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下午近三點才登上南針峰（Aiguille du Midi），稀薄的空氣讓人不覺深深吸了一口氣。極目四望，西歐之巔、阿爾卑斯山最高峰—海拔四八一〇公尺的白朗峰(Mont Blanc)，就在不遠處。因終年積雪，一片銀白，法文Mont Blanc為白色山峰之意，可惜今日雲氣蒸騰，霞光氤氳，山頂罩著一層厚厚白雲，白朗峰芳蹤杳然，無法見廬山真面目，不無遺憾。

我曾前後兩次由南針峰，近距離眺望白朗峰，第一次是2023年10月，因緣巧合，兩年後的2025年9月再度前往。兩年前來時，我們早上九點便登上南針峰，萬里無雲，白朗峰似近在咫尺，其實兩地還相距約八公里。四周的緩坡，一片白雪皚皚，潔白無瑕，陡峭嶙峋的山壁，則露出灰黑山體。雲海在腳下翻湧，群峰如靜默的浪濤，向無盡天際展開。陽光強烈，風聲冷冽，似也帶走塵世的喧囂。遠眺蒼穹，藍得似要滴水。儘管纜車站內人聲鼎沸、萬頭鑽動，但站外的群山卻是無邊無際的靜謐，仿佛走入永恆，無限孤獨，無限寂寞，也仿佛天地在此交會，相互融合，而時間在此凝結，失去刻度；只見高山特有的黃嘴山鳥，時而飛翔，忽高忽低，時而停佇，蹦蹦跳跳，活力十足。

說纜車站外的世界杳無人跡，其實仔細看並非如此。剛纜車抵站前，就見兩名登山客在白雪皚皚的稜線上奮力攀登，另有三人正往下走，與纜車站連通的南柱峰(Pilier Sud)，一柱擎天，光禿禿的石壁上，也可見數名攀岩者。更早之前，我們從義大利境內海拔3466公尺的赫爾布羅納峰(Pointe Helbronner)，換搭第三段纜車登南針峰時，也看到底下雪原上，孤勇的登山客，身影渺小得幾乎無法辨識，正沿著雪原上的小徑，踽踽獨行，這應已超過我們想像的休閒娛樂。人總熱衷於征服巔峰，突破自我—無論是人生的、地理的，或心靈的。山，對「樂山」者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白朗峰被視為登山界的聖山，山勢雄偉、風景秀麗、設施完善，也是近代登山運動的發源地。環繞白朗峰的健行路線—白朗峰環線(Tour du Mont Blanc，簡稱TMB)，全長170公里，經法、瑞、義三國，是全球健行者的天堂。1787年，瑞士博物學家索緒爾(Horace Saussure，1740–1799)率隊登上白朗峰，證實前一年帕卡德醫生(M. Paccard，1757–1827)與嚮導巴爾馬(J. Balmat，1762–1834)的成功登頂。1786年也因此被視為現代登山運動的元年，白朗峰山腳下的小鎮霞慕尼，如今仍立有三人塑像。

對白朗峰最早的印象，來自一張從瑞士日內瓦湖噴泉往東南方拍攝的照片。照片中遠山之後，露出一小截潔白無瑕的峰頂，彷彿驚鴻一瞥，令人無限嚮往。還有英國十九世紀畫家透納（William Turner，1775–1851）的一幅名作「從德拉克河望向格凌諾布爾及遠方的白朗峰(Grenoble Seen from the River Drac with Mont Blanc in the Distance)」。透納的畫一向帶有朦朧與光影交錯的「抽象」氣息，畫中白朗峰雪光皚皚，雄偉而秀麗，神秘而悠遠，令人難忘。透納是十九世紀初西方最重要的畫家之一，他的頭像與代表作「勇莽號戰艦(The Fighting Temeraire)」，如今都印在二十英鎊紙鈔上。附帶一提，2025年6月27日至10月12日，透納世界巡迴展在台北中正紀念堂舉行，這幅畫也在展出之列。

第一次登上南針峰，既興奮又緊張，匆忙走過；第二次則識途老馬般，比較從容篤定。然而儘管是第二次，行前心裡仍有些忐忑，南針峰海拔3842公尺，纜車站展覽室的資料指出，這裡的氧氣濃度僅為平地的六成五，空氣稀薄，最怕的是高山反應，畢竟隔了兩年，前次沒有，不代表這次也會安然無恙。

常聽人說「登白朗峰」，其實有些誇大，準確地說，只能從南針峰遠眺白朗峰，這也是觀賞白朗峰最好的地點。與其他兩座瑞士名峰相同，少女峰（Jungfrau）要從少女峰鞍部（Jungfraujoch）遠望，馬特洪峰（Matterhorn）則從高納葛拉特（Gornergrat)欣賞。若真能親身攀上白朗峰頂，恐怕反而只覺得「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另外國內旅行社有所謂「盡攬瑞士三大名峰」的行程，其實也並不精準，白朗峰位於法、義兩國邊境，並不屬於瑞士，登南針峰，只能由法國的霞慕尼(Chamonix)，或由義大利的庫馬約爾(Courmayeur)，兩者皆不在瑞士境內，但距離邊界確實不遠。

資料顯示，受過訓練並嘗試攀登白朗峰者，每年約三萬人，能登頂者約兩萬人，另有資料指出，夏季每日登頂人數約兩至三百人。登上南針峰的觀光客，包括從法國霞慕尼與義大利庫馬約爾搭纜車上山的，每年估計總數約80萬人，即每日約兩千多人，考量淡旺季差異，夏季應會達三至四千人。我兩次去，纜車都擠得滿滿，南針峰纜車站更是人聲鼎沸，吵雜程度其實與菜市場無異。

▲▼兩次登南針峰，第一次上午九點(上)，萬里無雲，這次下午三點(下)，已開始雲蒸霞蔚，白朗峰頂籠罩著厚厚的雲層，在相同地點所拍攝的不同景色。 

▲▼不同時間，相同地點所拍攝的不同景色，上面照片中間圓錐狀最高處，只半邊有陽光的就是白朗峰(4810公尺)，從這個角度看，白朗峰感覺並不驚險。其左側尖齒狀的是Mont Maudit (4465公尺)，最左邊是Mont Blanc du Tacul(4246公尺），最右邊有大片陽光的是Dome du Gouter (4304公尺)。

▲▼往東方眺望，不同時間，相同地點所拍攝的不同景色。

▲上圖的近拍。

▲▼往東南方向眺望，不同時間，相同地點所拍攝的不同景色。

▲從日內瓦湖噴泉附近，往東南方看，天氣好時，有機會看到遠山後，照片右上方，露出一小截的白郎峰，潔白無瑕，悠遠而神秘，令人無限嚮往。跟在南針峰看到的白郎峰，是同一面。 

▲英國十九世紀著名畫家透納的一幅畫，標題：「從德拉克河望向格勒諾布爾及遠方白朗峰」，不久前透納世界巡迴展在台北中正紀念堂舉行，這幅畫也在展出之列。

▲由東北方的空拍，這個角度看起來，白朗峰陡然拔起，較從南針峰看雄偉許多。(翻拍自明信片)

▲由東南方的空拍，南針峰看起來相當陡峭，中間左側建築是往赫爾布羅納峰的纜車，再往左則是南柱峰。(摘自纜車公司官網) 

▲▼征服巔峰，突破自我，是很多「樂山」者的追求目標，白朗峰附近山區，仔細看可以發現不少奮勇向前的登山客，包括稜線上(上)，及南柱峰((下)都可見。

▲▼赫爾布羅納峰往南針鋒的纜車上所見，底下山谷雪原的登山客，人影跟米粒一樣微小，下圖雪地裡的登山小徑，明顯可見，顯然不少登山客走過。

▲▼ 霞慕尼最大的廣場，照片中間是1787年，登上白郎峰的瑞士貴族、博物學家索緒爾，旁邊右手指向白郎峰的是嚮導巴爾馬(上)，他們兩人率領一支20多人的登山隊，成功登頂白朗峰，證實前一年帕卡德醫生(下)，與同一嚮導巴爾馬的成功登頂；1786年也因此被視為現代登山運動的元年。

▲南針峰上，看到不少黃嘴山鳥，時而飛翔，忽高忽低，時而停佇，蹦蹦跳跳，活力十足。這種鳥棲息於2500-5000+公尺的高山，是築巢最高的鳥類，黃色嘴巴及橙紅色的腳是這種鳥的特色徵。從西班牙往東，到尼伯爾的高山皆可見。

▲▼清晨七點多(上)，及下午六點多(下)，從霞慕尼市區同一地點所見的南針峰、白朗峰及柏森冰河(Glacier des Boss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