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岱著作中流傳最廣的首推《陶庵夢憶》,
作於甲申之後,隱居初期。
張岱以遺民身份來追憶亡國前之經歷見聞,
從飲食、旅遊、古玩、戲劇、園林、技藝、花草、住所、
名人等方面描繪,具現江南風物人情,
其文史及藝術之價值極高。
且善於用整飭凝煉的詩化語言抓住人物的本質特徵進行勾勒,
顯現出簡潔乾淨,詩意濃郁的氛圍。
《西湖夢尋》是張岱的山水園林小品。
除對西湖山水園林設色描繪外,又特別針對其中的掌故軼事,
做了深刻的考究與敘寫,可算是一部西湖深度旅遊的書籍。
《西湖夢尋》是張岱在魂牽夢繞的憶舊戀舊情結中,
撫今追昔,抒發家國之痛。
夢憶序
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髮入山,駴駴為野人。
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愕窒不敢與接。
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
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
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後人粧點語也。
飢餓之餘,好弄筆墨,因思昔人生長王謝,
頗事豪華,今日罹此果報:
以笠報顱,以簣報踵,仇簪履也;
以衲報裘,以苧報絺,仇輕煖也;
以藿報肉,以糲報粻,仇甘旨也;
以薦報床,以石報枕,仇溫柔也;
以繩報樞,以甕報牖,仇爽塏也;
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艷也;
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
種種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之。
鷄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余生平,
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
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螘穴,當作如何消受!
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
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
偶拈一則,如遊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
翻用自喜,真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
昔有西陵腳夫,為人擔酒,失足破其甕,念無所償,
癡坐佇想曰:「得是夢便好!」
一寒士鄉試中式,方赴鹿鳴宴,恍然猶意非真,自嚙其臂曰:
「莫是夢否?」
一夢耳,惟恐其非夢,又惟恐其是夢,其為癡人則一也。
余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
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正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
盧生遺表,猶思摹搨二王,以流傳後世。
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鍾山
鍾山上有雲氣,浮浮冉冉,紅紫間之,人言王氣,龍蛻藏焉。
高皇帝與劉誠意、徐中山、湯東甌定寢穴,各誌其處,藏袖中。
三人合,穴遂定。門左有孫權墓,請徙。
太祖曰:孫權亦是好漢子,留他守門。
及開藏,下為梁誌公和尚塔。真身不壞,指爪繞身數匝。
軍士輂之不起。太祖親禮之,許以金棺銀槨,
莊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靈谷寺塔之。
今寺僧數千人,日食一莊田焉。陵寢定,閉外羨,人不及知。
所見者門三、饗殿一、寢殿一,後山蒼莽而已。
壬午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觀之。
饗殿深穆,暖閣去殿三尺,黃龍幔幔之。
列二交椅,褥以黃錦孔雀翎,織正面龍,甚華重。
席地以氈,走其上必去舄輕趾。
稍咳,內侍輒叱曰:莫驚駕!
近閣下一座,稍前為碽妃,是成祖生母。
成祖生,孝慈皇后妊為己子,事甚秘。
再下東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極簡陋。
硃紅木簋、木壺、木酒罇甚粗樸。
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鋏,黍數粒,冬瓜湯一甌而已。
暖閣上一几,陳銅爐一、小筯瓶二、杯棬二;
下一大几,陳太牢一、少牢一而已。
他祭或不同,岱所見如是。
先祭一日,太常官屬開犧牲所中門,
導以鼓樂旗幟,牛羊自出,龍袱蓋之。
至宰割所,以四索縛牛蹄。太常官屬至,牛正面立,
太常官屬朝牲揖,揖未起,而牛頭已入燖所。
燖已,舁至饗殿。
次日五鼓,魏國至主祀,太常官屬不隨班,侍立饗殿上。
祀畢,牛羊已臭腐不堪聞矣。
平常日進二饍,亦魏國陪祀,日必至云。
戊寅,岱寓鷲峯寺。
有言孝陵上黑氣一股,沖入牛斗,百有餘日矣。
岱夜起視,見之。自是流賊猖獗,處處告警。
壬午,朱成國與王應華奉敕修陵,木枯三百年者盡出為薪,
發根,隧其下數丈,識者為傷地脈、泄王氣,
今果有甲申之變,則寸斬應華亦不足贖也。
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歲清明,
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