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這麼說|浮舟 - 莫非可以如此寫 - udn部落格
莫非可以如此寫
作家:「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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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這麼說|浮舟
    2026/04/13 16:4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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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畢業的岔路口,作者回顧大學四年生活,對未來、對友誼、對生命的認識都在加深。有些問題依然在,帶著它們繼續上路,期待著旅途中的恩典。

    我總在深夜時抽菸,在我特別憂鬱的時候。我喜歡以黏黏稠稠的焦油為餌,用煙勾出心裡那些黑黑的黏愁。我任憑焦油肆意黏在我的肺上。我知道我不適合抽煙,因為支氣管的緣故,但我就是喜歡被煙嗆到用力地咳著的感覺。那時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四月,是春天的季節,是夢想即將出發的季節。下個月我就畢業了。四年了,我始終不懂讀歷史有什麼用。我明白歷史學的功能,我不懂的是讀歷史對未來有什麼好處。在我的印象裡,歷史就是一輩子的事,學士、碩士,接著是博士,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很喜歡歷史,也喜歡讀歷史,但我看不到以學術研究作為畢生志業的未來。所以我下定決心要雙主修財經系。

    巧的是我也不知道讀財經要幹嘛,除了更好找工作以外。相比於我的朋友,我一直都是目標最清楚的一個:雙主修,然後考一個研究所。我也為此奮鬥了四年。但如今我朋友們的下一步一一塵埃落定——國考、考研究所、就職。我一直以為目標明確、總是全力以赴的自己比他們優秀很多。但我現在仍原地踏步,和四年前一樣,為了學分掙扎。我們離得越來越遠,我越來越難以趕上他們,甚至連原來的自己都難以趕上。

    我不喜歡這種不安的無力感,但我越掙扎,就越無法呼吸,彷彿有海嘯要將我淹沒。我看著自己成為薛西弗斯,把這種不安往上趕到山頂,然後任憑它滾下來,再允許它砸傷自己。我總是呆呆地望著它滾下來,總是期待有人可以接住它。但沒有,我只能再把它推上山。每當受傷的時候,我會來到海邊,只有海的擁抱可以環繞我。海水總是很冷,所以才有機會被我溫暖。海很大,彷彿所有的黑暗和光都在裡面,彷彿我的黑暗也成了光。海有所有問題的答案,彷彿聖經被刻在了海裡。 如果真是這樣,我將摸摸海水,想像跟它是一體。我希望我跟海是一體。

    我喜歡在海邊抽煙。因為被勾出來的黏愁會被海水沖走,成為海的一部分。又或者,是我的疑惑被海所回答。我從沒聽懂過,所以我會抄寫一點海風,裝在罐子裡,想帶回去翻譯,但是我也沒有再打開過。

    我來到海邊躺著,把煙往天空吐,讓月垂釣我的憂愁。我回想著大學四年以來抄寫的海風。海在旁邊補充幫助。

    一年級那時我還沒確定要雙主修。為了讓我離家近一點,也為了讓我之後有更好的「頭路」,家裡鼓勵我轉學,甚至重考,只要我能夠脫離那個離家很遠很遠的鬼地方。但我拒絕了,我說我過得很好,在這裡很開心,即便我是泛著淚說的。

    我來自城市,但這裡周圍都是田。遠方是山,另一個遠方是海,天空重重地壓在我的頭上,是陰鬱沉悶的灰藍色。這裡沒有連鎖超商,到最近的麥當勞要走半個小時,沒有任何已開發地方應有的進步。我不習慣在有蟬鳴的夏天晚上入睡,不習慣雞在清晨鳴啼,也不習慣路邊的田裡有牛。我想家,想看家鄉的夕陽,我想離開這個黑白的地方,但我沒有勇氣重頭開始,我覺得那很丟人。

    那時我還不會抽煙,也還只是一個人,所以我硬是扛了下來。其實我從不是一個人,總有個超常的存在陪著我。但我忘了,因為祂太常在,以至於我忽略了祂。後來我時常一個人,也總是一個人。

    一天,我突然發現天開了,像有隻手撥開雲。一束陽光劃破天空,從厚雲層中灑了下來,一道彩虹出現在山的這邊和那邊。霎時間,天很藍而山很綠。於是這裡有了顏色。我發現這裡有新春的嫩綠,盛夏的耀白,金秋的暖橘,連嚴冬裡的灰藍色,都充滿時尚。

    大家都說這裡的土地會黏人。二年級時,我領略了這裡綿延的山和無邊的海,我看過日出,也見識了這裡的四季,我甚至知道天空能有多藍。螢火蟲結伴出現,我和朋友們也是。我甚至不是從前那個我。日子很好,太好了,好到我過得很自我,以至於祂又失去了我。這種日子輕鬆得有些無腦,只為當下的愉悅而活,不用為未來煩惱,也毋需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

    二年級盲目快樂的日子裡,我學會了抽煙。在一個海裡沒有雲的夜,我接過朋友遞來的煙。好嗆,我一直咳嗽,但發現自己在活著。

    我抽煙,發現我活著。

    但活著又能怎樣呢?

    我試著去尋找答案。

    但找不到。

    教會都說我們存在的意義是被祂所愛。但為什麼那位老兄總是不理我?不是尋找就尋見嗎?我尋了,祂人呢?

    聖經裡面沒有寫,教會也沒有人可以回答我。

    我回歸理性。史學理論告訴我歷史的功能之一是鑒古知今,透過分析過去的發展脈絡,對比現在的情勢,預測未來的發展。於是我開始讀論文,瞭解史學研究和歷史事件與解釋;我很認真地上課,學習每一個議題的論述和學說。但我越認真,發現基督教攪亂世界的例證就越多,從十字軍東征到打著傳好消息旗幟的殖民行為,乃至於晚清時中國的混亂。我還看到很多戰爭和悲慘。我質疑祂——我懷疑祂在哪兒。祂是否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個世界上演一齣齣鬧劇?祂是否覺得這個世界沒救了,所以袖手旁觀?

    祂如果真的是愛,怎麼會允許這麼多悲傷發生?

    如果我的祂真的是這樣,我到底在信什麼?

    在窮盡了一切理性之後,我仍沒有找到答案。我去找海,因為海總會有答案,但這次海好像也沉默了。我試著去問問題的主角。祈禱,然後閉著眼等待,但仍然沒有回應。睜眼的瞬間,我被海水跟黑暗淹得直打冷顫。當晚,祂失去了我,像之前一樣。只是這次,祂好像不在了。

    這晚,我們互相失去。

    從此,我仍然是一個人,也總是一個人,在山、海、天之間的一個人,即便我和我的朋友們在一起。我成群的朋友戲謔地聽著我訴苦,再塞給我一支煙,告訴我煙會帶著憂鬱上天,然後取笑我的煩惱,揶揄著我的祂,說著帶點歧視的笑話。

    有時我也會加入他們。

    「抽一支吧,會好點的。」

    「像拜拜一樣?」

    「像拜拜一樣。」

    我吐出一口煙,「那沒什麼用呢。」

    然後我們都笑了。

    笑聲迴盪,在空蕩的心裡。

    我試著把心壓進我的人裡,讓心不在外頭廝混。我忽然發現牆上頂天立地的十架在發光。起初我以為是底下的燈條,但它越來越亮。十架亮成了一團光。光飄忽著朝我飛來,極慢,像只螢火蟲那樣。我抱住這團光。光把我的心塞得滿滿的,黑暗和空虛被光擠出心房,化作臉頰的兩股溫熱。我好面子,不肯承認我哭了。我說是因為光太刺眼,反正也沒說謊。

    「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裡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當時,海如是說。

    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哪來的光,你明明就是海。」我吐槽道。

    一陣較大的浪打上來,有些水珠濺到了我的臉上。

    我隱約聽見不遠處有人在躁動,細聽是在叫我的名字。我又抽了一口煙。抬起身,看看是誰,又躺了下去。

    三年級是人的季節。我新認識了人,也送走了一些人。一些認識的人離開,我承接了他們的意志,一起繼承意志的人變得熟稔。我從沒有如此親近友人。我們一起做好多事,一起讀經,一起聚會,一起讀書。我們一起變好,一起看著對方變好。日記裡的「我」變成了「我們」。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所以我們親近得很快。我曾祈禱我們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事與願違,過快的親近很快就退了熱。像麵團可以分成很多份,一群人總是可以分成很多小群。我們來自不同背景,有著不同志向,但我們都在祂裡面。我原以為這可以消弭我們的差別,但時間久了,石頭自然會崩解。祂可以戰勝時間,但我們不行。於是我們走向了各自的方向,卻自我催眠著我們很熟。

    我和一些人走散了,但我們仍是走在同道上的羊,我知道沒有絕對的無可挽回,所以我暗自期待著總有一天我們會合流,在不遠的將來。「凡事都有可能」,海也說。

    但有些,是永遠地走散了,像掬起的水從手中溜走,像抓不住的輕煙。

    上一次見到祖母,是我還在繈褓時。第二次,竟然是二十幾年後,在醫院。我和母親去探病,母親握著她的手,哭著說有多麼想她,即便當年正是她把她攆出家門。看著母親淚潸潸的樣子,我想起她也曾經是別人的寶貝女兒,是個需要母親的小女孩。

    祖母去她的西方極樂世界是在另一次探訪之後。我和母親在高鐵站分別,我接到她的電話,而她是在踏上高鐵的前一步接到了通知。一步,只差一步。「我沒有媽媽了」,她的聲音顫顫地。我除了震驚,沒有其他情緒。在高鐵上,車廂很安靜,我夢見母親的那通電話,被淚流過臉頰的聲音嚇醒。

    「啊,她沒有媽媽了!」我突然想到。

    我不知道沒有媽媽是什麼感覺,但我好像知道。那是世界崩潰的樣子,因為在世上的源頭沒了。

    我在世上的源頭的源頭沒了,有一部分的我好像也沒了。

    我不再是我,我將自己鎖在黑暗裡,因為我配不上光。也不與人交流,連自己也不行。我只在抽煙時出門。當那群朋友帶著光來的時候,我尖叫著把他們趕走。我用尖銳的言語攻擊他們,然後我真的被拋棄了。但我不說,他們也不說,我們仍然假裝我們很好。

    把這個病態的平衡打破的,是一次為了家庭舉辦的祈禱會,像是一支燃燒的箭射了進來。房間被照亮,我看清了我的房間。我像是被關在了我的肺裡,到處都是黏稠得發黑髮臭的焦油。

    當晚,我們都用各自的課題來安慰別人。不是誰的錯,他們也不是孤單的。連難過,都有人可以一起。略濕的眼眶把蠟燭模糊成了星星的樣子,也有點十架的樣子。我們在星星面前哭,哭得泣不成聲,哭得說不出話。

    在這一刻我知道了信仰的樣子。那是會把一切都修復的樣子,那也是一切會過去的樣子。

    四年級,我把它定義為萬象更新的一年。那也是大學的最後一年,我轉換眼光,用「一期一會」的態度看待離散和差別,大家都變得可愛起來。一群人終究會散成各自的樣子,但如果能在散掉以前抓住對方,也被緊緊接住,那似乎也是一件很棒的事。

    看著有點面生的朋友們,他們還是在我身邊。儘管說開了,還是感覺有些生疏。「還需要時間罷了,只要你還有愛」,海跟我說。清風呢喃,暖流圍繞。這次我聽懂了。

    「你必不再稱為撇棄的,你的地也不再稱為荒涼的。你卻要稱為我所喜悅的,你的地也必稱為有夫之婦。因為耶和華喜悅你,你的地也必歸他。」(賽62:4)

    四年級,也就是現在。我正對未來迷茫,而祂則陪著我一起闖蕩。對於能夠走到哪裡,我很期待,因為我不再是一個人,有他們,還有祂,儘管有些問題還是沒有答案。

    雲層散去,月亮的倒影被海擁抱。我站起身,把煙熄掉。

    我要走了,他們在找我了。

    -END-

    作者簡介

    浮舟

    9·21地震之後才出生,怕冷但喜歡雪的高雄人,目前掙扎著在縱谷之間學歷史。跟文字分手過,但在旅行後發現自己依然喜歡,因此現在苦求文字與我復合。想養一個生態系,但目前連自己都養不起。以前想學考古,現在只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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