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你以後會把鬍子和頭髮留得很長，然後帶著草帽在街頭畫畫。」我的國中死黨這麼跟我說，「我是不會借你錢的，但是你可以來我家吃飯。」

當時我們14歲，我們都還屌兒郎噹的暗戀著學號「110097」的高中不知名學姊，不知道自己會唸什麼高中，更不用說大學了，出社會？還太遙遠了。

這兩年來，我還真的跑去當了六天的街頭畫家。

我沒有留長頭髮，我也沒有大鬍子，更不戴草帽，我又不是魯夫。

今年是第二次了，我喝了驚人數量的各式紅酒和咖啡，到最後水平線都快畫不直了，在百貨公司喝醉，也算是很奇怪的經驗。

媽媽們一向都是最好的顧客，從來沒有一個男顧客跟我買過畫，或許可以作為某種市場調查的參考。

抽17％的税？OK！保持笑容？OK！畫一張活動現場？OK！打扮頹廢？OK！ 

一個媽媽跟我說：「為什麼那麼吵你還可以畫啊？畫畫不是需要安靜嗎？」

「當你把一件事情當工作在做，不管怎麼吵都沒關係吧我想。」

另一個媽媽帶著她高中的女兒說：「我要買一張讓我女兒當作美術課作業交。」

「那我就不簽名喔。」我說。

「算了，你還是簽好了，老師也不可能信這是她畫的。」最後她說。

「買兩張算我便宜啦！」又一個媽媽說，還要我在背面簽上中文名字，還堅持要連名帶姓，簽名的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回到學生時代在交素描課作業。

一個年輕女生坐在我身邊，批哩啪拉跟我講一堆法文，我說不好意思我聽不懂，她才用中文說這是塞納河嗎？

「你去過法國嗎？你去過聖母院嗎？你去過凱旋門嗎？你在巴黎學畫畫嗎？」上打的人這樣問我。「不好意思這些地方我都沒去過，畫畫我在台灣學的。」「那這些圖你怎麼畫的？」「取材這種事和世界上很多事一樣，只要google一下就行了。」「那你為什麼不去看看？」「家境清寒，沒錢給我去啦。」於是他們有些失望的離去，因為我的出身不符合某種浪漫情懷的想望。人在台灣也可以學畫畫的不是嗎？

幾個小朋友一直用日語對我說話，完全聽不懂。「我超愛椎名林檎的啦！RINGO，RINGO，JAPANESS OUEEN。」我說，他們笑，他們大概以為是青森蘋果吧。

有個11歲左右的繪畫小博士告訴我：「我覺得你的畫面沒有主題，結構也不穩定。」媽呀！你是天才，前途不可限量。於是我羞憤逃離現場抽煙去了。

最後，一個六歲的小朋友對我說：「叔叔，你為什麼要把畫拿來賣錢？」

「因為我要養活自己啊。」

「為什麼要養活自己？」

「因為你有媽媽養你，我媽媽不養我啊。」

「那你叫你媽媽養你啊！」

嗯，真是一語驚醒我夢中人，媽！趕快養我啦。

「你媽媽有一天也不會養你啊。」我說，「等你像我一樣大，她也不養你了。」

「才怪，我媽會一直養我啦。」

「喔，不會的，她有一天就會不養你了。」我好殘忍。

「那你有沒有去比賽過？」他說。

「有啊。」

「那是贏還是輸？」

好吧，比賽的確是有分輸贏。

「有時候贏有時候輸啊，輸的時候比較多啦。」

「我從來都沒有輸過。」

六歲的小男孩，希望你可以一路贏下去，叔叔我看來沒辦法總是贏。

工讀生又送來一杯好喝的甜白酒，茫茫然的看著眼前千百人的流竄。星期天，我在天母的百貨公司裡拿著水彩筆。

這是十年前在教室裡畫畫的我，從來沒有想見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