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初唐詩》-1
2026/06/09 05:23:19
-
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初唐詩》-1
書名:初唐詩
THE POETRY OF THE EARLY TANG
作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譯者:賈晉華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07/1
宇文所安撰寫這本書的初衷是為盛唐詩的研究鋪設背景,但是後來卻發現,初唐詩比絕大多數詩歌都更適合於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研究。孤立地閱讀,許多初唐詩歌似乎枯燥乏味,生氣索然;但是,當我們在它們自己時代的背景下傾聽它們,就會發現它們呈現出了一種獨特的活力:從公主宴會上洋洋得意地呈獻的包含完美對句的一首詩,到陳子昂的大膽論辯,在閱讀作品時補上這個背景,既需要學識,也需要一種想像的行動,一種「它在當時應該是什麼樣」的強烈感覺。當我們確實在閱讀中補充了這樣的背景,初唐詩就不再僅僅是盛唐的注腳,而呈現出了自己特殊的美。
【Excerpt】
〈第一章 宮廷詩的時代〉
在南北朝時期,從西元三一七年少數民族征服北中國開始,直到五八九年隋朝重新統一全國,中國詩歌被迫適應了新的環境。在北中國,政治權力掌握在「野蠻」的軍事貴族手中,詩人們不外是宮廷的文雅裝飾品。在南中國,隨著政治實體的日益衰弱,統治者花費於詩歌創作及各種優雅生活的藝術的時間,多於治理國家。這是一個貴族的時代,這一時代的中國詩歌受到了束縛。
在漢儒看來,文學的社會功用是對統治者進行褒貶,讚揚美德,批評腐敗。文學的私人功用則是抒發個人的情感,但是這種情感被認爲主要是對占主導地位的政治及社會道德的反應。這種情感表現的價值是通過它們可以再現社會狀況和詩人品德。此類態度肯定不是培育偉大想像文學的肥沃土壤,但是卻廣泛地使人們相信,他們在儒家的社會裡爲文學提供了合法的地位。在南北朝時期,這些與儒家價值觀及文學、女化傳統相關的聯繫幾乎都被打破了。
儒家文學價值觀及士大夫理想的幻滅,早在三世紀初就明顯地出現了。起初,詩歌與朝政的分離,道德標準的打破,都表明是一種解放:詩歌在否定自身的行動中,發現了豐富的新主題,隱士詩、山水詩、道家哲理和想像詩紛紛湧現。然而,這種解放所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儒家關於詩歌及個人經驗對於國家和文化具有某種持久意義的鼓舞人心的設想消失了。儘管它不過是一種脆弱無力的設想,卻又是一種必要的設想。
到了五世紀後期,詩歌日益成爲南朝宮廷的壟斷物。在前兩個世紀成爲首要關注的隱士詩和山水詩,已經下降爲缺乏生氣的陳腐題材。詩歌掌握在具有高度文學修養和文化水平的皇帝及大貴族手中,他們是詩歌成績的最高裁判。在前幾個世紀中,詩歌已經逐漸脫離傳統的儒家價值觀,於是南方大貴族抓住了詩歌,作爲他們的文化世襲物,表明他們對北方的優勢,因爲北方的文學爲他們所鄙視。
南方詩歌的停滯與政治的衰落相一致。宮廷詩的持續性令人吃驚,其原因主要在於文學的貴族支持者的守舊性,以及高度等級化的社會結構。外來者要進入他們的詩歌領域,就必須徹底運奉其詩歌品位、規範、優雅的準則。詩歌變成一種高雅的消遣,儒家教化的滲入,或隱士的強烈獨立性,都被認爲是不可原諒的俗氣。
……
儘管有不少局限,宮廷詩對技巧的熱切關注仍然對中國詩歌的發展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在這一時期裡,詩歌語言被改造得精煉而靈巧,成爲八九世紀偉大詩人所用的工具。從宮廷詩人對新奇表現的追求中,演化出後來中國詩歌的句法自由和詞類轉換的能力。從他們對結構和聲律的認識中,產生出律詩和絕句。從他們對單個語詞在詩句中的突出作用的注意,發展到對風格和措詞的特別關注,使得後來從杜甫到王士禎的詩人各具個性。不過,宮延詩人的貢獻與其說是個人的,不如說是集體的。除了庾信外,要指出一位詩人超出於其他詩人是困難的。
正因為宮廷詩具有如此大的力量和影響,所以能夠經受住兩百年的猛烈攻擊。雖然有一定數量的詩篇創作於其範圍之外,宮廷詩的美學吸引力仍然十分巨大,即使那些在理論上尖銳攻擊它的人,也無法在實踐上避開它。到了八世紀,文學活動中心積極地從宮廷轉移開去,但是在宮廷裡,舊的風格仍然占據主導地位。宮廷詩在應試詩中被制度化,而終唐之世它一直是干謁詩的合適體式。
〈第十章 王勃:新的典雅〉
王勃對宮廷風格的改革不似盧照鄰那樣極端,或許由於這一點,他的改革對後來的影響更爲持久。他的律詩開始轉向簡單化和個性化,最終發展成盛唐律詩的特點。在武后、高宗統治後期,儘管宮廷再度成爲詩歌活動的中心,上官儀式的極度矯飾已不再出現。與盧照鄰不同,王勃寫得最好的作品是律詩與絕句。他的革新並不表現在對主題慣例的處理上,而是表現在詩歌技巧——對偶句及詩歌結尾的藝術。雖然王勃的詩缺乏宮廷詩程式化的規範,但卻表現了新的謹嚴,這種平衡成爲其後幾個世紀律詩的特徵。
王勃(六五〇?—六七六)代表了一種獨特的傳記「類型」,即前途遠大的青年子卻悲劇性地早逝。他出身於一個聲名卓著的貴族世家,包括嗜酒如命的王績,我們已經討論過他的詩。王勃受到了最好的教育,據說九歲時就曾對顏師古的《漢書注》提出批評。這類故事是文人傳記不可缺少的部分,我們不必完全懷疑其真實性,大概是偏愛的親屬細心地看出他早熟的知識,添枝加葉地加以宣揚。
王勃二十歲時通過一個特殊考試,進入宮廷,侍從一位王子。這位王子特別喜歡鬥雞,王勃戲爲〈檄英王雞文〉。這篇文章一定滑稽地模仿了帝王軍事檄文,目的無疑爲取樂沛王。但是,高宗絲毫不覺得有趣,王勃於是被罷職。其後王勃開始了一系列漫遊,先往東南地區,後來去四川。
到了四川,王勃設法得到一個小官職。可是,他的厄運還未完結,他藏匿了一個逃亡的奴隸,後來後悔,惟恐他被抓住。不幸的是,他的解決辦法是殺死這個奴隸,而整個事件被發現。由於這一罪行,他被處死刑,但行刑前遇赦。他的父親因王勃的罪行而失官,被貶逐到今天的越南任縣令。王勃離開四川去與其父會合,卻在渡過南中國海時死。
王勃在創作上脫離宮廷風格,很容易被看成與他自己經歷上頗具戲劇性地離開宮廷有關,可是情況似乎並非如此。下引詩篇是王勃最著名的詩,也是最脫淨宮廷風格的一首詩,正寫於他還在長安時。
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
海內存知已,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〇三四五六)
五津在杜少府將去的四川。這首詩除了是王勃最少宮延氣息的作品,也是他最不具個性的作品,從某些風格特徵我們可以相對地肯定這首詩的確出自他的手筆,但是他的才能的真正方向是描寫對句,與這首詩中所表現的儒家尊嚴並不一致。詩篇一開始就設立了即將橫隔兩位朋友的距離,從宮殿這一國家的中心,到遠處杜少府任職的風煙彌漫的蜀州。我們可以注意到,指出旅途出發點及目的地的開頭慣例,在這裡已經發生了變化。爲了消除使他們分隔的這一距離,王勃設置了一系列的一致性——感情的一致,處境的一致,最後是儒家「四海之內皆兄弟」的觀念(《論語》一二.五)。通過這些一致性,詩人反對自然的離愁別緒。
這是七世紀七〇年代的一首傑作,它具有嚴謹的、內在的統一,這是這一時期詩歌所缺乏的。詩篇中間部分以個人和哲理的肯定取代了描寫對句,結尾則有意識地反用適合於離別詩的「流淚反應」。這是一首表達思想的詩,而不是宮廷式的讚美詩。它的直接表達與當時的矯飾作風形成鮮明的對照。
以精神的一致克服離別的悲痛,這是王勃喜用的主題。在表現這一主題時,他那通常細
心結撰的風格往往變成樸素的莊嚴。
別薛升華
送送多窮路,遑遑獨問津。
悲涼千里道,悽斷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〇三四四九)
「問津」出自孔子叫子路打聽獲口的典故(《論語》一八.六)。子路向兩位耕地的人發問,這兩個人原來是「瘋狂」的道家,瘋狂地回答說天下大亂,洪水滔滔,無津可渡。與《論語》一樣,這一詞語在這裡有雙重含義,「尋找自己的路」,既是實際的,也是精神的。在這首詩中,雖然精神的一致未能像上一首詩那樣戰勝離別的憂傷,卻仍然使離人得到某些安慰。這首詩在結構與上一首詩十分相似,特別是尾聯同樣以否定的命令語氣拒絕了普通的反應。
末句肯定一致的特殊句式,是王勃重複運用的模式:
俱是夢中人。
〈杜少府〉第四句:
同是宦遊人。
其他還有:
俱是越鄉人。(〇三四八八)
俱是倦遊人。(〇三四九〇)
這一句式並不是宮廷詩的慣例,但有趣的是,由於喜歡這一句式,王勃竟將它當慣例來使用。它儲存於詩人頭腦中的詩歌慣例倉庫中,一遇合適的機會就被抽出,用作詩歌的建築材料。在六、七世紀的因襲和八世紀的創新之間,這是一個奇特的中間階段。
……
王勃的集子中包含了一批隱士詩和求仙詩,但這兩類詩都缺乏他的送別詩和旅行詩的力量。他寫有幾首七言歌行,最好的一首是第九章討論過的〈臨高臺〉。〈滕王閣〉是他最著名的詩篇之一,緊接於他歌詠在那裡舉行的宴會的序之後,這篇序是他最著名的駢文,實際上詩的聲譽大部分來自序文。這是一首八句的七言古詩,寫得對稱、精煉、整齊,接近於詩人所擅長的律詩,所以比他的其他古詩更成功;但對合適詩體的感覺要求以七言古詩處理世俗榮華短暫無常的主題。
滕王閣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〇三四四四)
降王閣是一個只持續了短暫時間的歌舞之地,尋歡作樂之地,與之相對的是永恆的大江。「朝雲」和「暮雨」都是性交的委婉說法,但與聲色之樂的短暫有密切聯繫。這兩個詞出自歸於宋玉的〈高唐賦〉的序的故事,文中敍述楚王夢見巫山神女,與之性交。神女臨別時吟這些詩句:
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
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此後楚王再度尋訪神女,但是神女就像她自己所表白的「朝雲」一樣,已經不見了。王勃眺望眼前的實景,看到了這些性慾的象徵:它們是逝去樂事的縈繞人心的提醒物,就像盧照鄰所描繪的處於琴臺周圍風景中的情人司馬相如和卓文君。
這首詩一開頭就寫出了一種結束——宴會的結束。詩中未具體描寫宴會,而是直接感慨這一次宴會及滕王昔日的各種宴會已經過去,留下來的是時間的擴展,以一連串的朝夕象徵自然的永恆和人世的短暫。景物畫面充滿了神秘的跡象:時間流逝,不知不覺地洗去宴會的歡樂,把頌歌變成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