願意活得辛苦?

     

    某天他翻看自己的檢查紀錄:
    五年前,HbA1c 7.2%。
    三年前,7.8%。去年,8.3%。
    這次,8.9%。

    醫師說過:HbA1c 每增加 1%,心血管疾病風險增加 18%。
    他算了算,這些年來,他已經替自己多加了五十幾個百分比的風險。這就像一把槍,慢慢上膛,一發一發,準心穩穩對著他。他忽然有種錯覺:每次數字上升,都是槍膛裡「喀」的一聲。

     

    雲真看著他悶悶不樂,心軟下來。
    「你要不要試試多運動?醫師不是說有效心率,每週至少 150 分鐘。」
    志遠苦笑:「我當年念書就不會算數,現在還要我算心率?太殘忍了。」

    她白他一眼,他卻突然一本正經地說:「說真的啊,我覺得這病就是命裡安排好的。誰叫我年輕時愛吃甜、愛熬夜?這就是報應嘛。」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戲孽的自嘲,好像所有錯誤都是天注定,而他只不過是配合演出。

     

    夜深人靜時,志遠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裡不斷浮現一幅畫面:一把黑色手槍,槍口正對著他胸口,沒有聲音,卻沉重到讓他透不過氣。

    他突然坐起來,拿出手機,在記事本裡打下幾個字:「血糖,不是數字,是倒數。」

    盯著這句話,他忽然覺得心口一酸。他想起醫師那句話:「這不是比慘,這是比命。」

    他開始意識到,這場戰爭,不是開玩笑能贏的。

     

    隔天早上,他照例泡了一杯黑咖啡。準備加三匙糖。手停在糖罐上,忽然僵住。半分鐘後,他緩緩把糖罐放回去,只喝苦咖啡。

    他對自己說:「至少今天,讓這把無聲的槍,慢一點扣板機。」

     

    血糖的背叛

    志遠決定改變。
    醫師說過:每週至少 150 分鐘的運動,心跳達到有效心率。
    他覺得這要求不高,於是買了一台跑步機。

    第一天,他放著勁爆的搖滾樂,邊跑邊幻想自己是馬拉松冠軍。
    第二天,他還是跑,雖然腿有點酸。
    第三天,他小腿抽筋,倒在跑步機上,差點像新聞裡的「居家健身意外案例」。

    從此,那台跑步機成了曬衣架。
    老婆看著上頭晾著襯衫和襪子,無奈問:「這就是你的革命?」
    志遠嘆氣:「是啊,三日就被政變推翻了。」

     

    醫師交代要少吃澱粉、少糖分、多青菜。志遠照做,開始每天帶便當:一小格糙米飯,兩小格青菜,再加一小塊雞胸肉。

    同事看見,笑道:「韓哥,你這便當看起來像犯人餐。」
    志遠笑回:「差不多啦,糖尿病就是無期徒刑。」

    一開始,他忍得住。
    但第三週,部門聚餐,桌上滿是紅燒肉、炸雞翅、糖醋排骨。
    他咬著牙只夾青菜,結果心裡比吃毒藥還痛。忍到最後,他一口氣吃下三塊炸雞,再來一碗白飯。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剛越獄的死囚,重獲自由。可隔天的驗血,數字又狠狠把他拖回牢房。

     

    這次,他認真了,照醫師叮嚀,每天定時吞藥。藥罐子日夜提醒著他:你有病,你在控制。

    可兩個月後的回診,HbA1c 仍是 8.5%。
    醫師皺眉:「你確定有吃藥?」
    志遠委屈得像被冤枉的小學生:「真的!我比吃保健食品還準時!」

    醫師嘆氣:「藥不是萬能的,你的生活習慣才是關鍵。」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破了志遠的幻想。

    他心裡暗罵:「原來藥不是英雄,最多只是替死鬼。」

     

    志遠開始覺得,血糖機是世上最殘忍的發明。
    每天早上,他戳手指,滴下一小滴血,機器冷冰冰地吐出數字。

    「178。」
    「203。」
    「192。」

    這些數字像一張張嘲諷的臉,對他冷笑。
    他甚至幻聽到血糖機在說:「嘿,韓志遠,你以為控制得住我?笑死人。」

    老婆聽見他自言自語,問:「你在跟誰說話?」
    他無奈一攤手:「跟血糖啊,它比你還兇。」

     

    某天,他在公司簡報到一半,突然心跳加快,手心冒汗,腦子一片空白。
    同事嚇壞,以為他中風,趕緊塞了糖果給他。

    血糖回升後,他苦笑:「這就是所謂的『血糖自由落體』吧,比股票崩盤還刺激。」

    大家尷尬地笑,卻沒人覺得好笑。
    因為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這位能言善道的創意總監,其實正在被自己的身體背叛。

     

    夜裡,他坐在陽台抽菸。
    老婆怒吼:「你還敢抽?醫師不是說煙跟糖尿病一起,等於雙槍夾擊嗎?」
    志遠苦笑:「一把槍就要我命了,兩把槍,至少帥一點。」

    這是他的戲孽哲學。明知道是死路,還要在死路上擺出姿態,像是荒謬舞台劇的男主角。

    但抽完那根菸,他卻忍不住眼眶一熱。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不是他背叛了血糖,而是血糖背叛了他。

     

    他回到臥室,看著熟睡的老婆。
    心裡默默想:「我不是不想活得久一點,只是這條路,好像怎麼走都錯。」

    血糖的背叛,不只是數字,而是一種無聲的宣判。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時間,正在縮短。

     

    心臟的警告

    那天晚上,志遠正在趕一份 pitch 提案。
    螢幕亮得刺眼,腦子裡的點子像雨點一樣砸下來。
    他忽然感覺胸口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悶、緊、痛。

    起初,他以為是胃食道逆流,喝了口溫水。
    但疼痛沒有散去,反而更像一隻手,慢慢收緊。

    他忍不住皺眉,自言自語:「哎呀,不會是愛情的遺憾吧?」
    說完自己先笑,但笑聲在半空中斷裂。

    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感覺到:心臟,正在抗議。

     

    他撐到凌晨才上床,臉色蒼白。
    雲真被嚇醒,急問:「你怎麼了?」
    「沒事啦,胸口小感冒。」
    「胸口還能感冒?你以為我三歲小孩?」

    她差點哭出來。
    「志遠,你到底要逼我看你躺在病床上,才肯承認自己有病嗎?」

    他沉默。半晌才擠出一句:「我怕啊。」
    雲真怔住,第一次聽見他承認。

    他笑得苦澀:「你以為我不怕死?只是,承認自己快倒下,比死還丟臉。」

     

    隔天,他勉強去診所複檢。
    醫師看了心電圖,神情凝重:
    「韓先生,你的心臟已經給你警告了。再不改善,下一次可能不是警告,而是判決。」

    志遠尷尬地摀住臉,仍不忘嘴硬:「醫師,你這口氣比廣告詞還震撼,乾脆幫我做成公益廣告。」

    醫師合上病歷,直視他:「HbA1c 每增加 1%,心血管風險多 18%。你這幾年一路往上爬,不是升官,是排隊等死。」

    志遠啞口。這句話比任何玩笑都犀利。

     

    他把這事告訴老朋友老張。
    老張是退休的銀行員,一聽就說:「哎呀,你這不叫心臟病,這叫提早還款。以前借太多糖,現在血管來收帳了。」

    志遠苦笑:「你這話怎麼比醫師還毒?」
    「毒?這是真話。」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後,老張拍拍他肩膀:「不過你還有老婆在旁邊盯著,算你命好。我老婆要是還在,早就拿棍子追著我打了。」
    老張眼神閃過一絲黯淡,那是喪妻後的孤寂。

    志遠忽然感到一股溫熱的心酸:原來愛的責罵,也是幸運。

     

    晚上,女兒韓悅從外地打來視訊。
    「爸,聽媽說你胸口痛?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志遠笑著安撫:「小事啦,爸還能撐十年,等你結婚沒問題。」
    女兒皺眉:「你這種話我從小聽到大,但這次我不信。」

    通話結束,雲真望著他,低聲說:「你知道嗎?她掛掉電話後,偷偷傳訊息給我,問你會不會突然倒下。」

    志遠心頭一震。他一直以為自己扛著一切,其實他早就把恐懼壓在妻女肩上。

     

    半夜,他再度胸悶。
    這次沒人知道,他一個人坐在客廳,望著黑暗,對著心臟低語:「老兄,你要拉我走,至少給我點面子,不要在客戶簡報時倒下。
    那樣我會上新聞,標題一定寫『廣告總監倒在廣告詞裡』。
    雖然戲劇化,但我不想這種結局。」

    他說著說著,自己笑了。笑裡卻滲出眼淚。

     

    隔天,他忽然對雲真說:「要不,我們去旅行吧。」
    雲真愣住:「現在?」
    「對,現在。反正我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沙粒,就別等到沙漏見底才後悔。」

    雲真望著他,眼眶泛紅。
    這一刻,他們心照不宣:心臟的警告,不只是病,而是提醒。時間有限,要活得值得。

     

    與死神的談判

    那天深夜,志遠又被胸口的緊縮痛醒。不像前幾次那麼急烈,卻持續壓迫著,好似有誰坐在胸膛上。

    他翻身、坐起,冷汗濕透睡衣。房間很安靜,只有老婆均勻的呼吸聲。

    這時,他忽然看見死神,坐在他床腳。不過,和他想像中不同。
    這死神沒有鐮刀,沒有黑袍,而是穿著廉價西裝、鬆垮的領帶,像個剛下班的業務員。

    死神翹著腿,笑得隨意:「老兄,別緊張,我只是來談點生意。」

     

    「談生意?」志遠半是驚嚇半是好奇。
    死神點頭:「對。你以為我拉人走是亂來的嗎?不。我們也講秩序,先談條件,才簽約。」

    志遠乾笑:「那麼,你的合約長什麼樣?」
    死神聳肩:「很簡單,你的血糖、血壓、心臟功能,就像貸款數據。指數愈高,我的利率愈划算。你HbA1C每漲1%,我就多18%收益,怎麼樣?」

    志遠愣了半天,忽然笑出聲來。「靠,你比我客戶還會推銷!」

    死神也笑:「彼此彼此。其實廣告業務員跟死神沒差多少,都是賣一種看不見的東西。你賣夢想,我賣結束。」

    這對話,既荒謬又真實,讓志遠笑到眼角泛淚。

     

    「那我能不能不簽?」志遠問。
    死神聳肩:「當然能啊,你可以努力運動、飲食控制、乖乖吃藥,這樣我就得排隊久一點。只是,說真的,你忍得住嗎?」

    志遠啞口。
    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深夜加班時的泡麵、應酬時的烤肉串、凌晨兩點的咖啡。這些誘惑就像老情人,明知道傷身,卻每次都說「最後一次」。

    他苦笑:「所以你也懂人性。」
    死神攤手:「我是人性最忠實的觀察者啊。不然我哪來那麼多客戶?」

     

    就在志遠準備繼續「談判」時,雲真翻身醒來。
    她睡眼惺忪看著他獨自坐在床邊,低聲問:「你在跟誰說話?」

    志遠一愣,望向床腳,死神早已消失。
    他尷尬地笑:「呃……跟自己啦。」
    雲真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而真實。
    「拜託你,別再拿命開玩笑。你不知道你一痛,我心就碎一塊。」

    志遠沉默。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才是最不堅強的人。

     

    翌日清晨,他照鏡子時,看見倒影裡死神短暫地出現。
    死神懶洋洋地笑著,留下最後一句話:

    「老兄,別急。我不會搶客戶。只要你自己亂搞,我有的是時間。」

    說完,倒影恢復成他蒼白的臉。

    志遠久久站著,忽然大笑。「原來我這輩子最大的客戶,就是你啊。」

     

    那天,他主動跟雲真說:「走,我陪你去超市。我想買點菜,順便研究低糖飲食。」
    雲真錯愕:「你?研究飲食?」
    「怎樣,死神昨天推銷得太狠,我得反推銷一下。」

    雲真盯著他,半信半疑。
    但她眼裡閃過一抹久違的光,那是一種希望。

    志遠知道,他不是真的突然開竅。他只是被嚇到了,被提醒了。
    與死神的「談判」不過是一場幻覺,但幻覺比現實更真實。

    因為他終於明白,死亡不是敵人,而是倒數。
    能不能延緩倒數,取決於自己怎麼過剩下的每一天。

     

    倒數中的和解

    自那次「死神的推銷」後,志遠總覺得生活變了。不是身體馬上健康,而是腦子裡多了一個背景聲。就像有人在數碼錶上按下了計時器,每一天都在滴答作響。
    他吃下一口飯,腦子裡自動響起「倒數減一」。
    他熬夜加班時,又聽到「倒數減二」。

    這聲音讓他焦慮,但也讓他清醒。
    因為那提醒他:時間正在漏走,不論你承認與否。

     

    某個週末,女兒韓悅從外地回家。
    雲真端出一桌子菜:清蒸魚、燙青菜、少鹽豆腐。

    志遠望著那清淡得快能透光的餐桌,忍不住打趣:「老婆,你這不是做菜,你這是做懺悔錄。」

    女兒笑出聲:「爸,你不是最愛開玩笑嗎?你以前說寧可死在烤肉架旁,也不要活在青菜堆裡。」

    志遠夾起一筷燙菠菜,皺著眉咀嚼,硬擠出一句:「那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比較浪漫。我寧可死在你媽的菜刀下,也不要死在死神的病歷裡。」

    一家人都笑了。笑聲裡帶點淚光。這是他們久違的、真切的輕鬆。

     

    幾天後,老張又拉他去小酒館。
    桌上擺滿滷味、啤酒、花生米。

    志遠看了一眼,舉起杯子:「今天我喝無糖茶,你們別笑。」
    老張愣住,隨即哈哈大笑:「好啊!你終於懂得騙死神了。」

    酒局結束時,老張拍拍他肩膀,低聲說:「兄弟,你知道嗎?你這樣改變,讓我也想去驗個血。我們都老了,不該再裝年輕。」

    志遠聽了,心頭一震。
    原來,自己的改變,也能成為別人的勇氣。

     

    那週,他開始跟雲真夜跑。
    一開始跑不到五分鐘就氣喘如牛,他笑自己像破風箱。

    雲真陪在旁邊,邊跑邊說:「慢慢來,重點不是速度,是我們還能一起跑。」

    志遠忽然鼻頭一酸。這句話比任何醫學數據都更震撼。
    因為這不只是運動,而是對生命的答覆。

    他心想:只要能跟她一起跑,倒數就算減一,也不怕。

     

    某天清晨,他在公園跑步,忽然覺得身旁多了一個影子。低頭一看,死神正邊跑邊喘,模樣狼狽。

    死神翻白眼:「老兄,你別跑那麼勤快啊,我跟著你累得要死。」
    志遠哈哈大笑:「不好意思,我這次要跟你拉長談判期。」

    死神悶聲說:「哼,沒關係。跑得再快,終點還是我。」
    志遠停下腳步,拍了拍自己胸口,笑著回答:「是啊,但在你來之前,我要先跑完屬於我的風景。」

    死神沒有再說話,只留下背影,在晨霧裡慢慢淡去。

     

    夜裡,志遠和雲真坐在陽台,看著城市的燈火。
    他忽然開口:「老婆,你知道嗎?以前我覺得糖尿病是詛咒,現在我覺得它是提醒。」

    雲真望著他,眼裡泛淚。

    他握住她的手,微笑補上一句:「提醒我還有時間愛你。提醒我還有時間跟女兒鬥嘴。提醒我,還能選擇怎麼倒數。」

    風聲輕輕拂過,帶來涼意。志遠心裡卻暖得像被火燒。他明白,疾病不會消失,死神不會撤回。
    但在有限的倒數裡,他選擇了與自己和解,與家人和解,甚至與死神和解。

    因為真正的勝利,不是打敗死亡,而是在死亡到來之前,把日子活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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