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愛跳舞的。我喜歡：踩在音符上，手腳身軀，隨著音律、隨著節奏…肆意地舞動，享受將自己的靈魂，從羈絆中釋放出來的…感覺。

那年，整整一年的光陰，我看盡了在清華大學公演的每一場舞……古典芭蕾的、現代舞、各國民俗舞蹈，當然還有臺灣的國寶：雲門舞集。

坐在前排舞臺中央下，我清晰地聽著舞者激烈的喘息聲，嗅著他們滲著汗汁的奔放，感受著我的心臟，隨著他們腳步在悸動。

尤其是那夜，那個微雨的冬夜，昏黑的舞臺上，上演的是兩個情敵的對決。沒有言語、沒有音樂，只有死寂的肅殺，凝結在最後一刻爆發。

『踏！踏！』  『踏！踏！踏！』 像疾風怒吼，像萬蹄狂奔，碩長勁健，裹著黑色禮服男子的醋意和怒氣，像宇宙初開時的大霹靂般迸發。

『踏！踏！』  『踏！踏！踏！』『踏！踏！』  『踏！踏！踏！』

時疾時緩，時輕時重，男子的用力的腳踏聲，像激烈的口角。不用翻譯，每一步跺腳都狠命地緊扣在聽者心靈上，所有的怒氣，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失落與不滿，全在我們的心裡氾濫、激蕩，與迴響。

『踏！踏！』  『踏！踏！踏！』  『踏！踏！』  『踏！踏！踏！』

夾雜了優雅與不羈的身影，雙手伸進昏冥裡。手勢在清亮的舞踏聲展動，像閃電雷劈，有扭曲糾結如蛇的、有五爪張揚如討債的、有狠命下甩洩憤的、有挺硬如刀般犀利的……，那誇張的肢體圖騰，扯動著我們內心最深處、最原始的情緒。

兀地，白晃晃的利刃在怒火裡劃過，終結了生氣的跺腳聲，一切又歸於死寂，兩個男子倒在血泊裡……斃命。

淒厲如泣的撒克斯風聲，像刀刃般在大廳裡飆動迴旋，如巨蛇纏繞，如揮之不去的夢魘，勒緊心胸，越勒越緊，終於被勒窒息。

落幕、謝幕。

如雷的掌聲掀頂，安可聲不絕如潮，起立鼓掌不歇的觀眾，不讓該落幕的落幕。受熱情鼓舞的舞者回報更熱情的安可曲，一曲一曲又一曲的安可曲，可惜終究曲終人該散。

那夜，那個微雨的冬夜，我如癡如醉。永遠，我永遠記得，那出讓我靈魂如浴火焚身的佛朗明哥舞劇……改編自西班牙著名詩人羅卡1933年所作的『血婚』。

                  现  代  版  的  佛  朗   明  哥  舞

來到西班牙佛朗明哥舞的原鄉：安達魯西亞的塞維亞（Sevilla），我了無觀看佛朗明哥舞的意願，主要是怕花大錢買失望。

旅遊書上說：觀光景區的佛朗明哥舞多是為幌觀光客銀子，沒有看頭的商業包裝，既貴又不地道，所以害怕看到讓我失望到吐血的表演，破壞了我原先對它的好感。

還好執意要看的旅友，也怕花錢上當，打聽到有家酒館La Carboneria，老闆是佛朗明哥舞退休明星，每晚都有表演。最棒的是只需支付合理的水酒錢，就可探奇，更棒的是酒館就在住宿附近。

                          La Carboneria 酒 館 的 舞 者

賓果！因為要看最原汁原味的佛朗明哥舞，就必須走進安達魯西亞地區塞維亞（Sevilla）和格拉那達（Ganada）兩市的小酒館裡品味。

西班牙南部最大自治區的安達魯西亞，早先被迦太基、羅馬、西哥德人統治。八世紀時，阿拉伯的摩爾人渡海北征，在此建立了回教國家，長達七百年，使得該地的文化、建築、和生活都染上了伊斯蘭色彩。

15世紀時，常被歐洲人排斥的吉普賽人，從印度來到安達盧西亞後，受到包容，定居下來。

1492年，信奉天主教的伊莎貝拉女王奪回政權，統一了西班牙。

1499年，君王和天主教教會強迫異教徒皈依天主教，否則遣返其回族居地外，也通過了很多法律，限制吉普賽人的生活、工作。為了逃避當局的追蹤與迫害，吉普賽人、摩爾人和猶太人被迫離家出走，逃往偏僻的山區，過著顛沛流離的苦難生活。

擅長歌舞的吉卜賽人，將對悲慘命運的抗爭和對生活的摯愛，利用他們的歌喉、舞步、樂器，以熱情、激越、聲嘶力竭的呐喊、狂舞宣洩出來。 

  

   年長的佛朗明哥舞舞者，最能舞出吉普賽人宿命裡的滄桑

18世紀，人們對吉普賽人的態度不再那麼敵視，很多吉普賽人走出山區，回到了村莊和城鎮，並帶回了神秘傷感，卻豪放潑辣的佛朗明哥舞。

最初，它只在吉普賽人的家庭聚會上表演，並未引起人們的關注。但它獨特的風格吸引了小說家的注意，創作出許多相關狂野奇情的故事，引起大眾的注目。

1850到1910年是佛朗明哥舞的黃金時代，表演佛朗明哥舞的小酒館如雨後春筍般地在安達魯西亞地區開設。此時西班牙殖民艦隊的水手返國，將古巴、波多黎各、阿根廷等地的文化風格帶回，注入到佛朗明哥舞裡，讓它融合了吉普賽的滄桑、歐洲的華麗和中南美洲的奔放。

     佛朗明哥舞舞者悲苦的表情，是全世界舞蹈中獨具的特色

La Carboneria 酒館在聖十字區，離我們租住的公寓，只有三分鐘不到的步程。深夜11點，三個女生摸黑在狹窄蜿蜒的小巷裡行走，還好高航已先摸清了地點，不然昏暗的路燈裡，沒有耀眼的霓虹燈，很難覺察到普通白牆的普通木門裡，居然『窩藏』著這個舉世聞名的小酒館。

沒有招牌，兩張關闔起來的大木門上，只對稱地貼著兩張A4大的電腦印刷佈告，不是店名，是看不懂的西班牙文。

推開虛掩著的門中門小門，嚇了一跳，像走進了倉庫，寬大而簡陋。右側是吧台，左側盡頭是籃球場大小的表演場。舞臺前放了幾排質樸的木條椅，椅上坐滿了嘻嘻哈哈的遊客。

相對於室內近百人的喧鬧，室外暗夜裡的那扇木門、門框上昏黃的門燈和迂回小巷的冷闃寂靜，這份深藏不露，真是低調得有些離譜。

             佛朗明哥舞的歌手唱出數百年來吉普賽人顛沛流離的悲苦

花2歐元，點了一杯Sangria。捧著殷紅的雞尾酒，將自己插坐在人縫裡。才坐定表演開始了。四名演者走上一呎高的小木台，坐在靠牆的木椅上，環視前方黑壓壓的人群。

忽然，人聲靜了下來；忽然，咚咚的吉他聲拔尖而起；忽然，女舞者昂著首，站到舞臺中央。

三四十歲瘦削嶙峋如岩山的面頰，皺著幾條如深壑紋路，刻劃在兩眉之間，及腰的秀髮全攏在腦後，像怒瀑似的散開。沒有青春豔麗的顏色，有的盡是歷練過風雨的滄桑與堅毅，和遲暮美女青黃不接的尷尬。

                                           La Carboneria 酒館的舞者

舞者，一跺腳，一揚手，一扭腰；吉他，飆如狂風，疾如驟雨，如萬蹄奔騰，撲面而來……一開場就震懾人心。

隨著吉他聲的時疾時徐，男歌者時而聲嘶力竭的吼唱，時而高亢奔放的吟唱，時而昂揚奮進，時而深沉舒緩，時而輕快柔媚，時而哀慟摧心。

輕快激昂時，總配合著擂動的擊掌聲和跺腳。眾人的心，在鼓動的節奏裡開始沸騰，舞者應和著跳躍的音符，翻飛的手勢像閃電般在胸前比劃，雙足跺腳疾如快馬飛蹄，節奏有致。

深沉舒緩時，低啞並帶有鼻音的吟唱，在長笛的嫋繞聲中升起，像漂鳥在白雲間遊蕩，女舞者扭腰擺臀舉臂，雙掌向外繞指輪轉，如鳥翼高飛。

 

哀慟摧心時，舞者緊皺著雙眉，滿臉滄桑悲傷，卻透著堅毅倔傲。雙足堅定有力，緩而重地舞踏跺腳，彷佛宣示著愈挫愈勇，哀痛不移其志的意念。

琴聲切切如搗，舞影飆動似魅，歌聲掌聲如狂風驟雨，觀者身陷其中，如癡似醉，無以自拔。

突然，錚然一聲，吉他嘎然而止，舞者倏忽甩頭離去，喧騰熱鬧的氛圍，一下子被抽離，成了一片空寂，觀眾錯愕中，從雲端急速墜下，空留回蕩。

沒有閉幕的結尾，也像開場一樣…震懾人心。

             格拉那達市街頭塗鴉，在在展現佛朗明哥舞的流行

貼心建議：

1.     要欣賞最正宗的佛朗明哥表演，以塞維亞(Sevilla)和格拉那達（Ganada） 兩地最好。

2.     塞維亞 La Carboneria酒館在聖十字區，地址是Calle Levies 18 , Barrio Santa Cruz，雖然沒有店招，不太好找，可是大名鼎鼎，不但旅店的人知道，連Sevilla的居民也知道，很容易問路問得到。

3.     雖然每天的表演者相同，但佛朗明哥舞像美國藍調歌曲般，是一種沒有歌詞、舞譜的即興演出，所以每天表演的況味不同，若在Sevilla 羈留數日，不妨每夜到此，徹底領略佛朗明哥舞的狂放與不羈。

   相對於室內近百人的喧鬧，La Carboneria 酒館木門真是低調得有些離譜。

4.     La Carboneria酒館可免費觀看表演，最好至少點杯啤酒（1.5歐元），支持該酒店的永續經營。

5.     La Carboneria酒館除了賣酒，也賣食物，表演通常晚上11點開始，據說星期四晚上的表演最精彩。

 

6.     網路上欣賞 La Carboneria酒館的表演，請點閱

         

     朱穎立完稿於臺灣新竹市寄心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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