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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笑春覺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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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薦線上小說 大帝姬 節錄 8 作者 希行 ---敬呈謝忱
    2023/10/09 08: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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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並不意外你做的事,也不意外宋元做的事。”薛青道,神情認真,“我能理解你們的做法。”

     身為天子血脈的幸存者,家仇國恨背負一身,要忍辱負重,要隱名埋姓,要戰勝敵人要活著。

     就像一場大戰,明知前方有敵,明知迎戰會死,將帥還是要調兵遣將,要下令衝殺,甚至要故意設置陷阱,有先鋒,有暗哨,還有誘餌。

     戰敗則很多人死去,戰勝同樣也會有很多人死去。 成就勝利的路上必然鋪滿了無數的屍首。

     一將功成萬骨枯。 將帥有錯嗎?

     “沒有錯。”薛青道,“將帥沒有錯,你們也沒有錯,而且我看過一個這樣的故事。”

     故事裡權貴王族被害,為了保住被害的貴族血脈,毫不起眼的小人物用自己的孩子替換。

     那個孩子死了,壞人被瞞過了,貴族血脈的孩子活下來了,長大了,然後在一眾忠臣勇士的協助下鋤奸誅惡。

     故事裡有人赴湯蹈火,有人舍身取義,悲壯感人,故事的結局自然是沉冤得雪,惡人有惡報,好人的付出沒有辜負。

     這個故事沒有錯,這個故事裡的人沒有錯。

     宋嬰的這個故事本該也是這樣,只是出了個意外,那個被替換去死的孩子,活下來了。

     “當然活下來也沒有什麽。”薛青道,“依舊應該完成這個故事,就像其他人做的那樣,也像你們安排的那樣,但是。”

     山風吹動她們的衣衫,山間的晨霧一拂而過,沒有遮擋她們的視線。

     宋嬰看著薛青,居高臨下。 薛青盤坐在石頭上,抬頭平視。

     “這裡有一個問題,在有沒有錯之前。”她道,“將帥發布了命令,士兵自己穿上了戰袍,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然後有生有死各安天命。”

     “而我不知道。”

     .....

     宋嬰搖搖頭:“你說的不對。

     不對? 薛青看著她。

     “這不算你不知道,應該說,你知道的和真相不太一樣,薛青,你不服的不是你出生入死,不是你被欺瞞,而是這個結果不如你意。”宋嬰撫了撫被山風吹起的衣衫,重新坐下來,“如果你是帝姬,你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她看著薛青,神情平靜。 “你要的不是知道,而是回報。” “我知道你的不易,知道你的付出,我給你榮華富貴,給你錦衣玉食。” “甚至你要權勢,你想要為官,我也可以給你。” “這是你該得的,我也敢給你。” “但是,身為帝姬,天子,我對你權利製衡也是應該做的。”

     “這是為君之道,為臣之本。” “但你要的不僅僅是這些。” “薛青,說到底,你這樣做不過是貪心私欲。”

     “假做真太久了,你,不舍了。”

     “所以我知道你知道你是誰,你也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才是竊國,你在做錯事。”

     .....

     “你說得對。” 薛青道,抬手揉了揉臉,縱然在山間夜行不算什麽,一夜未眠還是有些倦意。 “我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我在做什麽。”

     “你這麽一說,我不得不直視一下我的內心。”

     “人心和太陽都不可直視啊,我竟然覺得你說的還真是那麽回事。”

     她看向宋嬰苦笑,在山石上將盤坐的雙腿顛換了上下,又活動了下肩頭。

     宋嬰神情平靜:“你說我看著宋夫人死不救,這是事實,然而她的死並不是我的錯。” “我真心真意勤勤懇懇照看她十年,問心無愧。” “我待你們都是如此,真心真意,你們信不信不是我的事,你們不信也不是我的錯。” “所以做錯事的不是我,我坦坦蕩蕩,我無所畏懼。”

     薛青點點頭道:“我說過你沒有做錯,甚至可以說,你錯的真不錯。”

     宋嬰看向她沒有說話。

     薛青對她笑了笑:“我這話也是真心真意。”

     宋嬰道:“我並不在意你是不是真心真意,我不需要別人的認可。”

     “但事情離不開人,結果也由人來決定。”薛青道,“你沒有做錯事,你只是遇到了我。”

     宋嬰看著她,薛青站起來。 “這個故事本來沒有問題,你們任何人都沒有問題,故事的結局也沒有問題,問題是,那個孤兒是我。”

     說到這裡薛青笑了笑。 “這只能說算你倒霉吧。”

     孤兒?宋嬰沒有說話,雖然不知道孤兒何來,但這並不影響她理解意思。

     薛青又歎口氣。 “我何嘗不倒霉,原本以為是主角,所向披靡,結果一路狼狽如狗。” “這些感歎就不說了,我換個說法,我們不說對錯,因為這件事跟對錯沒有關系。” “我也不說是因為我不知道我被欺瞞所以才委屈憤怒做出今天的事。” “這件事只有一個問題。”

     薛青伸手指著自己。 “我,不想。”

     .....

     “我們不說好人壞人對錯。” “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我做的事也不都是對的。” “我不評價你君王之術之業。” “我也不評價宋元以及其他人的信念禮義廉恥。” “故事裡那個孤兒死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做選擇,我也不對他的選擇感歎評價。”

     “現在這個故事裡的孤兒是我。” 薛青一根手指按在肩頭,看著宋嬰。 “我沒有死,而且我做了選擇。”

     “我的選擇是不。” “我不想成為你們想要的那樣。” “如果我不成為那樣,你們就不允許我活著。”

     她從身後抽出鐵條,在地上輕輕一頓,山間響起叮的輕響。

     “你想要活著,你沒有錯。” “我不想死,又有什麽錯?” 她邁步走向宋嬰。

     宋嬰端正的坐在山石上,看著這女孩子走近。

     “既然我沒有錯,那我就不該死,誰想讓我死,我就讓誰死。”薛青道,看著宋嬰微微一笑,“現在我們要做的是,你乾掉我,是你比我厲害,我認輸我死而無憾,我乾掉你,是我比你厲害,你也就認了吧。”

     她抬手,宋嬰沒有退避,神情依舊不變。 薛青的手落在宋嬰的肩頭。 “這個故事,就這麽簡單。”

     .....

     手只是在肩頭輕輕拍了拍便收回,鐵條在地上輕點,薛青大步向山上走去。

     晨光跌落驅散一層層山霧,似乎連接天際的山頂漸漸清晰,山路也更加崎嶇,山石也更加猙獰。

     山間沉默,又別樣的美。

     宋嬰從山石上站起來,沒有神情變化,先前的對話並不能擾亂她的心神。 “這只是你的道理。”她道,“不是世間的道理。”

     薛青揚了揚鐵條,聲音拋過來:“世間的道理乾我屁事。”

     那就沒有什麽可說的了,宋嬰收回視線抬腳邁步,不管是先前在薛青之前還是此時在薛青身後,她的腳步都穩穩。

     她們沒有再互相說話,既然道理不通,就沒有說的必要了。 她們沿著山路安靜的攀爬,當日光大亮的時候,來到了山頂。

     前方一片平坦,邊緣山石起伏層疊,恍若一隻被捧在手心的蓮花,雲端跌落的萬道日光籠罩其上,炫目燦爛。

     “此時當吟詩一首。”薛青道,“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伴著吟誦拂袖,衣衫迎風飄蕩,頗有仙人之姿,只是.....

     “這個故事雖然跟原本的不一樣了,但是,有些事還是一樣的。” “那些所謂的高人。” “有事不當場說,非要約定個日子。” “放著大平地房屋不用,非要找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真是變態,莫名其妙。”

     “一點懸念和創新都沒有!”

     沒有繼續吟詩,只有抱怨以及鐵條敲打山石的嘈雜,仙境被打破。

     有笑聲響起。 “這話你不是第一個說的。”有人說道。

     薛青握住鐵條,回頭看宋嬰。 “你在說話?”她道。

     宋嬰沒有看她而是看向前方,平靜的神情就像池水投入石子,有漣漪散開。

     這當然不是她在說話,那是一個男聲。

     前方蓮花山石中有人倚坐,手中握著一隻玻璃酒杯,其內鮮紅的葡萄美酒在日光下蕩漾。

     美酒在蕩漾,但四周的一切都似乎瞬時凝固。

     鏘的一聲響,薛青將鐵條頓在地上,打破了這凝固。

     “就知道會出現這種場面,果然還是個老套的故事。”她道,看著坐在山石間的男人,神情好奇,“秦公爺,這話你也說過啊?”

    蒼山是四大師之約,但此時此刻,四大師並沒有出現,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本該在牢房裡被鎖鏈重重鎖住的秦潭公,此時沒有鎖鏈,沒有囚服,穿著一貫的大紅衣袍,悠閑而坐飲酒。

     這是多麽令人震驚的場面。 但眼前的兩個女孩子並沒有發出驚叫,也沒有憤怒質問。 宋嬰的面色是變了,但什麽話都沒有說,腳步都沒有多邁一步。 薛青更是好奇的詢問是誰說了那句話,似乎這是現在最令人關注的問題。

     她們的反應也應該是奇怪的。

     秦潭公也並沒有驚訝,質問或者嘲諷。 “不是我說的。”他溫和說道,微微一笑,“是先帝說的。”

     先帝啊。 薛青更加好奇,向前邁了一步:“他跟我說的一樣嗎?所有的話?他是怎麽說的?”

     看起來她是真的很在意這個問題,並不是故作的鎮定隨意。

     秦潭公看著她,認真想了想,道:“當然不都一樣,是有一句話,有事不當場說,非要約定個日子,非要找這種地方大概這種意思。”

     不是現代標簽明顯的兩句話,看來不是穿越前輩,薛青頗有幾分遺憾哦了聲。

     秦潭公並不知道她想什麽,有另外的理解,很多孩子都希望自己和親長或者仰望的人肖像,有共同之處。

     “先帝小時候比較頑皮。”他含笑道,“並不是對四大師不敬,也是對四大師親近才童言無忌。”

     薛青笑了笑:“公爺很維護先帝和四大師。” 並沒有因為弑君就說先帝的壞話。

     秦潭公笑了,道:“那是事實,我沒有必要避諱它,因為它也妨礙不了我,先帝不論是不是頑皮,是不是對四大師不敬,我都可以殺了他。”

     .....

     談笑間論殺人啊,真是輕松自在風流。 “公爺果然是公爺。”薛青讚道,“坦坦蕩蕩。”

     “這不叫坦坦蕩蕩。”一直沉默的宋嬰開口道,看著秦潭公,“如果真坦坦蕩蕩,何須卑躬屈膝裝腔作勢這麽多年,不過是賊強辯自詡而已。”

     薛青看她不悅低聲道:“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擺出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這都什麽時候了,誇人家兩句會死嗎?”又看向秦潭公笑,“公爺,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得對,她不懂的,不用理會她。”

     秦潭公哈哈大笑。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他道,“薛青,你真不錯。”

     薛青略羞澀一笑:“是吧,很多人都這樣說我人特別好。”

     秦潭公再次大笑。

     “所以,你先前說那麽多,其實就是逆賊。”宋嬰看薛青道,“你與他是串通好的。”

     薛青皺眉看她:“說了不要說這個了,事情跟這個根本就無關。”又看向秦潭公,“公爺,都說好人有好報,但看來我這個好人今天運氣不好,四大師不在,我先告辭吧?”

     秦潭公微微一笑,道:“你們來見四大師無非是要拿手書。”說著手中的酒杯放下,微微一抖手中便多出一個卷軸,日光下明黃晶瑩。

     “見我便可以。”

     .....

     日光刺目。

     “不知道到山頂了沒有。”蟬衣低聲說道,手搭在眼上看著眼前的蒼山,雖然已經天大亮,但還有濃霧縈繞,山頂恍若藏在天際雲層中不可窺測。

     “應該到了。”郭子安道。

     話音剛落,就聽得前方一陣嘈雜,遠處騷動。

     “京城來人了。” “京城出事了。” 喊聲也隨之散開。

     京城?出事了?蟬衣面色微變,郭子安已經疾步向那邊奔去。

     雖然都是大人們,蟬衣和郭子安因為身份特殊也順利的擠進來,看到幾個風塵仆仆面容狼狽血跡斑斑的令兵。

     “秦潭公越獄了,囚禁了陳相爺。” “秦潭公將京城隔絕,阻止了消息的傳達。”

     這個消息讓在場的人面色發白,但也尚能鎮靜,畢竟隔絕的消息還是傳遞過來了。

     “曲白張池等人率官員士子並京城的百姓們圍宮門,救出了陳相爺。” “京城的困局稍解,我們闖過了封鎖趕來。” “只是秦潭公不見了。”

     在場的人都面色沉沉,議論爭論猜測到底怎麽回事了,責怪沒有肅清秦潭公余黨吵鬧嘈雜一片。

     “現在就不要說這些了。”王烈陽面色沉沉,“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秦潭公在哪裡?”他抬起頭看向蒼山方向。

     不會吧....

     大家都看出他的意思,也都看向蒼山,再次色變。

     秦潭公弑君又一心要殺了寶璋帝姬,此時此刻蒼山的確是他會來的地方,真假兩個帝姬都在這裡,一鍋端.....

     “這裡是蒼山,有四大師在。”有人喊道。 但下一刻就被另一個消息打破安慰。 “陳相爺說,四大師極有可能與秦潭公同黨。”

     快上山!

     諸人頓時呼喝傳令調兵遣將向山上奔去,不止他們這邊,另一邊也是人馬齊動,雙方官員在山腳下相遇。

     “拿下他們。”宋元喊道,“這些逆賊果然與秦潭公勾結。” 王烈陽呸了聲,看著擔架上的宋元。

     “都什麽時候了,還糊塗呢。”他喝道。

     爭執中又有喧嘩,後邊兵將衝來。 “大人,有兵馬將蒼山附近圍住了。” “是秦潭公的兵馬。”

     不待眾人驚駭,前方也響起了嘈雜。 “黑甲衛!” “是黑甲衛!”

     已經衝到蒼山腳下的郭子安站在隊列的前方,看著前方山上似乎雨後春筍冒出的黑甲衛,他們密密麻麻居高臨下佔據險峻將蒼山圍攏如鐵桶。

     這是前後被圍住了。

     “原來入獄的不是秦潭公。”王烈陽說道,神情悵然看向蒼山,“入甕的是我們呐。”

     而且能在蒼山提前做了這種布置,可見陳相爺的猜測不是可能,四大師他.....

     ......

     “就知道這個人不可靠。” 薛青輕歎一口氣。 “自己邀請客人來,卻又托付他人。”

     又看著秦潭公手裡的明黃卷軸,好奇。 “這就是手書嗎?”

     秦潭公道:“你可以拿去看看。”手向前一送。

     薛青後退一步搖頭道:“不用了,我看了也不認得,我失憶了嘛。”又對宋嬰示意,“你去看看。”

     宋嬰沒有理會她,也沒有上前,看著秦潭公,道:“你殺了四大師?”

     秦潭公還沒有說話,薛青已經先開口了。

     “你傻啊,你就那麽信那四大師!”她道,“怎麽就不能是四大師給秦公爺的?”又對秦潭公一笑,“秦公爺這麽坦坦蕩蕩的人,要是殺了四大師,也不會遮掩。”

     秦潭公再次哈哈笑了。

     薛青忙道:“既然四大師將手書給了公爺,也算是塵埃落定了,我就先告辭了。”

     秦潭公道:“這手書不是四大師給我的,是我從先帝手裡拿到的。”

     先帝? 手書不是在皇寺嗎?皇子拿到登基後就交回皇寺,等待下一任皇子,並不會留在皇帝手中,就算是秦潭公殺了先帝,也拿不到啊。

     “先帝不在了,你可以坦蕩的說什麽就是什麽。”宋嬰道。

     秦潭公道:“殿下,你也不能因為先帝不在了,別人說的話就都不相信。”他看向四周,“手書為什麽在先帝手裡,故事就發生在這裡,你們想不想聽一聽?”

     “不想。”薛青立刻道,神情誠懇,“我相信公爺說的,事實就是公爺拿著呢,公爺怎麽拿到的並不重要。”

     秦潭公哈哈大笑。

     “她想聽你就講給她聽吧,我就先告辭了。”薛青再次道,抬腳邁步。

     秦潭公道:“不行。”

     薛青抬起的腳老老實實的收回來。

     .....

     “裝瘋賣傻有用嗎?”宋嬰看著薛青道。

     山頂的氣氛平和,算不上舊友重逢般歡悅,但也沒有山崩地裂喧囂,當然平和之下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蒼山是個籠子,秦潭公是獵人,而她們則是獵物。

     逃走是獵物的本能,薛青一直在表達這個意圖。

     薛青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宋嬰道:“你不是膽子很大嗎?不是要當帝姬,跟我搶搶手書嗎?去搶啊,為什麽這般膽小如鼠一心要逃。”

     不知道是經過一夜同行大家熟悉了,還是此時此刻到底擾亂了心境,宋嬰說出的話多了些許情緒。

     比如嘲諷。

     薛青苦笑道:“我是膽子大,又不是傻。”看秦潭公,神情帶著幾分恭敬,“我怎麽敢從秦公爺手裡搶。”

     事到如今,神出鬼沒的秦潭公是最不可測的人物,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事情又是怎麽發生的,並不妨礙認識到這個事實。

     人可以大膽,不能傻大膽呐。

     秦潭公溫和一笑:“你不用搶,我要這手書也沒有用,它十年前就在我手裡了,今日就是要送給你。”

     宋嬰不說話了,平靜而不屑。

     薛青還是很有禮貌的答道:“公爺不要說笑了,天下人都知道你帶著小皇帝拜求皇寺這麽多年。”

     秦潭公道:“我帶著兕子拜求的不是手書,是要請四大師教導他,這件事暫且不說,我先講清過去發生的事。”他看著薛青,“你並不是個坦蕩的人,不給你說清楚,你不會相信我。”

     薛青道:“我坦蕩不坦蕩,相信不相信,對公爺並不會有妨礙。”

     道理來自秦潭公先前說的那句“那是事實,我沒有必要避諱它,因為它也妨礙不了我,先帝不論是不是頑皮,是不是對四大師不敬,我都可以殺了他。”

     秦潭公手撫著膝頭笑了。 “這就是小人物的透徹和無奈。”他道,看著薛青神情讚歎,又看向宋嬰,“殿下,你和先帝是不會明白的。”

     宋嬰道:“對於你們難填的欲壑來說,明不明白也都沒有區別。”

     秦潭公溫和道:“我們有欲望,你們也有,先帝就是因為欲望,最後天不容他, 他死了。”

     宋嬰道:“你是天嗎?”

     秦潭公沒有反駁她的嘲諷,道:“我不是,我說過,我之所以能殺他,是因為天意,我這輩子原本都沒有機會殺他,直到天讓他受了重傷。”

     薛青插話點頭感歎道:“這個地方真不適合打獵。”

     宋嬰沒有理會薛青,只看著秦潭公,道:“天是誰?”

     這不是第一次提及先帝受傷,但此時此刻提及,意思就不一樣了。

     秦潭公看著她,道:“四大師。”

     .....

     薛青嘖了一聲。 “我說錯了,這個故事跟我認為的還是不同。”她對宋嬰道,“你我也比我原本認為的還要倒霉。”

    四大師有問題,當走上山頂看到秦潭公坐在這裡時,大家已經各自有猜測了。 薛青當然是從人之初性本惡,凡事都先從最壞的結果來猜測。 而由人推及事,這個故事也有問題。

     一開始薛青的確認為這只是一個簡單的趙氏孤兒的故事,不過隨著秦潭公在很多事件中的反應,四大師的古怪,以及先帝過往不為人知掩藏的秘密,很顯然這個故事要比趙氏孤兒複雜一些。

     至於到底怎麽樣還揣測不出來,畢竟秦潭公和皇帝都是她不熟悉的人,她熟悉的只有四大師。 當然,這種熟悉現在看來也可能是假象。 不過假象也是一種印象。

     薛青越來越認為,四大師不是大家認為的那種人,不是朝廷官員們口中說的可以信賴依靠的存在,相反他可能是秦潭公的同黨,幫凶。 甚至主謀。

     盡管已經有了猜測,當結果確認的時候,還是難免心情複雜,這種心情已經體會過幾次了,也早就沒有了希望,沒有希望就是沒有失望,但心情反應這種事有時候跟希望失望無關。

     “每當我覺得自己很倒霉的時候,總有更倒霉的來證明我想錯了。”薛青搖頭道。

     “我不信。”宋嬰乾脆道。 當然不是不信薛青的話,她根本就沒有理會薛青。

     “我不信你說的話。”她只看著秦潭公,“我不信四大師會這樣做。”

     大周王朝傳承這麽久,皇寺以及大師們都是從不被質疑的存在,對於民眾來說它們虛幻縹緲敬畏,對於大周皇室來說除了敬畏還有親近。

     每一任皇帝都是由皇寺教導,每一個大周的皇子不管有沒有成為皇帝,都多少皇寺生活過,讀的書習的武都帶著皇寺的印跡。

     亦師亦父。 天子是天之子,天虛幻,皇寺則像是具體的天。

     “我不是天。” 有蒼老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薛青和宋嬰轉過頭,看到穿著僧袍的四大師從山下走來,視線看著宋嬰,這句話是回答她。

     “沒有人是天。”他又說道,說這句話視線看向秦潭公,這是反駁他。

     一直安坐的秦潭公起身,恭敬的施禮:“大師說得對。”

     宋嬰施禮,薛青抬手掩住鼻頭恰好打個噴嚏,放下手四大師已經從她和宋嬰中間走過去,坐在了一塊山石上。 “大師,這是怎麽回事?”宋嬰道,向四大師那邊走了幾步。

     薛青向左邊移動了一步,這個方位距離秦潭公和四大師便差不多遠近。

     四大師看著宋嬰道:“就是他說的這樣。” 宋嬰的腳步停下。 這話什麽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最後一絲希望徹底斷絕。

     不過她依舊沒有驚怒,神情平靜,視線看著四大師,垂在身側的手握在身前,脊背越發端正挺直。 “所以,是大師你殺了我父皇。”她道。

     四大師看著她沒有說話,神情憐惜。

     “你這樣說不對。”秦潭公道,“我已經說過了,先帝是我動手殺了的,只不過他之所以能被我殺死,是因為先前受了受傷,並不是四大師殺了先帝。”

     宋嬰道:“孤聽四大師說。”打斷了秦潭公。

     秦潭公微微一笑不以為意。

     四大師道:“這件事複雜又簡單。”沉默片刻似乎在追憶,“大平二年冬,元祝如以往冬獵。” 元祝就是先帝的名字,四大師當然可以直呼其名。

     “以往?”一直安靜的薛青插話道。 四大師看她一眼。

     “我父皇喜歡打獵,歷來的皇帝皇子們也都喜歡打獵,尤其是冬天,都有固定的日子。”宋嬰說道,視線看著四大師。

     薛青哦了聲:“我就隨便問問,你們繼續。”

     “他在皇家的獵苑並沒有多久,就自己偷偷跑來蒼山。”四大師說道,說到這裡臉上浮現笑,“偷跑這種事他從小就常做。”

     .....

     這話她以前聽到過,薛青低頭看著地上,可惜蒼山太高了,地上沒有螞蟻蛇蟲。

     “那我告訴你一個能令你振奮愉悅的消息吧...你爹當年也跑過。” “他啊笨死了,翻牆爬洞在外邊跑了一夜,結果自己摔道溝裡爬不出來餓了兩天....那時候他也十四歲了,這也算是一代比一代強吧。”

     “你不好奇你爹當年為什麽跑嗎?” “果然父子相承...”

     .....

     “他是個膽大的人,小時候敢這麽做,是天性,做了皇帝還如此肆意,是自信,元祝的功夫足以讓他獨行天下無懼。” “見我沒有那麽麻煩,那些都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元祝想要見我,向來都是直接來找我,他知道我在那裡,我也會見他。”

     四大師的聲音繼續響起,就像很多老人說起自己的孫輩一般慈愛和驕傲。

     “此處就叫插旗。”薛青嘀咕一聲。 她的聲音再小,此時在場的人物哪個也聽得到。

     說話聲一停,視線看過來。 薛青訕訕:“你們繼續繼續。”

     “然後呢?”宋嬰問道。

     四大師視線看向她,蒼老的面容平靜,道:“然後他上山來獵鷹,失手傷了自己,我給他療傷,他趁我不備砍了我兩刀,我便打了他兩掌,就這樣。”

     .....

     他砍了我兩刀,我打了他兩掌,就這樣。 從前面含笑直呼其名,到回憶少時頑皮,再到表明來往的親密,陡然的你刀我掌,這個故事就說完了。

     山頂上陷入凝固,又似乎空寂。 很久的疑惑,不解的矛盾,解答起來也就這麽三言兩語。

     幾十年光陰漫長,親仇恩怨複雜,驚心動魄你死我活,描述起來也不過是幾句話。 在這一刻,人生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世事複雜又簡單。

     “後來呢。”薛青的聲音輕輕的響起,似乎唯恐打破這山頂的空靈。

     四大師道:“後來我醒了,他已經走了,我沒有再下山,他也沒有再來蒼山,直到幾年後聽到他的死訊。”

     “死訊是我來蒼山告訴四大師的。”秦潭公道,“我先前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那時候的我已經不在京城,當聽到先帝獵苑受傷,我千裡奔回,他只隔著簾帳見我一面,就喝令我回邊境。”

     伴著說話他走過來。 “因為他怕我發現他傷的不對,但我怎麽能不發現呢,他傷的真是太重了,隔著簾子,聽著聲音都掩飾不住。”

     “後來我讓左膀右臂刺殺他一次,就更確定了。” 秦潭公走到四大師面前,單膝跪下。 “大師,我擔心您,卻不敢也不能去探望您,當我殺了他之後,第一時間就上蒼山。”

     “謝天謝地,您沒有事。”

     .....

     “我不信。”宋嬰的聲音響起。 她脊背挺直的看著四大師,以及跪在他面前的秦潭公,聲音拔高,從未有過的響亮。 “我不信。”

     秦潭公要說什麽,四大師抬手製止,然後展開雙臂,僧袍瞬時而開,將胸膛赤裸展露在大家的眼前。

     半垂著眼數螞蟻的薛青一瞬間睜大眼。 衰老的肉體並不好看,但眼前的老僧不僅僅是不好看,而是恐怖。

     僧袍的下的身形枯瘦,肌膚乾涸,肋骨凸出,乍一看就像骷髏。 而在這骷髏的身上有兩個拳頭大的洞。

     接近心口,胸腔之中。 血肉已經凝結,窟窿變得光滑,透過孔洞隱隱可以看到白骨,看到山霧......

     薛青嗓子發乾,宋嬰手捂住嘴擋住了驚呼。

     這般超脫常理的存在,這般非人的神奇,薛青和宋嬰驚駭,一旁跪著的秦潭公神情亦是震動。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四大師的傷。

     這就是適才說的砍了兩刀啊。 這傷嚇人,這傷者活著更嚇人。

     “這世上能傷我如此的只有他。” 四大師的聲音淡淡響起。 “傷如此還能活著的也只有我。” “孩子,這般的我,何須騙你。”

     在這樣的人面前,身份血脈又有什麽用,都是螻蟻一般,伸手捏死誰又能奈何。

     這世上沒有他懼怕的,自然也沒有他需要欺瞞的。

     .....

     宋嬰挺直脊背塌下去,她後退幾步坐在地上,雙手掩住了臉。

     “真是可怕的故事。”薛青喃喃道,“原來我真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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