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初唐詩》-2
2026/06/09 05:3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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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初唐詩》-2
書名:初唐詩
THE POETRY OF THE EARLY TANG
作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譯者:賈晉華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07/1
宇文所安撰寫這本書的初衷是為盛唐詩的研究鋪設背景,但是後來卻發現,初唐詩比絕大多數詩歌都更適合於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研究。孤立地閱讀,許多初唐詩歌似乎枯燥乏味,生氣索然;但是,當我們在它們自己時代的背景下傾聽它們,就會發現它們呈現出了一種獨特的活力:從公主宴會上洋洋得意地呈獻的包含完美對句的一首詩,到陳子昂的大膽論辯,在閱讀作品時補上這個背景,既需要學識,也需要一種想像的行動,一種「它在當時應該是什麼樣」的強烈感覺。當我們確實在閱讀中補充了這樣的背景,初唐詩就不再僅僅是盛唐的注腳,而呈現出了自己特殊的美。
【Excerpt】
〈第十八章 宮廷詠物詩〉
詠物是最穩定持久的詩歌題材之一。由於詠物詩與賦的關係比任何題材都來得密切,它承襲了詠物賦的各種嚴格慣例。在六朝前半期,寓言成分在詠物詩中占優勢。但是到了五世紀後期詩人的手中,如謝朓(四六四—四九九),事物之間的傳統寓意聯繫降爲僅是事物本身的特點。詠物變成單純的描寫詩,例如,竹子不再象徵某人的正直堅貞,這些聯繫只在對竹子的描寫中起作用。寓言性詠物詩雖然還存在,但懂是相對次要的傳統。在六至七世紀,詠物詩往往作爲修辭練習,經常寫得很有趣。隨著七世紀後期詩歌範圍的擴大,舊的詠物傳統也派上了新的用場。陳子昂轉向了寓意,其他詩人也從嚴格的描寫慣例下解放出來,創作出了想像性的詠物歌行。盧照鄰〈行路難〉中對枯樹的處理,就是其先聲。另外有些詩人繼承了詠物詩應有的精巧風格,並試圖使其既有娛樂性,又有思想意義。
詠物詩為詩人提供了炫耀才智的好機會,在這方面甚至超過了宴會詩。詩人們經常被要求對其種事物即席賦詩,以試驗其才能,這一類軼事在有唐一代不乏記載。下引有關蘇頲的軼事不一定可靠,但也說明了詠物詩所要求的那種巧妙構思。
(蘇)瓌初未知煩。一日有客詣瓌,候於客次。頲擁彗庭廡間,遺落一文字。客取視之,乃詠崑崙奴詩云:「指如十挺墨,耳似兩張匙。」異之良久。瓌出,與客淹留言詠,以其詩問瓌何人,豈非足下宗庶之孽也。瓌備言其事,客驚訝之,請瓌加禮收舉,必蘇氏之令子也。瓌稍稍親之。有人獻免,懸於廊廡,瓌召令詠之,曰:「免子死蘭彈,將來掛竹竿。試將明鏡照,無異月中看。」
兔子是月亮中幾位神秘的居佳者之一;它是一個兔子的形體,而不是被看成是一個「老人」。月中免的作用是搗製長生不老藥。鏡中死兔與月中兔的比擬是十分巧妙有趣的——月亮經常被比成鏡子,或反過來。但這一比擬並未在詩中起更複雜的作用。玩耍用的死免變成搗長生藥的仙兔,這一構思本來具有潛在的豐富諷刺意義,但詩中卻未加以挖掘。如果這一記載可信,此詩可能寫於七世紀八〇年代未或九〇年代初。我們可以將它與另一首〈題友人雲母障子〉比較,這首詩作於七一三年,作者是十五歲的王維。
君家雲母障,持向野庭開。
自有山泉入,非因采畫來。
與蘇頲的年少詩作一樣,王維這首樸質的詩靠的是巧妙的曲折:屏風上的風景畫十分逼真,以致和真實的風景相混,成爲其中的一部分。這種觀念在中國藝術理論中並非新創,後來成爲詠畫詩的陳套。但在這首詩中,這種巧妙構思發揮了有效的作用,與蘇頲詩的妙語不同。最好的藝術被認爲失去了人工痕跡,融入真實的世界。前面談到,在寫景對句中,空間的延續經常以動詞「入」來表達。王維把生命力注入了這個板滯的隱喻性動詞——「融合」字面上即「進入」,彷彿真實山水的輪廓主動地與屏風上畫的山水連接起來。風景主動地「來」,與屏風融為一體,因為它沒有意識到屏風的非真實性。同樣地,在這首詩中,初唐妙語的造作痕跡也消失於王維對藝術和自然的評論中。
在初唐,各種詠物題以各種預定的方式加以表現。描寫技巧最重要,其中最通用的有四種:一、列舉事物特性,在對句中配成雙,這是最簡單的技巧。二、描寫相似物,運用隱喻或表示相似的豐富辭彙:如、似、若、類、同、疑(「疑非……」或「似……」)。三、描寫事物的環境,從特定背景中尋找事物不平常的「奇」。四、描寫事物的功用,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隱去事物的名稱。在對句中,這些描寫技巧可劃分為累積描寫(甲及乙),和轉折描寫(甲,然後乙)。這兩種形式在大部分對句中是難以區別的,不過轉折描寫經常運用成對的現成語法虛詞,如「乍.…還……」(突然地似乎是甲,但其後還似乎是乙)。
第二種重要的表現技巧是運用特定事物的各種聯繫:歷史、神話、思想等。某些普通題目各有一套牢固的聯繫,如果不運用這些聯繫,詩篇就似乎缺少了什麼。例如,竹子與正直相聯繫,因此應該指出竹子在冬天仍保持青翠的事實,經常用雙關語「節」(「竹節」或「正直」)來表現。又如接下去將要談到的,詠露詩一定要提到金銅仙人像及其承露盤。這些老一套的聯繫組成文學典故群,整齊地陳列於各種類書中,如《初學記》。偶然地詩人也拋出與所詠事物有關的特別罕見的資料,以炫耀他的博學。常見的情況是,在對句中運用合適的典故,並混合上述各種描寫技巧。大部分詠物詩僅一至二聯詩包含典故,但有些詩也完全由歷史和神話傳說的聯繫組成,如駱賓王的許多詠物詩。
這些表現技巧一直持續到八九世紀,但是在較優秀的詩中,它們與對事物的整體說明結合起來。比較之下,初唐詠物詩偏於羅列事項,用互不相千的描寫和聯繫填滿所需的篇幅。在九世紀,這種羅列技巧以詠物詩的一種派生形式重新出現,最著名的例子是李商隱的〈淚〉(二九四一一)和〈牡丹》(二九二六〇),這些詩十分接近駱賓王的詠物詩,但稠密的風格被運用於更複雜的文學目標。
初唐詠物詩在其後幾個世紀中還有一種派生形式,整首詩都由所詠之物的功用組成。這種詩有點像西方中世紀的謎語詩,在中國的先例則可追溯至荀子的一些賦。……
……
初唐詩人的名字中,與詠物詩關係最密切的要數李嶠。李嶠有一個獨立的詠物詩集,共一百二十首,題為〈雜詠〉。〈雜詠〉大致按照類書的分類系統排列:天的現象,地的現象,「香草」,「美樹」,「奇鳥」及「吉獸」。〈雜詠〉獨立地保存於日本,並有一篇張庭芳作於七四七年的序文。張庭芳這篇序文表現了盛唐作家對宮廷詩人作品的評價,是十分罕見的。……
……
李嶠可能不是第一位擁有這類集子的詩人,董思恭的一些詩似乎也是詠物集的散篇。董思恭活動於七世紀六〇年代和七〇年代。他這組詩包括了天部的多種事物:日、月、星、風、雲、雪、露、霧及虹(〇三七八一—〇三七八九)。鑑於李嶠也活動於同一時期,兩組詩可能大致同時,李嶠〈雜詠〉中的詠物詩看來很像年輕時的習作,沒有他在中宗朝作品的成熟和雅繳。董思恭的詠物詩普遍地略勝一籌。兩個集子可能都具有練習本的性質,或試圖寫出某一範圍的全部詠物題目,或爲其他詩人樹立一組教材的典範。很可能與宴會詩集一樣,當時曾出現過許多詠物詩集,而現在僅存留零散的詩篇。
這裡援引三首詠露詩,作者分別是駱賓王、董思恭及李嶠。三首詩都用了金銅仙人像的典故。金銅仙人係漢武帝所立,它們的手中都托著一個盤子,用來承接露水,以調製長生不死藥。駱賓王的詩云:
玉關寒氣早,金塘秋色歸。
泛掌光逾淨,添荷滴尚微。
變霜凝曉液,承月委圓輝。
別有吳臺上,應濕楚臣衣。(〇四一九九)
在描寫了露水逗留的形態之美後,最後一聯引進了一幅有關露水的警告幻象。這是用伍被的故事:伍被是漢淮南王的從臣,淮南王謀叛,伍被警告他說,他夢見王宮裡長出荆棘,露水打濕了他的舊袍。董思恭的詩 :
夜色凝仙掌,晨甘下帝庭。
不覺九秋至,遠向三危零。
蘆渚花初白,葵園葉尚青。
晞陽一灑惠,方願益滄溟。 (〇三七八七)
在詩中所用的陳語典故中,「甘露」是上天的恩惠和皇帝的仁慈的跡象。晞露的陽光也是皇帝恩惠的象徵。三危是地名,傳說那裡有世界上最美麗的水流。李嶠的詩云:
滴瀝明花苑,葳蕤泫竹叢。
玉垂丹棘下,珠湛綠荷中。
夜警千年鶴,朝晞八月風。
願凝仙掌內,長奉未央宮。(〇三五八六)
首聯寫露水的功用,二聯運用隱喻,尾聯化用傳統典故,第五句的仙鶴被露水驚動,因為露水與衰亡的秋天相聯繫。在尾聯中,如果露水凝結了,就不會蒸發,這就接近於它能賦予長生的說法。「長奉未央宮」可能僅擴大前一句的長生意義,也可能指漢武帝時未央宮曾經降落甘露之事。這是表示上天恩惠的吉兆,漢武帝因此而宣布大赦天下。「甘露」是露的另一常用聯繫,見於《初學記》。
駱賓王的詩最具獨創性,也最博學。尾聯變換露水的前景,「應」表示推測,提供了詩人方面的個人反應成分。董思恭和李嶠的詩較守成規,尾聯都是詠物詩結尾的一般變化,表現所詠事物方面的願望。
到了宋之問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新的象徵手法代替了舊的修辭練習。與陳子昂有意識地寫得古拙的寓意詩不同,象徵的詠物詩既不離開所詠之物的本性,又另有更多的含義。宋之問的〈題張老松樹〉是這方面的優秀典範。松樹歷來就是孤直的象徵,但宋之問以特別的力量處理這一主題。
歲晚東巖下,周顧何悽惻。
日落西山陰,眾草起寒色。
中有喬松樹,使我長歎息。
百尺無寸枝,一生自孤直。(〇三一八九)
這樣的詩在五十年後將是不起眼的,但在當時的背景下卻十分出眾。前二聯遵循了三部式,但宋之問在第三聯插入了個人反應,並在結尾運用一種引發讀者反應描寫對句。宋之問有效地運用了樸素的風格,與前述各詩的修飾形成鮮明對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