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穆旦在翻譯英國現代詩時顯然有著深刻的自覺。他沒有照顧人們的欣賞習慣,他也沒有考慮將會有的責難,而是執意於他的求索。正如有的論者已指出的那樣,這是晚年的穆旦“堅持自己的審美品位與詩學觀念,以詩歌翻譯的隱蔽方式對主流意識形態與主流詩學加以抵制”。 當然,我們還要看到,《英國現代詩選》的翻譯不僅恢復了對“現代性”追求,它同時也超越了任何“主義”,超越了那種對“新奇”和“陌生化”的表面追求。它所體現的,乃是穆旦對那些具有永恆價值、對於貫通古今的詩歌精神的確立和把握。對此,我們來看他對奧登的名詩《悼念葉芝》的翻譯。這首詩的翻譯具有重要意義,可以說,它是我們進入穆旦晚期精神世界的一個“關鍵詞”。“他在嚴寒的冬天消失了:/小溪已凍結,飛機場幾無人跡/積雪模糊了露天的塑像;/水銀柱跌進垂死一天的口腔”,這是這首譯詩的著名開頭,這種富有語言質感和“現代感受力”的譯文,一直為人們所稱道,但像“泥土呵,請接納一個貴賓”這樣看上去平白無奇的譯文我們也不應放過,該句的原文為“Earth, receive anhonoured guest”(“大地,接受一個貴賓”),穆旦所做的變動,顯然飽含了他對一位曾深刻影響了自己一生的偉大詩人的感情。他是在翻譯嗎?他是在把這首詩變成他自己的遲來的輓歌。 不僅如此,這首詩的翻譯還體現了穆旦一生對詩歌本身的思考,體現了他對詩與現實、詩與詩人、詩人職責以及詩的功能的思考。也可以說,他把這首詩的翻譯,作為了一種對詩歌精神的發掘和塑造。在他的譯文中,詩人是一個民族精神高貴的“器皿”,但他對詩與詩人關係的理解並不簡單,“你像我們一樣蠢;可是你的才賦/卻超越這一切”(“You were silly like us; Your gift survivedit all”),前一句是對詩人自身的自嘲(譯文中的這一個“蠢”字是多麼直接,又是多麼富有自省的勇氣),而後一句卻是更有力的對詩歌超越自身的那種力量的讚頌和肯定。在這裡,“超越”一詞的運用是一種決定性的提升,我想,正因為在其苦難一生中他一次次感到了那種拯救的力量,感到了那“更高的意志”,穆旦把原文“幸免於這一切”變成了“超越這一切”。也正是出自這種“更高的認可”,他還譯出了這樣的名句:
靠耕耘一片詩田/把詛咒變葡萄園 (With the farming of a verse / Make a vineyard of the curse)
如果對照原文,我們就會發現一些看上去細微但卻重要的變動:“詩”譯為了“詩田”,這個比喻不僅形象,也和後面的“葡萄園”很自然地押上了韻;“把詛咒變為”則強調了那種詩本身的意志及其詩的轉化過程;“靠”也強化了一個詩人在苦難中與詩歌的相守和承擔。這樣的譯文,無愧是對一切偉大詩人的讚頌!在這樣的譯作中,不妨再次借用本雅明的話來說:“原作上升到一個更高、更純粹的語言境地。” 據說奧登逝世後,在他的墓碑上刻下的,是他《悼念葉芝》的最後兩句“在他歲月的監獄裡/教自由人如何讚頌”。我想,人們也可以把“靠耕耘一片詩田/把詛咒變為葡萄園”這樣的譯文作穆旦本人的墓誌銘了。因為這不僅是他最優異的譯句之一,也正是他作為一個詩人和詩歌翻譯家的一生的寫照! “一個死者的文字要在活人的肺腑間被潤色”(“The words ofa dead man / Are modifed in the guts of the living”),這是《悼念葉芝》中的一句譯文。我想,這也正是穆旦從事詩歌翻譯最深的秘密。他就這樣讓葉芝、奧登來到“漢語的肺腑間”!這裡的“潤色”不是辭藻的添加,而是讓一顆詩魂來到漢語的血肉中重新孕育並分娩它自身——這當然不是“複製”,而是生命的更新和再生。 《英國現代詩選》共收入譯作81首,其中艾略特12首,包括《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和《荒原》,並附譯有美國新批評派布魯克斯和華倫對這兩首重要長詩的讀解,由此可見穆旦所下的巨大功夫;奧登55首,基本上囊括了奧登早期的主要詩作;葉芝2首,《1916年復活節》和《駛向拜占庭》,雖然只有這兩首,但都是翻譯難度很大的名篇,穆旦對《駛向拜占庭》的翻譯,理解深刻,功力精湛,盡得原詩精髓,尤其是他對詩人語感的把握和他那充滿張力的譯詩語言,今天讀來仍令人嘆服。可以說,這首譯作是晚期穆旦一顆詩心和語言功力最深刻、優異的體現。《1916年復活節》的翻譯也讓我們感到了這一點,如該詩中那節“副歌”的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