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次旅程是為了忘記鄭飛，但是我才剛剛離開澳門，便想聽聽鄭飛的聲音。

最後一次。我告訴自己。我撥了個電話給他。他似乎還沒有睡醒，在電話裡頭迷迷糊糊的回應著，根本沒有認真的聽。

我靜靜的掛斷電話，靜靜的流起淚來。

我從來不是一個堅強的女人。

我一早知道阿琴不是一個堅強的女人，但是我竟然留下她一個人，讓她獨自面對所有困難。我應該一早想像得到她的寂寞她的需要，我應該在她沉淪以前，就不惜一切的回到她身邊。

現在都已經太遲了。

關於阿琴的自焚，有很多種講法。

同鄉說是因為她被一個騙子騙去了所有的積蓄。

她的姊妹說是因為她不能再生育。都是已經墮過三次胎的人了。

老母說是因為她覺得沒有面目見我。

她的家人說是意外。阿琴根本不是自殺。

我寧可相信最後的說法。

但是我這次回去，其實是想為阿琴報仇。

常安排我們去打劫的同鄉告訴我那個騙子的工作單位後，我問他要了一個炸彈。我要跟他同歸於盡，轟烈一如阿琴的自焚。

等了三個鐘頭之後，火車還是沒有前來。

昨天早上吃過一點麵包後，我就沒有再進食了。我的胃由昨夜開始便一直痛，痛得我不能伸直腰板。我現在的臉色一定十分蒼白。要是給表哥看見，他一定心痛不已。要是讓鄭飛看見呢？

我突然覺得自己可憐得很。最可憐的是，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招來的。

我坐在月台上，看著人來人往，覺得自己孤獨像一頭遊魂野鬼。

身旁的男人也像一頭遊魂野鬼。蒼白著臉、木無表情，一根香煙接一根香煙的抽著，再沒有其他動作了。

這男人所抽的香煙跟鄭飛喜歡的牌子相同。我竟然捨不得這種煙味。

阿琴最不喜歡我抽煙了。

她總是柔聲的叫我不要再抽煙了。

“只此一根。”我邊說邊盡快把它抽完，然後總是湊過臉去吻她，惹得她用拳頭輕搥我，猛說我一嘴煙味。

我就是最喜歡看她那個嬌嗔的樣子。

我離開之後，她曾經告訴我她學會了抽煙，她說每次抽煙時，都好像有我在身旁一樣。真是傻丫頭。

大概就像我現在身旁的女人一樣吧。我每吐一口煙，她便拼命的搜索著那煙味，還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突然覺得她有點像阿琴。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阿琴這樣哀愁。

以前我的胃一痛，鄭飛便會叫我躺在沙發上，他會坐在地下，緊緊握著我的手，告訴我他會一直陪著我。那是他最溫柔的時候。

以後都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我吃了一片表哥給我的胃藥之後，感覺好多了。

等到火車終於來時，我突然就想返回澳門。

至於鄭飛，我想我還是要忘記他的。但是，沒有必要走到那樣遠了。

我致電表哥，告訴他我想通了。

等到火車來時，我用腳搣息了煙，也搣息了矢志報仇的決心。

剛才我打電話給同鄉，本來打算問他怎樣處置那個炸彈，他卻笑著告訴我那個炸彈是假的，他還說以前我們打劫時用的槍都是假的。

他媽的。我罵了他兩句後便掛線。

阿琴，妳說要嫁給我也是假的嗎？為甚麼不等我回來？

火車以飛快的速度前進。它會帶我回去我的老家。那裡還是阿琴安葬的地方。

至於澳門，我想我是永遠不會回去了。

“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嗯。我有點胃痛。剛剛吃了胃藥，現在好多了。”

“你要到哪裡去？”

“不知道。”

“你的家人呢？”

“都在家裡。”

“那麼你還要去甚麼地方？”

“……”

“……”

“你呢？你要去哪裡？”

“我準備回家探探我的老母，還有，老婆。”

“回家真好。”

“對。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