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說婆媳關係難處,然而,起初覺得沒選擇餘地的「我」,經過二十六年與婆婆的共處,得到了一份美好的關係。而故事要從廚房說起。

面對空蕩蕩的廚房,我還沒有緩過來。那個你習慣用的爐頭光亮亮的,不再有湯汁溢出燒焦的黑漬;專用的那口鍋已被我刷得亮晶晶,幾次拿起來想用,又放下。
多年前,預備進入婚姻的我,曾經擔憂過如何和你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從交往時第一次見面,我就感受得到彼此的差異很大——你們寡母獨子,成人後仍可以摟在一起的親密,套在小說、電視劇裡,讓人害怕。連當年做婚前輔導的老牧師都曾經私下小聲建議:可以住在附近,甚至隔壁,但不要住在一起。
有這種選擇嗎?我望著當年即將把兩個好女人放在一起的他,沒說出口,只是聳肩微笑。
婚後頭幾年因在台幫小姑忙,你每半年來美國一次。那個月我看著你們母子倆的親密互動,不嫉妒,只是不知道怎麼加入。偶會覺得自己在家裡成了外人,正在「他們家」做客。你們彼此是如此熟悉,吃什麼喝什麼,講到什麼會哈哈大笑,都那麼自然且毫不費力,但我總是要很努力地猜,得到的卻是很禮貌的微笑和回應。
人際關係的書本裡強調跟陌生人做朋友要找到交集,從那裡出發,慢慢認識對方,也讓對方認識自己。但我對你的稱呼已經比陌生人親密一百倍了——媽,我不敢把目標設立在友誼,也找不到和你之間的交集。幸好一個月可以像出門在外那樣,很快就過去。每次你來時,我都把自己安在內心的旅館裡,告訴自己,有機會在不同景點過一陣子也是生活的拓寬
或許當時你也是這種心情,仁慈地、安穩地來兒子媳婦家做客,認識著我帶來的文化差異,然後離去。
六十歲那年,你決定告別家鄉,到美國來定居。對十幾歲就出國在外獨立,非常不熟悉家有長輩的我來說,也是我人生的一次告別,與從前對婚後家庭的夢想——夫妻兩人組成小家庭,把妻子、媽媽的角色扮演好就夠的生活形態——鄭重告別。
你的個性沉穩,有紀律,保守,和我們同住的頭幾年,面臨的應該是天翻地覆的轉變。家以外,你的語言、環境、信仰群體,都要重新開始。家裡面,四十五歲就失去丈夫的你,在漫長的歲月裡,已經習慣獨立而堅強地打點一個家,照著自己的方式生活,為了和我們同住,你要調整自己,接受家裡有另外一個也很獨立,有自己的方式打點生活的女人;那,可能是一種比學英文更急迫的適應。

老大老二只差一歲,我每天像陀螺般地滾,對你,只能盡量在生活的供應上付出——接送上英文班,去小組,去買東西,逛街散心。我們對彼此的世界都很陌生,要彼此靠近,都有些小心。「交集」在心裡沉沉浮浮,在我和祂的私語中談到,可是我越努力刻意,似乎越覺得我倆之間似乎只能遠遠地,客客氣氣地,在彼此的生活中做客。
那個晚上,我照常忙碌。
家裡有小組聚會,我趕著做菜把家人餵飽,好清場預備迎接人來。匆忙中,動作太粗魯,轉身差點和積極想幫忙的你撞在一起。
「對不起對不起!」我嚇到往後退一大步,慶幸手上的東西沒碰到你。
轉身要繼續忙時,突然聽到你的聲音:「人家說一個廚房容不下兩個女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的心一震,回頭想再次道歉,迎上的,卻是張笑臉。
「我們家沒這個問題哈,廚房大得很,我們可以一起待在廚房沒問題。」
原來交集就在腳下,我一次次在心裡對祂驚呼,很想踢掉拖鞋,表達一下對「聖地」的誠意。
那天,咱婆媳倆在廚房,真正相遇。
平日三餐由我主廚,買菜我帶你去,讓你買些自己喜歡的食材。做飯時,你只要有空,都會來廚房加入。
「那個牛肉我來做,我想吃吃自己熟悉的味道。」
「今天在市場竟然看到美國也有空心菜,我來炒哈。」
「兒子從前吃我燒的豬排一次可以吃好幾塊,我要試試美國排骨能不能燒出台灣的味道。」
我們從來沒談過要如何在廚房裡「同工」,不知為何,從那次「相遇」起,咱婆媳就自然組成了團隊,幾乎每天都一起烹飪出家人的飲食幸福。在那個空間裡,保守謹慎的你漸對我打開記憶匣子,把許多過去的故事講給我聽,也把新移民的一些困惑和不適應對我傾訴。在廚房轟隆隆的抽油煙機聲中對話,一種共赴槍林彈雨的革命情感,在我們當中建立起來。
剛好那時我讀了一本書,作者講述她在六十五歲時,被上面的力量感動,要去祝福一些年輕婦女,就邀請一些沒上班的姐妹到家裡來,每次教她們做一道簡餐。做完後大家一起圍著餐桌享用時,她就分享一段簡短的、真理落實生活的信息。如此這事工得到了很多迴響,更多年長婦女願意加入,也有更多年輕婦女因為被陪伴,走過了現實的孤單和挫折。
有天在廚房裡,我跟你分享這本書,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一句:「要不要也來嘗試做類似的事?」
你想了一下,聳聳肩,表達雖然自幼在信仰群體長大,也願意陪伴扶持年輕婦女,但對新環境的人群不瞭解,不知自己的人生理解能否説明海外的年輕姐妹。
「沒關係啊!咱來合作。」我拿著菜刀舉高高說。
於是,我們開啟了另一類的婆媳團隊。每週一次,你負責在廚房裡教做菜,我則在餐桌上分享資訊。每週一次,在廚房裡,我倆合作,在吃喝聆聽和真理餐桌上與一些姐妹相遇。

這兩人的廚房團隊雖然只合作了半年多,後來卻是轉移陣地,一起投入了教會的姐妹小組——我在樓下帶領年輕婦女,你在樓上帶領年長婦女。每週出門前,我們又在廚房裡各自準備聚會點心,你若說不知道帶什麼,我就給出點子,有時你興致來準備多了,我會「順便」討一些過來運用一下。
都在帶領姐妹小組,雖然年齡層不同,卻可以聊挺多。很有意思的是,每次聊起,你從老人家的角度出發談感觸,我則從年輕人的角度談想法。在典型的姐妹議題中,例如夫妻矛盾、母女問題、婆媳關係,我們雖然會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並且廚房聊天太放鬆,要真正客觀很難,但咱彼此都知道要踩剎車,不堅持不辯論不攻擊,講不下去就低頭洗菜切肉,或把自己藏在瀰漫的油煙香味中。
因著在廚房裡聊天,我們私下商量說,年輕婦女群體,只要家裡有媽媽婆婆來訪,就勸她們把長輩一起帶來,由婆婆那個年長姐妹群體接手招呼,免得留一位在家裡悶著。若有未信的老人家,還可以讓她們在年長小組聽到永恆好消息。
記得有個年輕姐妹為等身份必須和兩個幼子待在美國,先生則在台上班。姐妹七十多歲的媽媽捨不得女兒辛苦,到美國來陪伴幫忙,結果自己悶得快抑鬱,母女也常發生口角。我在小組聽姐妹訴苦後,立刻推薦她帶媽媽來認識婆婆小組的老媽媽們。
不久,有天在廚房裡,你興奮地告訴我,前幾天小組聚會結束,你陪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媽媽等我的小組結束,結果聊到一些話題,你心頭一熱,就想跟她傳講天上的好消息。問題是那個老媽媽主要講台語,而你身為客家人,雖在台生活了快六十年,可以聽懂一些台語,卻一向無法流利地講。 你心裡邊跟主求救,邊大膽嘗試用台語講真理,最後還帶著流淚的老媽媽祈禱。
「那你到底用台語跟她講了什麼?你用台語講一遍我聽聽啊!」我放下鍋鏟好奇地問。
你聳聳肩,答:「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講了什麼,應該講的是台語沒錯啊!」我們兩個捧腹大笑。
那頓晚餐,我把魚煎黑了,但廚房可是被喜樂轟亮了。
你七十之後,孩子陸續進入青春期,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上高中,來回接送時間很長,特需老三又有諸多狀況。為了配合先生和孩子的時間,吃飯時間往後延,我進出廚房的時間變得不固定,且總是匆匆。已經熟悉美國新家的你,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和服務對象,也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時程表,有段日子,我們在廚房的交集變得很少。週間,你經常先我一步到廚房弄吃的,等我衝進廚房,你已經做好了自己的晚餐。
「別管我了,我弄自己愛吃的,你忙孩子,我早點吃完也要跟××連線。」你說。
很虧欠,因著廚房從共用轉為輪流使用,我對你的關注、跟你的交流也變少,每次在廚房相遇,幾乎都是你需要科技顧問的時候。
隨著時代進步,你不但學會了使用智能手機,還學會了大小平板,成為你小組裡年紀第二長,3C使用卻最厲害的姐妹。你真的很努力用心,又很好學,因是科技小白,經常只要一個不小心碰到,或是升級更新後版面改變,3C就會搞怪——
「我手機又壞了!」
「我的平板是不是太老了,不靈光了?」
「我什麼都沒做,就沒有聲音了。」
三天兩頭,你會捧著工具到廚房找我,還會先說明:「我已經忍了三天,看你一直在忙不敢打擾你。」
有一回我身體太疲倦,又趕著做飯要給正接受食療的兒子吃,而你在房間一聽到抽油煙機聲,又趕緊拿著平板和手機來尋求幫助。
我心想:「拜託,我很忙,別找我。」但沒說出口,只說了:「等等可以嗎?」
「你一離開廚房,我就找不到你了。」你喃喃地念。我抬頭看著你失望地要離開廚房,突然有些自責,原來我對老人家的給予是如此吝嗇。於是從後面追上,搶回你的手機和平板,說:「別拿走啊!等一下我見縫插針幫你弄。」

歲月會光明正大拿走女人的青春,也會偷偷摸摸抽走女人的心力。一向愛美,喜歡穿新衣,也把自己保養得很好的你,常被人誇說年輕,也很積極把握任何可以讓生活更充實的機會。從前雖不會開車,但只要我或其他人可以接送,你都願意出門參加活動,或陪伴人聊天吃飯。但漸漸地,你感到自己的精神、體力都在衰微中,也不再喜歡做菜給自己吃,我幾乎獨佔了廚房的工作。你每次進廚房,都是專門來找我聊天,通常是有點低落的時候。
「好像沒有勁兒了!」有天你說,眼中出現罕見的迷茫,「最近我覺得人生好像電影鏡頭快轉,一下子,我都這麼老了,不知道神還會留我在你們身邊幾年。」
「媽,你聽過有人手抄聖經嗎?」我那壓不住的點子又來了。
你一臉好奇:「整本聖經嗎?那要寫多久啊。」
「要不要試試看?你信了一輩子,聖經也讀了一輩子,如果能親手把祂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真的很有意義呢。」
當時你的眼睛仿彿一盞突然被點亮的燈,「那要抄在哪裡?我得去買筆記本和好寫的原子筆啊!」
「那有什麼問題,而且要買很多本才行。」
我偷偷訝異,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賣出點子了,只要跟信仰有關的,你總是那麼單純地願意嘗試。
我關上抽油煙機,對你說:「寫完以後,要留下來變成咱家的傳家寶喔。」你聽了臉上綻開一朵牡丹微笑,之後我才想到家裡三個孩子都是ABC,不懂中文。
就這樣,除了剛開始我偶爾在廚房碰到你時會問問抄寫到哪卷書了,之後就沒再聊起這事。我偷偷想著大概已經不了了之,還是別問免得尷尬。
不料七八年後,又是在廚房,你走進來,冒出一句:「聖經我抄完了。」
「抄完了?哪一卷抄完了?」我根本記不得你到底抄寫了多少年。
「全部,全部都抄完了,從創世記到啟示錄。」你說,臉上沒有一點激動的表情。
「啊!」我激動得差點把洗米水潑出去,「那恭喜你啊!完成了如此偉大神聖的工作。手寫完一本聖經,全世界有史以來應該沒幾個人做過這件事吧!?」這消息讓我想跳舞轉圈圈。
但你卻說:「寫完的時候,我在想,是不是表示祂要接我走了?」難怪你的聲音沉沉的,黏黏的,不太興奮,原來是有這種聯想。
「那你寫完整本聖經,是不是對祂的話很熟了呢?」我問。
「唉,年紀大了,剛寫完就忘了。」
「這就對了,你抄一遍不夠,媽,你必須抄第二遍才有誠意啊。」
我把盤子裡的肉絲重新倒入鍋裡快炒,回頭說:「就像這肉,下鍋兩遍才軟嫩好吃,第一遍叫做滑過,第二遍叫做炒熟。」
隔幾天,我們又去買了筆記本和原子筆。

過了八十歲的你力氣又被抽走更多,牙不好,吃飯速度非常慢。疫情期間,你不再做菜,在廚房也無法站太久,走路明顯蹣跚。但每次我們在廚房碰面,你仍有一些感恩的事和有關健康的信息必須跟我分享。
疫情後,特需兒子到其他城市去念大學,我常常要去看他。不在家時,已經很久不給其他人燒菜的你為了你的兒子,又重新下廚。沒想到一年後,你的身體竟然因此奇蹟般地健壯起來,不但行動靈敏很多,腿也健壯了,還恢復了逛街的習慣。我每次回家,接過廚房任務,你都特別開心,胃口比從前更好。
去年十一月底,感恩節剛過,我做了你最愛的梅菜扣肉。你大快朵頤,吃得很痛快,還吩咐我把剩下的分成幾小包凍起來,讓你慢慢享受。
沒想到,那是我們婆媳在廚房的最後一次相遇。
一週後,在餐廳給你過86歲生日時,我感到你的食慾變得非常差。三週之後,你咽下最後一口氣,吸進了天國最純粹的香氣。
曾寫過「客廳是女主人的臉,廚房是女主人的心」,多年來,我們家的廚房一直有兩顆心。雖然想的、感受的、體會的都不一樣,兩顆心的交會,卻拓出了彼此更寬闊的生命空間。年輕時聽過人說婆媳好到像母女,我曾以為那是一種極致的理想,是自己應該努力的目標。經過二十六年的共處,我想你會同意:我們始終不像母女——而是寶貴的,彼此體諒、關懷、尊重的婆媳,這樣的關係,也可以非常美好。
冰箱裡的梅菜扣肉還在,如今遇不到你的廚房,向左向右都是你的痕跡,這些提醒著我,在這個世人感到特別艱難的關係裡,當年感到沒有選擇的我,其實是收到一份大禮。
面對空蕩蕩的廚房,我還沒有緩過來,但你留下的五花肉,我解凍拿來烹煮,你專屬的碗盤,我用來給先生盛放以前你每早都會吃的麥片粥,還有你放在廚房櫃子裡的保健品,我接過來吃了。一樣一樣,你沒帶走的,都融入了我們的生活。喔,還有你那一箱聖經手抄本,已經正式交給積極學習中文的兒子,他能讀得出來的經文,比我們想像得要多很多。
做飯時間又到了,你的兒子很想念你,我打算做你的拿手豬肋排給他吃,到時,廚房也會再一次充滿你的味道。咱婆媳相遇在廚房,下一次相遇將會在天國盛宴裡,到時候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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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馬睿欣
電子工程學士,富樂學院碩士。一生鍾愛寫作。曾任《宇宙光》、《真愛》雜誌專欄作者,文章發表於兩岸雜誌報紙、自媒體號等。著有散文集《遊子足音》、《管教的智慧》、《理家理心》、《直面網路》、《書蟲落網有出路》(合著)、《養育模式大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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