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將老, 情怯而深

< 唯一, 唯最 >

紐約時報一則弔唁小札: "我在此放鶴祝念我的第一個, 也是最後一個戀人, 她也是我的四個孩子的媽媽。" 文出一位七十歲的老先生, 曾是盛極一時的加卅文豪。

她在荳蔻年華認識嫁給他, 當他逐漸成名, 也帶領她進入文人聚會的社交場合。 她重新發現自己, 在33歲時離開他和孩子, 大概風流倜儻, 一生矢志追求愛情, 她的死因是墜機, 機中同行有她的第五任丈夫。

< 願屆 >

原田兄是多年的好朋友, 科學研究出類拔萃, 經營管理也很出色。我們的實驗室在不同樓層, 卻經常在20小時的工作天裡碰著。30年來單身赴任, 家庭安在新幹線三個小時車程外的小城, 他只能每兩三週返家一趟, 個人生活極盡簡約樸素, 薪水全部養家。去年四月, 他的小女兒大學畢業當天, 全家慶祝過後, 原田太太交給他一式三份已簽名的離婚願屆, 房子歸她, 孩子們歸他。

就那一天, 他抱了幾瓶清酒來我住處, 隨便喝喝也沒多談, 老大的男人在我的客廳靜靜地哭了一天一夜。他用毛筆正楷在願屆上簽名, 先去理了髮, 穿上最好的西裝皮鞋, 然後回家, 莊重地向她說: 「我祝福你。」

< 再走一程 >

幾個月前, 隔壁的日置先生突然中度中風, 家中頓時大亂, 兩個兒子還在外地上大學, 太太跑去超市打工。當他出院回家, 我送他一冊李鳳山的甩手功, 並幫譯示範, 我們週末早上常一道甩手。 他可是早練、午練、晚練, 兩個多月來沒有間斷, 竟把無力顫抖, 不聽使喚的右手穩住了。

他現在的每天大事, 是掙扎著做基本的家事, 天天做便當, 邊跛邊拖, 掙扎著走去超市幫太太送午飯, 他巳經走過今年五、六月的梅雨季和七、八月的盛暑, 一日未曾中斷。

日置太太則特地去挑選一隻活潑淘氣的小狗, 取名 ”阿兄”, 陪伴病人。 阿兄無賴撒嬌像小女生, 惹人喜歡高興, 把一家子的愁雲慘霧沖淡了。 

< 等來, 等去 >

後龍小鎮, 她姿色平平, 他長相普通。她去唸大學, 她有些夢想, 她出國遊學; 他留在老家賣有機農藥, 兼仲介房子, 一年內存的錢大都拿去買機票, 飛去看她幾天。他也從沒對她有過電話騷擾。

十幾年的海外和台北, 大概累了倦了, 她終於跟他在一起。去年年底, 他們的小孩才三歲和一歲, 他卻肝炎猛爆, 幾天內就走了。

< 辣椒和芥茉 >

男人是湖南隻身來臺的退役軍官, 歷練智慧加圓融, 但性格中浮藏辣椒。 

女人是臺灣閩南人, 通曉日文, 台式生活日式情素, 堅苦剛烈有如芥茉。

兩人都曾喪偶傷心, 格外相惜二度姻緣。

但大吵小吵始終不斷, 男人嚷著受不了要跳樓, 女人可連憋幾天不吭聲氣。

她生重病開大刀, 他連幾個月, 廿四小時寸步不離, 好不容易把她照看好了。

但是, 男人的蠟燭也漸漸燒到盡端, 撒手先走。

女人日夜默默流淚, 手巾擦濕了換, 換了擦擦又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