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謝王人立不吝分享圖片)
她因為腎病末期住進安寧病房善終。長期洗腎讓她的皮膚呈現深棕色,身軀腫脹得像飄在賣場上空的氣球娃娃。可能由於生命進入末期,她不是昏睡就是張著雙眼呆望著天花板,對所有的詢問皆無反應,幫她按摩時,她的四肢會稍微縮一下,算是對外界刺激的回應,但隨即再度陷於「僵化」。
年輕活潑的外籍看護伸出食指跟中指,往自己腦袋邊轉轉,意思是「啊達啊達」,志工告訴她,病房裡絕不允許嘲笑病人。
她依舊嘻皮笑臉的說:「她恨她把拔。」
病房裡除了不缺點滴、藥、眼淚,八卦也沒少過。
看護繼續閃著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說:「她把拔要她脫光光幫把拔洗澡。」
病床上的她對阿妹的話似乎有一點反應,她把視線轉向阿妹。
「阿妹!再講叫你們督導把你換掉,叫社工師不要給你錢。」護理師怒斥。
阿妹皮皮的聳聳肩、伸伸舌頭,她知道自己不屬於醫院的「附隨組織」,護理站「動」不到她,不過護理師的大嗓門對她還是有點嚇阻作用。
她從小跟榮民身分的爸爸相依為命,爸爸一直灌輸她一個觀念:這世上只剩我們兩個是最親的人了,我們要好好一起過日子,你一定要照顧爸爸,那怕不結婚,也要照顧爸爸一輩子,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們更親的了。
她是極少數家裡沒有電腦的小孩,加上沉默,接受外界的資訊有限,這讓她的應對進退顯得遲緩。同儕女孩談論的偶像明星、演唱會、彩妝、流行服飾,網路交友,沒有一項是她懂的,這讓她的人際關係更疏離,同學甚至說她是「白癡」,該去特殊班才對,但她只是不聰明而已。
國中畢業後,爸爸說家事需要人做,所以她就在家裡洗衣、燒飯,掃地...爸爸買甚麼菜回來,她就煮甚麼,幾乎足不出戶。
如果問她的人生列車裝載最多的是甚麼?該是「逝水」。她沒有談過戀愛,雖然有時鄰居家的男孩看她的眼神令她的心跳有點加快,雖然有時年輕的郵差送掛號信時會問她怎麼沒上學?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陌生人交談?尤其是年輕的男性,而且爸爸看她看得很緊,怕她被欺負。
漸漸的,她快中年了,沒經歷過婚姻的複雜人際關係、沒受過生兒育女之苦,她的臉上看不出滄桑,身材也維持著不錯,有著熟女的豐腴,而爸爸也已老年了。那天,爸爸昏倒在家裡,來送信的郵差幫她打119,並且通知里長。從此,爸爸開始坐輪椅,中風讓他的思考更加怪異,個性更加乖違,醫生說,這是中風加上失智。但爸爸拒絕前往安養機構,堅持要女兒照顧,因為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他們更親的了。
那天的夕陽像個血色的輪盤,轉到了最不利她的角落。爸爸大小便失禁,把自己弄得全身臭不可聞,她把爸爸推進浴室,準備幫爸爸洗澡。爸爸忽然緊抓著自己的衣服不讓她脫,並且把她推倒,她的頭撞到牆角,受了傷、流了血,浴室裡充斥著屎尿味、血腥味、爸爸的咆嘯與她的哭聲。
爸爸說:「你要我脫衣服,你自己也要脫,你脫我就脫。」
她不懂得求救,也不知該如何求救?向誰求救?於是她的身體成了爸爸的玩具,中風的爸爸上半身仍是孔武有力,甚至是不知收斂的蠻力,像一頭野蠻的老公牛,諮意玩弄著柔弱的小羊,每次都告訴她:「這世上沒有比我們倆更親的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從甚麼開始,她病了,病到要洗腎,事情才爆發.....
彌留的她,有意無意的用手指在病床上寫字,仔細看她寫的筆劃,是個「恨」字。
大家商量,用精油幫她泡個澡吧!讓她香噴噴、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上路,於是護理師、護佐,志工們把她推到浴室,讓她浸泡在溫熱的水裡,精油的香氣、舒適的環境讓她緩緩睜開眼,她環視每個人一眼,像似道謝、也像道別,然後閉上眼,再沒醒來。
志工們邊哭邊幫她好好收拾,為她換上乾淨的衣服,梳好頭髮,此刻的她,嘴角上揚,似笑非笑,竟有著如嬰兒般的嬌憨。

聖誕精靈以歲末鈴聲喚醒我的沉睡
我把幽怨疼痛拋向天際
你為我留住最美麗的容顏
當我的腳底揚起遠行的塵埃
前塵往事不再如夢幻泡影
不再如露亦如電
你的愛是我的從容與無畏
助我化作流螢,飛向無痛無苦之境
點一盞柔和之光迴向有情人間
以愛為名
女孩很感謝醫護及志工,讓她平靜離開,一路好走。
如斯能透露女孩的苦與恨,讓大家知道世上有如此悲傷。
不過那個外籍看護也太不懂事,不懂將心比心。
謝謝fllf
在安寧病房的那一小段日子大概是女孩的一生唯一感受到愛的時候
無論醫師、護理師幫她打針時都會一直跟她講話、安慰她,志工照顧她時也會跟她「聊天」,雖然不確定她是否聽得懂或聽得見
外籍看護是臨時找來的,應該是訓練還不夠,才會表現得沒有同理心
如斯 於 2019/01/11 17:30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