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離開醫院後，少女覺得虛脫。

她不能忘記醫生將金屬製的吸管放進陰道時的感覺。真空吸引器經由陰道通過子宮頸進入子宮，當吸管進入宮頸口時，她清楚感受到下腹的脹痛感。

醫生以負壓吸引宮內的胚胎時，她感覺到子宮強烈的收縮，痛感令她的心跳加速。

她以為她快要死掉。

然而，死亡的是她的骨肉。

手術只花了十五分鐘，但是這十五分鐘卻漫長得令她相信整個世界快要倒塌。

所有的痛楚都是一種洗練。地獄離她已然不遠。

“完成了。”醫生對他的手術感到滿意。

少女躺在床上茫然若失。一刻以前，她的子宮內還孕育著一個生命。

而今生命在她體內結束。她知道，她和少年的關係也是時候結束了。

她該對手術的成功感到寬慰，可是她的心情卻從未如此沉重過。

走在陽光底下，少女感到噁心，因為她的的確確奪去了孩子的生命。

14

是笑喪嘛。

都已經九十九歲了，而且已經十多年來沒有思想，沒有活動能力。這樣活下去也沒甚意思。

她去得如此安祥，對她來說應該是一種解脫。現在終於可以衝破身體的囚牢，重新獲得自由。

她這輩子所受的苦已經夠多了。今生所積的福，一定讓她來生過得幸福。

大家都不該覺得哀傷。可是在醫生宣告死亡的時刻，她的兒子還是忍不住滴下眼淚。

母親是他們跟這個世界最初的連繫。

如今這個連繫斷了，再沒有比這更難過的事。

母親多年來的含辛茹苦從無間斷，直到兒子白髮蒼蒼，依然對他們照顧有加。

反而是他們年紀漸大，竟然沒有能力照顧老人癡呆加上半癱瘓的母親。

如今才發現，他們一直沒有給過她甚麼回報，以後也沒有機會回報她了。

一想到這裏，豆大的眼淚再次滾落，滴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悲鳴。

15

蕭醫生安排女病人和丈夫接受染色體檢查。

她耐心地向他們解釋，“有些病人習慣流產的原因是一種叫做‘染色體易位’的遺傳缺陷。人體細胞核有23對染色體，每條染色體上都攜帶著不同的固定基因。要是染色體上的一段基因由於某種原因脫落，附在另一個染色體上，就叫做易位。如果父母其中一方的染色體易位，他們結合的胚胎細胞很容易缺少一段基因，導致胎兒畸形。這樣的胎兒即使生下來也是個缺陷兒，所以母體會把它早早淘汰。所以這種流産不必可惜。”

“即是說，我們的染色體有問題嗎？”女病人的丈夫緊張地追問。

“那倒不一定。只是因為有這個可能，所以才希望你們進行檢查。”

一星期後，女病人單獨回來醫院看報告。

“檢查結果顯示你們一切正常。”蕭醫生真心替她高興。“我建議妳先休息半年。半年後便可以再接再厲。”

女病人並沒有想像般雀躍。“蕭醫生，老實說，我已經害怕了。”

“別怕。你一定可以生一個健康、漂亮、討人喜愛的孩子。”

女病人展露著苦澀的笑容，“我真的很希望能夠擁有屬於我和丈夫的孩子。看到別人抱著嬰兒，我也會感到興奮莫名，那是生命的奇蹟。我很希望創造這個奇蹟。”

女病人垂下眼簾，她的哀愁令她看來倍添落寞，“上兩次小產後，我每次看到別人懷孕，心裏總是覺得酸酸的，為甚麼只有我的孩子保不住？我常常一個人發呆，幻想著我的孩子到底會長成甚麼樣子，是大眼睛如丈夫，還是尖下巴如我？縱使他不夠漂亮也不打緊，因為他是我們的孩子啊。我連名字都想好了，可是......可是......”

“有些事情不能勉強，生兒育女也講求緣份。”

“但，這是孽呀。”女病人面容痛苦。“我們做出這個生命，卻又沒有辦法保住他，這是孽呀。”

她一再重複著她的絕望。

蕭醫生無言以對。

“那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女病人失聲痛哭。“但是我真的很希望可以作出補償，為我所有未能出生的孩子。”

16

護士從來沒有宗教信仰，可是此時此刻，她願意相信任何宗教，只要她唯一的弟弟能夠生存下去。

爸媽收到消息後立即趕過來。

爸一直沉默著，眉頭深鎖。他沒有憤怒，他早就警告兒子再胡混下去，早晚橫屍街頭。這是他的氣話，他沒料到這件事真的會發生。

媽哭得肝腸寸斷。這是她十月懷胎誕下的孩子。她寧可自己死掉一千次，來減輕他一分的痛楚。

弟弟一直沒有再甦醒過來。

心跳監測器熒幕上顯示成一條直線，那意味著生命的終結。

醫生為他進行電擊除顫搶救。

200焦耳。一次。

沒反應。

300焦耳。一次。兩次。

沒反應。

360焦耳。一次。兩次。三次。

沒反應。

熒幕上的直線持續著，永無止盡。

醫生抬起頭，看看牆上的掛鐘，平靜地宣佈，死亡時間為八時三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