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是這個學年度第二次家長會，邀請來校開會的都是一些成績落後或是行為偏差學生的家長。

其中有個女孩，情況特殊。她行為向來良好，從來不需要對她大聲說話，她自己便已循規蹈矩。成績雖然不是頂尖優秀，但是也持績進歩。

決定開會名單之前，我告訴我的搭檔老師，一定要邀請她的家長前來。原因是她有了新的監護人，而我們從未和監護人開過會，討論她的學業成績。

小女孩年僅八歲，已經是個孤女。兩歲喪父，由媽媽撫養，八歲喪母，由教父教母接手養育重任，教父教母的小孩都是二三十歲已在工作的成年人。

二月下旬，女孩一連曠課了兩天，原來是生病了，好不容易回來上學，過了一個周末，人又不見 。正在納悶之際，接到校長來信，原來女孩的母親周日突然之間過世了，家中突變，女孩被送到別處，大人正在急辦後事。

兩天了，女孩還是沒有來學校。我忍不住了，找了一下她的資料，終於找到緊急連絡人，我打了兩通電話。第二通時找到了女孩的教母，我詢問了女孩的近況。教母說:[她不肯上學，她害怕別人會問她母親逝世的事情。]

我完全可以體會女孩的心情，夏天母親過世後，我也不想多談失去母親的心痛。只有和極親密的朋友才會提到自己的感受。

我請女孩的教母讓我和女孩通電話，在電話中我告訴她，不要擔心別人會問她發生什麼事情，只要說生病了在家休養即可。但是，我也要求她趕快回到學校。我對她說:[我們的新年表演節目就快要到了，妳很久沒有練習了，我需要妳，希望妳趕快回來學校，妳也好久沒有寫作業了。]

第二天早上，小女孩平靜的來上學，彷彿一切如常。我給她一個擁抱後，輕聲在她耳邊說:[我要告訴妳一個小秘密，在暑假快要開學之前，來教你們這群學生之前，我失去了我的媽媽，我每天都在想她。]

女孩眼圈紅了，突然伸出手來，緊緊的抱住我。那一刻，我們就是兩個無父無母互相尋求慰藉和溫暖的孤兒，而不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

星期四女孩提早下課，因為晚上她和母親所屬的教堂要辦追悼會。我和搭檔老師一前一後各自開了半個多小時的車前往。天空飄起了細雨，始終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我進入教堂時，人龍排在教堂的後面，恰好趕上了供人瞻仰遺容最後的幾分鐘。教堂滿滿都是人，放眼望去，只見到四個白皮膚的人站在教堂左後方，原來是校長，一年級英文老師和一對家長。校長告訴我，小女孩坐在最前面，我可以繞著教堂走一圈，看一下小女孩母親的遺容。

我走近教堂最前面時，看見了女孩穿著一件美麗的洋裝，坐在教母身上，但是不斷的哭泣，她的淚水，恰似外面始終不斷的細雨。我伸出手緊緊的擁抱著她，輕聲低語告訴她:[沒事了，媽媽會在天堂裡看著妳。]

我的搭檔老師由於遲到，她乾脆留下來參加了全部的儀式。第二天，她告訴我，在他們蓋上棺木時，小女孩哭得更加傷心，我想著那幅畫面，心酸不已。

女孩繼續上課，但是教父教母住在另一個學區，所以她會把這學期結束，然後她就轉學轉到另外一所學校去了。

兩個星期前， 確定好友Ivy又意外離世的消息，我坐在自己慣常坐的搖椅上，不可遏止的嚎啕大哭，哭聲驚動了女兒和丈夫。

我這才恍然大悟，從七月底母親過世後，我一直沒有痛哭出聲。在急診室等候醫生急救母親之際，我擔心母親彌留之際會聽到我的哭聲，因此一直壓抑自己不敢大聲哭泣。而在告別式時，我為了要讀祭文，更加無法放聲痛哭。如此一想，竟然已經七個多月了，母親走了，好朋友也走了，我終於放聲大哭了。

我想起了我的學生，想到她在教堂裡不斷的哭聲，突然覺得身為成人有種種不得已的束縛，多麼可悲，在悲慟之際，也得忍受壓抑。小學二年級的女孩可以不顧一切的哭泣悼念母親，小學二年級的老師卻瞻前顧後，綁手綁腳，不敢痛哭出聲。

如此一想，在家裡嚎啕大哭的那個夜晚，我，應該也是幸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