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跟大家介紹你，我會說：

她乍看之下是個五顏六色、光彩奪目的───

刺蝟！

（因為她漂亮有如小公主，個性卻恰北北被同學稱為暴力女）

但是在尖刺底下，其實她有一顆柔軟的心。她是個很貼心很善良的女孩。

 

Dear baby

 

我每天都在矛盾的情緒中度過。

 

這次段考你考了二十幾名，落在全班三分之二的同學之後。那天放學你用手機告訴我的時候，我心頭像破了個洞的難過，於是我寫了一封信給你，告訴你我有多麼難過，希望你能好好振作，我的措辭嚴厲了些，但語末有懇切的企盼：我相信你行的，我不會錯看我的女兒！

 

事實上，那天我已領了一疊現金，準備要去補習班繳你的補習費，說「疊」真不誇張，它厚得塞不進我的錢包，我必須用橡皮筋把鈔票捆成圓圓一捲，才能放進我的另一個放日用品的包包。全因補習班不接受刷卡，所以我領現──那比我一個月的薪水還要多。

 

我不該讓你承擔我經濟上的壓力，但你是我的大女兒，在某種程度上，或某種心理意義上，你是我在世上極少數極少數的朋友之一，我們可以整夜聊天，聊到眼睛睜不開來；我眉頭只要稍一鎖緊，你就能察覺，所以我自然而然依賴著你。那封信裡我也忍不住說了，我要去繳「巨額」的補習費，我自知不該跟你訴這樣的苦，但不幸的是，你是世界上唯一我能訴這般苦的對象，因為你懂我。

 

後來我思索了一下我心裡破洞的緣由……我小時候就是書呆子，只會念書，所以我從來都是班上前幾名，從未經歷過二十幾名的後段。baby，我把你當成了我自己，所以我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定位。

 

可你在學校是風雲人物，我就從來不是。你打籃球賽、桌球賽、排球賽；你被選為司儀，還去參加辯論比賽；在送舊文康中表演跳舞，被讚是正妹；在很多分組活動中，你總是很自然的當上組長。你很有領導慾，站在群眾面前從不緊張發抖，而是坦蕩心寬、從容自在。你在各方面都很優秀，但唯獨成績沒有在前段。

 

這是我最大的矛盾！我萬般希望你能考上我們兩個人心目中的那所理想高中，但這份希望、以及圓這希望的動力，卻迫我抹煞了你在其他非學科方面的成績。段考和學科成績才能讓你上好高中，球賽奪冠又如何？能讓你考上高中嗎？

 

所以我成了庸俗的大人。我要你擬出讀書時間表，在下次段考前要照表操課；我還要你寫下反省要點；我要求你小考成績要90分以上，才能向我要求額外的娛樂。

 

我限你一天內交出讀書表，一天很快過去了。當你半躺在椅子上，大腿上疊了一本厚厚的成語典時，我問：「表呢？」

 

你不耐煩（而且白目）的說：「等一下啦，我先把這個讀完。」

 

我悻悻然的離去，回到房間後沒多久，心悶發酵為怒氣。然後我衝進你的房間，把你的手機拿走，拋下一句：「要手機的話，拿你的表來換！」

 

我又面臨了矛盾！上一次沒收你手機的時候，也是因為你段考成績不好。那時我還暗下決定，下次再也不要氣到沒收你手機的程度。我知道在你這年紀的小屁孩，手機等同於你的半個世界，可我還是拿走了你的半個世界。

 

baby，其實我羨慕你是個刺蝟，我上班上了25年，身上的刺早就被磨光削平了，變成一個軟趴趴且毫無個性的沙包，任由社會現實的毆打而不會反擊。

我希望你只是稍稍把你的刺削平一些，不要傷到人就好，但終你一生，你都會是個有稜有角、抬頭挺胸、漂亮得引人讚嘆的──刺蝟。

 

這就是我的矛盾！我想要你有稜有角、獨特美麗，但我正在拿著升學的砂紙，企圖磨平你的角，把你硬塞進這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中。

 

我該如何是好？

 

但這一切矛盾的情緒，都在我看到你寫給我的「反省要點」後，噗嗤一笑，暫時泯去了我內心的矛盾。

 

那天的白天，你就在構思你的反省要點了。你去向班上這次考第一名的同學請教讀書的方法，第一名「好心」的告訴你，你也記下來了。

 

我也曾是第一名，這些方法我也懂得，但我非但沒有像這位第一名同學「好心」的告訴你，我還對你訴苦又發火，我還想拔掉你身上美麗的刺。

 

baby，所幸你現在還是個童心未泯的小刺蝟……

 

所幸我還能及時收起我的砂紙……

 

雖然我無法保證我會就這樣放過你的段考成績，但我會盡量站在一個跟小刺蝟有同理心的立場，陪你一起度過明年的末代基測。

 

Love you always,

M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