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直苦於職場歷練，不知目的為何，也因生命始終沒有為之燃燒的祭壇而抱憾。沒想到，退休後不期然地成為代課老師，讓他有了不畏艱難，終可獻上之地。
意外的召喚
若前半生有人告訴討厭小孩的我，未來會在小學生面前耍寶搞笑並深感享受，我必然白眼回敬：「你腦袋進水了吧？」如今已知，耳畔常聞淙淙水聲的——是我。
才不出眾，促我守成半生；詭譎職場，送我「提早退休」。既然退休，是否該好好慰勞勤苦大半生的自己？出國看看異地奇風勝景，到高檔餐廳開開洋葷，不是標準程序嗎？即或不然，登山吟嘯、垂釣戲魚，與三五老友話當年，都算遵紀守法的老國民吧？但半生無成，不甘就此埋骨；阮囊不豐，豈易逍遙愜意。尤有甚者，出入教會卅載，不明標竿何處；看似忙碌，實無生命。
身雖退而心難休，老者在年輕化社會轉職艱難。素來不喜也不知如何面對小孩的我，因緣際會下，惶恐地進入小學臨時代課，頂替疫情下進不了課堂的老師，借短暫體面的教師頭銜，遮掩無能獲取全薪的窘境。
剛起步選擇的課程是體育，因為除了上課開始帶學生做操跑步，接下來大多是隨他們自行選擇運動項目。我只要隨時注意安全，則可在最大程度上和學生維持最少的接觸，我也就「安全」了。接觸漸多，發現多數孩童甚為可愛。過去為少數桀驁不馴熊孩子的刻板印象所恐嚇，我大半生對孩子退避三舍。
心魔漸除，開始放膽進入課堂，在數間小學擔任國語、社會、自然、音樂，甚至導師的代課任務，面對一至六年級的學生。開始時還帶著三分戒懼，為表親善與懷柔，初見時我必先約法三章——寬鬆、糾錯、提問，並依此擲出破冰斧：「老師不會每句話都對，鼓勵、懇求你們指正糾錯。」
學生頓時眼睛一亮，興奮好奇兼緊張地看我主持計分大賽。我交錯著讚美男生提問犀利、女生朗讀優美，再以突襲加分制造驚喜，課堂逐漸沸騰。部分微怯者看到拿分如此容易，陸續舉手來撿便宜。不熟練的應答引起陣陣哄笑：「這樣也能得分？」我護短地表示：「敢言即是勇氣的呈現，內容未來加強就好。」中場下課，幾個學生好奇地湊上來試探我的底線，試圖找出更多隱藏的好處……
某次代一年級全天，我蹲在一位發脾氣的學生旁邊，低聲好言勸誡，講課時也偶與之眼神交流。下課她來找我聊天，提到喜歡跳舞，我順口問哪種舞？她當即跳給我看。此生首見小女童為我獨舞，感到震驚訝異，心中充滿莫名暖意。稚子的友誼如此容易贏得？想來應係自作多情，但那一刻的感受，恍若上天刻意為之！
某次代六年級的國文課，課程是《朱子治家格言·五則》，心裡有數了：「這是一場硬仗。」趁著播放介紹課程的漫畫，我心裡暗暗思索。經過詢問，果然這是六年級第一次接觸的文言文課程。我試著探詢他們的想法，學生表示：「這種內容是無聊生硬的大道理。」然而，一位學生說：「如果是你來教，我們願意學。」我笑著反問：「為什麼？我來代課還不到20分鐘，你認識我嗎？」另一個學生接話：「因為上你的課沒壓力。」隨著相處增多，進入課堂漸成我最快樂的事。
在愛中耕耘
在一眾年輕世代的同事中，老朽穿梭於走廊、教室，像是帶孫輩的爺爺，溫顏笑語的寵溺，往往帶來下課後低年級稚童的熱情回應、身邊簇擁。我居然也耐得下性子，在他們對豢養小蛙、幼龜的叨叨細述中享受洋溢的純真，這轉變讓我自己驚訝。高年級的半大人對我銳氣盡消後的寬容、尊重也感舒心解放，優秀學生偶也能提出讓我訝異的另類意見，彼此享受思想碰撞的喜悅。
難纏的學生當然不會缺席。在與選舉相關的職場打滾摸爬多年後，頑皮孩子稚嫩的詭詐伎倆大多輕易識破。某次代課的高年級班上有一位曾與我抬槓的刺頭學生，滿臉精神不濟。為免稍後發生事端，我未雨綢繆地走上前問是否生病了，他說心情不好。我隨口說笑：「有沒有好朋友自願當人肉沙包讓你發泄？」他說沒有。我靈機一動：「來，老師有照顧學生情緒的義務，我來當你的沙包！」
我拍拍臀部邀請，他雙眼和嘴形成倒「品」字楞了一下，確認我不是在開玩笑，於是重重向我左臀揮了一拳。我感到一陣酸麻，然後說：「好！右邊也來一下以資平衡。」於是另一拳迅即來到，沒有痛楚，權當按摩。全班呆呆地看完這出課堂合法暴力戲碼，他隨即安然上完這堂課。
「老師，你明天還會來嗎？」、「老師，你下次什麼時候來？」、「你以後都來教我們好嗎？」在我多年吞聲折腰、正式職場毫無建樹後的人生後期，竟然能與孩童欣然互動。蜻蜓點水的臨時代課如何能成為完整學期的長期代課？而能為掠奪世界資源過多的這一代，略盡綿薄地向新世代贖罪，豈不是給我生命加上一絲光亮？
曾經的憂鬱谷險途，轉眼走出了恩典路，教會我不再以合理效率苛責人，而以寬容代替規條。近年的教育環境迫使許多教師的耐性消磨大半，常聽到隔壁班的責罵聲或另棟大樓聲振屋瓦的訓斥。我這初生之犢的代課老師，相對耐性與熱忱都很充沛，加上大半生歷練消磨，脾氣大見長進，愈發感覺代課不僅是補位救火、代傳知識而已。在調和師生關係、接納引導學生方面多走的兩里路，使我開始有了正式投身教育的念頭。
我以最年長之身與另兩人競逐同一公立國小職位，面試時我表示：「我不是來搶年輕人飯碗的，若其他人同樣達標，請選擇他們。」結果校方沒理會，讓我終於正式行走於校園迴廊間。
在信息泛濫的社會、崩解的家庭、高壓的校園中，不少孩童茫然孤獨，心聲無處訴。我刻意留心需要關懷的學生，聆心聲、聽抱怨。有時無心插柳，一視同仁的溫顏婉語，也能贏得意外的回應：一學期結束，有兩位與我在課堂上互動不多的孩童，居然加了我的聯繫方式。成年後步步試探而難得的友誼，在校園跨世代中卻易得且純粹真切。
在一次教會的訓練課程中，一位專研兒童關懷的牧者帶領我們祈禱。我向父感恩，讓我有機會進入校園付出關懷，並享受與孩童的交流。突然一句話進入意念——「你是為我而做」，讓我猛然醒悟：原來一路走來是祂有計劃的安排，過去以為僅為家小覓衣食的工作歷練，是為照應今日之伏筆。該牧師在教導中提到：「人在孩童時期，若有一個人願聽他、懂他，長大後壞不到哪裡去。」
主啊，原來當前轉變與所行道路，不是我的選擇而是祢在引導！要我去為祢接待他們嗎？我願意！哪怕只影響一個孩子。
未竟的託付
經過一年歷練，我視野漸開、「賊膽」漸肥、「野心」加劇，看到了另一場域的需要——接續六年級之後的國中（七至九年級），進入更劇烈的生命變動期——是我屬意的下一個戰場。向親友打探國中的情況時，大多勸告：「國中很辛苦，課業繁重，學生難帶，家長要求多……不若繼續留在小學駕輕就熟。」感念眾人善意，但我不是要找舒適之地，而是希望發揮最大的用處。因此我祈禱：「職場進退徒求溫飽，殘薪願燃但留餘光。請為我開路，走向祢定意之處。」
接著在陸續前往三所小學報名時，發生不同意外，而無法應考，不禁思忖：這是來自祂的印證嗎？赴某國中，我是該校三次招考唯一的應試者。面談時校長感受到我的熱情，賜下了機會。路過走廊邁向課堂，聽到學生喊「老師好！」，感覺似假還真：不到20分鐘的試教及面試，我就與周遭教學二三十年的老師同席而坐？無暇多想，即將面對大多適應不良的國中新生，我的策略在哪裡？
溫柔寬容不給壓力，是一年多來在校園習得的利器。我滿懷信心，接受上天給予的使命。
面對脫離孩童身份的七年級生，約法三章成了我遊走各校的三板斧，招呼這些半成人應該更適合。剛開始一如預料，師生相處愉快，學生倍感輕鬆。有學生直接問我：「老師，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前一半我宣之於口：「因為你們很辛苦啊！」後一半藏之於心：「所以我受引導做在你們身上……」校長也肯定我：「代課老師通常下課就離開，很少看到像你這樣還留在教室與學生交流的。」他並不知，我留下是刻意找話特別少或較不開朗的學生聊天，探尋深入聆聽或傳遞溫暖的機會。
但經歷甜美順利的坦途之後，是該增加磨練更上層樓了。部分課業好的學生覺得我給的壓力太小，讓他們不習慣，繼而有些身為教師的家長也開始反應督促力道不足。校長下條子提醒我，仍需以對待國小生的態度緊盯他們。在接受了「恩典掛帥、律法靠邊」的觀念，及「因材施教、尊重學生」的原則後，我難以把時間花在如牧場統一灌食般，逼迫學生吞食課本上，他們的自主性體現在哪裡？
校方雖肯定我的熱誠與付出，但認定缺乏必要的壓力對國中生並不適宜。剛好人事異動，不再有代課需求，我識趣效法周處，主動請辭，歲月恢復靜好。雖不是遭到掃地出門，形勢所驅仍讓我心中挫敗。未料離校之後，陸續有學生加我聯繫方式，除了我任教的班，還包括監考、代課的班。看來，走此一遭還有未完的故事。
於是寒假繼續尋找其他命定處所，然而適合的國中已有人捷足先登，僅有一所國小進入第三次招考，我又是唯一報名者。錄取當天校方即來電提醒，將教的班上有兩位難纏的學生。次日報到，該班導師也詳細告知，那兩位學生幾乎每天都會製造事端。
接到兩次善意「恐嚇」，我與妻子祈禱祂的保守。在祈禱中，一個新意念產生：「父讓我罕見地只擔任半年教職即離開，莫不是為了與這兩位學生相遇？」這是一份託付啊！剎那間，委屈、挫敗的心情消失了。
第一堂課，我在黑板上剛寫下自己的姓，其中一位學生就開始胡謅亂言：「我認識你，你是我高中同學！」剛犯睏就得枕，他劃出道，我順勢接招：「對啊！你如何保持年輕的？待會傳授秘訣吧？」新的歷程於焉展開。有此開端，能說不是祈禱蒙允？
如今上課已兩週，我用大量有趣的提問挑戰他的自命不凡，迫使他在知識與經驗中求索答案。雖然他上課仍稍出格，與我互動尚稱愉快。六月即將畢業，與之相處的時間不多，願神賜我智慧與契機，在陪他一段的過程中，能有奇妙的翻轉——他與我同受雕琢。我深知，六月過後，還有更多教室在等待，更多眼睛渴望被點亮。如同一位五年級生，在課堂與我抬槓一年後，最近開始和我吐露心聲。這份命定，深觸我心，人生下半場，得見自己的標竿，過去的缺憾終於彌補。殘薪燃此，樂意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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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談笑聞
本科中文，長年折腰為刀筆吏；得識創文，初試撫鍵描情抒理。再入工坊，去蕪存菁從天得力；咖啡果子，連結同道長短相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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