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再一次﹐我從充滿了曲線的人生道上﹐連滾帶爬從山上跌落谷底。

剛辭了母墓一年﹐我家又添新墳﹐埋葬的卻是未能如約與我共享晚年的伴侶。

那年冬天﹐我賴以終老的宅院又毀於祝融。

女兒飛到密蘇里開著我的車﹐把歷劫餘生的我和一些搶救出來的照片簿﹑筆記簿一同搬到西雅圖。

女兒和女婿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家。

八年前﹐在試過往報社投稿﹑在其他網路設立部落格以後﹐我參加了聯網這塊芳美的優迪園。

在這裡﹐我寫親情﹑友情﹑往事﹐也寫老人的心境。剩下的日子﹐都被四季的風花雪月填滿。

優迪園的朋友們一路陪伴著我﹐最早在部落格留言的朋友﹐至今依然送來溫暖和鼓勵。

下面這篇舊文﹐一直深埋在草稿匣﹐感謝優迪園﹐讓我從谷底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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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時多雲偶陣雨 
 
徐喚民（2005年12月寄出， 2006年2月 刊登於北美世界日報 ）
 
　　住了幾天西雅圖，早上五點就醒了，怎麼這個天老等也不亮！原來，我的生理時鐘還停留在老家的時間，比這裡早兩小時。

　　大玻璃窗外的天空，陰沉沉地，鐵灰色的霧，吞掉了大部分的本城名景“太空針”，我只好悶悶地回屋裡看書，一直到女兒醒了端一杯咖啡進來。

　　過一會，她到外面刮冰封的車窗，又提著雨傘進來，叮嚀我，門前的石階上，雨水結了冰，出門要特別小心。

　　中午，女兒與城中區牙醫有約，擔心我一人在家，又逢陰天，一定很悶，便回來帶我一同到購物中心逛一逛。

　　精品店林立的購物中心，熙來攘往的人群，正大包小包的買聖誕禮物。我茫茫然順著人流漫步，想到往日的快樂時光。

　　記得孩子們尚未離家時，我和外子每年都開車到附近大城去給孩子們買禮物，孩子們先去看好了、試穿過了，就回到咖啡座帶爸爸去付錢。他們各有品味，式樣型號各異，平日需要的，各自由零花錢打點，過節時就買點特別想要的東西。

　　女兒畢業後，先到《丹佛郵報》(DENVER POST)工作，五年前來到《西雅圖郵訊報》(SEATTLE POST INTELLIGENCER)。兩個兒子雖在跟前，一個成了家，一個有女朋友，不用我操心，全家“瞎拚”的熱鬧不再，年節均改以紅包代替了。

　　孩子成長，我的健康也一年不如一年，提前退休後，短短幾年內，外子病倒、去世，三個孩子，一個被公司派到美東巴爾的摩工作，一個留在密蘇里，一個則在西北角的西雅圖，我的心也像一面抖開的扇子，不知道風往哪個方向吹了！

　　上個月，我才來和女兒共度感恩節，過完節就急著回去，要給將滿兩週歲的孫兒慶生。沒想到回家只待了八個鐘頭，家中竟遭巨變。兒子凌晨四點在夢中被測煙警鈴吵醒，半個房子已被濃煙籠罩。他急忙把我叫醒逃到院子裡。

　　凌厲的寒風，助長烈焰，救火車的吼聲，在蜿轉的鄉間路上，似近猶遠，久久找不到掩隱在林中的火場。

　　我們的薄衫掛著冰屑，站在霜凝的院子裡，全身止不住地顫抖，住了近二十年的家，就在跳躍的淚光中燒成灰燼。所幸媳婦和孫兒偕親家母出外旅遊，倖免驚恐。兒子把我安頓到友人家暫住幾天後，女兒趕緊回來接我回西雅圖同住，剩下的事，留給她弟弟處理。

　　行前，到墓園向她爸爸告別。回想這一生，原來的規畫是：前三十年發展自己，後三十年培養子女，剩下的時光屬於我們倆個，相偕相伴，看山看水，補讀平生未讀書，沒想到他竟在我們結婚三十四週年紀念缺席了！現在，房子也燒掉，內心的淒苦，遠甚於西雅圖的天空。

　　女兒看完牙齒到預約地點接我。取了車又繞道去日本店為我抓兩份《世界日報》，才急忙送我回家再趕回去上班。有女貼心如此，倍感溫暖。

　　車中，兒子打電話來說，多年前，爸爸分別投保的房屋及設備，保險公司決定理賠，因此財務上的損失較輕，等一切辦理妥當，他將安置一個新家，接我回去。

　　他接著透露一個更好的消息，媳婦將於夏天生第二個寶寶！二○○六，應是否極泰來！

　　這時西雅圖的天空竟出乎意料散盡陰霾，艷陽高照，城景也明晰有致，恰如人的一生：

　　晴，時多雲，偶陣雨！

徐喚民(2005年12月寄自西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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