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工三年，班上改變最多的人就是你。」這是在我畢業紀念冊上，出現最頻繁的一句留言。

　　求學時期，我一直是個孤僻傲慢又自大的人。不管國小、國中、高工，我一直都是人緣最差的一個，從來沒有甚麼朋友。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

　　應該說，是在高一時，認識了你、小游、姿慧、烏龜、圓仔花，讓我開始走出自己的世界。

 

　　傍晚，聽說你已經走了。

　　我走到對面公園，點起了香菸，腦中一片空白。我想起了我結婚前，拍婚紗的時候，你請了兩天假來台中跟拍。那兩天，我的妻子是真正最美麗的新娘。有誰的婚紗照可以每一套禮服，都有專屬的造型師為她換造型、換妝？

 

　　然後我回到店裡，準備客人的餐點。

　　想起那時候，我們一堆同學下了課，或許是因為你家離學校最近，總要窩到你家煮一鍋泡麵，大家七嘴八舌說話的說話，搶泡麵吃的搶泡麵，然後才甘心回家。那時候，你就愛吃我煮的。不過就是泡麵而已，誰煮不都一樣？「不一樣，你都特別用心，一定要滾到麵有五分熟。」那是你說的，而我？想都沒想過，那有甚麼差別。

 

　　打烊之後，我照著習慣，斟上一杯酒。自顧自獨酌。

　　彷彿第一次上地下舞廳，那時候。第一次跳舞，是你帶我去的，從那之後，我們十多年跳過全台灣東南西北的舞廳。從第一次下舞池的惶惶然，一直到後來的純熟自信，甚至婚後還是維持著年輕時的習慣，每周總要帶著老婆一起跳舞兩、三次。那第一杯的酒，就像今夜的一樣凜冽。

 

　　然後上樓。關上浴室的門。我的眼淚再也撐不住了。

　　第一次追女孩，是你鼓勵我的。甚至當他跟我吵了架，竟然是投奔你去。拍婚紗兩天，還不就因為你的吹毛求疵，硬是要他美美入鏡。婚宴當天，從沒看過哪個新娘是換件禮服，就要換套相應的妝髮，你比新郎還忙，一直窩在休息室裡準備下一套造型。

　　第一次有朋友到我原生家庭過夜的也是你，我們在床上幾乎聊到天明。你跟誰都有話聊，把阿嬤逗得可樂了：「你這個朋友很乖啊，很有禮貌！你去人家家裡，也要這樣問大問小，都要招呼到才好！」所以我的事情，知道最多的也是你。

　　有太多的第一次。扭轉了我一生的第一次。

 

　　停不了的蓮蓬頭，停不了的水淋在頭上。

　　那一年，我們睽違了許久，因為姿慧的緣故，我們在紅樓重逢。我沒想過你的狀況已經是這麼糟糕，回到台中，幾次夜半被你電話驚醒，總有各式各樣的問題，我以為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為了想維持我自己正常的生活，我開始關機、不接你電話，終於你也沒再打來了。如果知道那一面，竟是我們此生的訣別，我不該這樣殘忍地躲你避你。

　　水沖不走愧疚。

　　沖不走懊悔。如果當初我願意多些時間陪你一起走過，是不是今天一切都會不同？

　　然而你走了五年後，我才聽說。

　　這是如何撕心裂肺的痛，如何無法成聲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