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國求學的第一個暑假，返台探親。在洛杉磯上飛機時，隔壁排的鄰居，是個中年婦女，帶著三個小孩。女人散發出奇特安靜的氣息，兩個較小男孩打打鬧鬧，很快的整個機艙都是他們的聲音。

 女人一上飛機，就望著窗外，一句話也沒說。兩個小男孩打來打去，飛機快起飛了，空中小姐走過來要他們綁好安全帶，小孩繼續吵鬧不休，女人還是看著窗外，空中小姐再走過來告誡他們，女人回過神來看著小孩，還是不說話，我開始懷疑，難道我听錯了?她不是他們的母親?

小孩開始換位置換來換去，在她身邊穿梭不停。進餐時間到了，終於听到她替小孩點餐，也听到小孩和她說話，提到爸爸。十一個多小時的航程，女人始終沈默少語，偶而點頭搖頭。

 年輕未婚的我，只覺得女人很奇怪，放任小孩吵鬧，不免多看她幾眼。

 女人心事重重，我也有煩惱。我臨時起意回台灣停留一個月，其實是想強化自己不願和番的心理。我在心裡偷偷算計著，如果我回台灣，和久別重逢的男友，重溫舊夢，也許，苦苦追求的白人男子就會知難而退。

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十多年前飛機上的偶遇。如今我自己也有三個孩子，我的女兒也似乎到了那三個小孩的年紀。已婚多年的我，似乎懂了那個女人沈默的悲戚，有時候眼淚不一定可以解決問題; 有時候心痛不一定可以用言語解釋; 有時候女人的沈默，是一種保護色; 有時候身為女人，就註定要犧牲自己，來成全丈夫子女。

我當初的算計，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上天似乎早有安排，白人男子最後成了我的另一半。為了成就他的愛情，我成了空中候鳥，每年返台探親。那一次自美飛回台灣的旅程，成了後來無數次的第一次。

 婚姻生活多年來，遠嫁異國的不便苦悶，自然曾經浮上心頭。有時，我很快樂，因為我知道我一直讓丈夫女兒快樂。有時，我不快樂，因為我知道我一直讓丈夫女兒快樂，而忘記讓自己快樂。

 听過太多怨偶故事，看過太多不快樂的女人。現在的我，深刻體會[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這句話。只要有一點值得快樂的事，就把它放大十倍，讓自己一整天都快樂，如果有憤恨不平的事，就把它縮小十倍，變成芝蔴綠豆的大小，這樣子快樂的時候就比不快樂的時候多，這樣子我的人生就是快樂居多。

 不知那名憂愁的女人，現在如何? 如果現在再遇到她，我會給她一個微笑，告訴她:[妳要快樂哦!]

(寫於結婚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