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冠疫情的起源,正是如此的複雜專業議題。由於疫情影響極度嚴重,而科學上的研究探討卻仍處於早期階段,各式各樣互相矛盾的説法以及行内專家的主觀臆測充斥媒體版面,一般人自然無所適從,不能取得完整的大局觀。剛好傳染病學史上有一個很類似的案例,在經過許多專家的努力發掘和激烈爭辯之後,纍積了相當豐富的事實根據,而且沒有受到國際地緣政治需要的扭曲左右,依舊花了20多年才蓋棺論定。我想在這裏簡單介紹這段研究的歷史;華語世界的讀者沒有切身的主觀成見,就更方便大家客觀參考案例中的推理過程。
這個老傳染病,就是梅毒(Syphilis),其病原體是梅毒螺旋體(Treponema pallidum),它是一種細菌,但是因爲針對感染哺乳類高度優化,省略掉了很多基因,所以無法在寄主細胞外很好地存活,在這個特性上類似病毒。T.pallidum能導致好幾種疾病,除了梅毒之外,還包括Yaws(熱帶肉芽腫)和Bejel(貝耶病),它們不是性病,而是接觸傳染的皮膚病,流行於赤道非洲;另一類皮膚病Pinta則發生在中美洲。T.pallidum因此可以被歸類為四個亞種。
歷史記錄上第一個梅毒流行疫情,發生在1494年年底,當時法軍圍攻意大利半島的Naples王國,雙方的部隊都以傭兵爲主,營區裏混雜著商販和妓女。梅毒從法軍(含相當數目來自西班牙的士兵)營地起始,很快一發不可收拾,隨即被當地人稱爲“法國病”。然而梅毒的病例,其實在1493年就在西班牙的港口城市被一位資深的醫生記錄並研究,他認定這是一種全新的性病。更早一年,哥倫布的船醫在加勒比海的島嶼觀察到土著普遍有Pinta,然後在回程途中,記錄到西班牙籍船員也顯現出同樣的病症。後世的考古學家,又開挖了許多加勒比海沿岸早於1492年的墓葬,在骨骸和牙齒上一再發現T.pallidum的病徵,所以主流歷史學家把這些證據點連起來,獲得梅毒來自美洲的結論,這被稱爲“Columbian Theory”。
到了1990年代,學術界開始有了反對意見。其後20多年,異見派學者在希臘、奧地利和英國發現了若干早於1492年的骸骨,也同樣具有T.pallidum的病徵。再加上梅毒的症狀多變,很容易被誤診,尤其是和麻瘋類似;而歐洲歷史上有些對麻瘋疫情的描述,以現代醫學的知識來看,反而更像梅毒。傳染病史學家把梅毒源自歐洲本土的學説,稱爲“Pre-Columbian Theory”;它說1494年的疫情爆發於哥倫布囘國後一年,純屬巧合,而各地的醫生對其陌生,是因爲歐洲的活版印刷術是1440年代才發明的,所以更早的病例往往沒有被詳細精確地記錄和傳播。
雖然Pre-Columbian Theory的支持者一直鍥而不捨,但卻沒有説服大多數的歷史學家,這是因爲不但他們所列出證據的質和量都不如主流派,論證的邏輯也漏洞百出:首先,梅毒在1494年後的大流行,範圍極廣、歷時甚長,一直到17世紀,法國國王Louis XIV還因爲慢性梅毒而成了癩痢頭(Syphilitic Alopecia),只好戴假髮來遮掩,這是近代歐洲男性貴族戴假髮的濫觴。幾年後英國國王Charles II同病相憐,於是也引進男用假髮,至今仍是英系法庭的標配(參見香港)。如果真如Pre-Columbian Theory所説,傳染力極强的梅毒在1494年之前就在歐洲流行,怎麽可能在印刷術發明後的50多年間都沒有任何記錄?1495年前後,幾千名在港口城市(亦即有許多水手出入停留的地方)執業的醫生怎麽會異口同聲說這是一個全新的疾病?
Pre-Columbian Theory說,早期歐洲的梅毒病例被誤診為其它疾病,特別是麻瘋。但是1494年開始的梅毒,毒性極强,短期致死率達到近30%,歐洲既有的類似疾病,沒有一個能望其項背;例如麻瘋的致死率就低了近一百倍。梅毒在歐洲流行了幾十年之後,毒性才慢慢減弱,致死率跟著下降了一個數量級。我以前曾經解釋過,流行性傳染病的病原體,是在和寄主共同演化,所以隨著時間流逝而纍積的小突變,一般會使得傳染力上升,而致死率下降。17世紀之後已經軟化(Mellow)過的梅毒,或許還可能被誤認為麻瘋;但是15世紀末剛出現時的梅毒毒性極强,如果此前在歐洲傳播,怎麽會被混肴呢?
其實從1494年版梅毒的傳染力和致死率雙高的現象,就可以推斷T.pallidum在那之前不久,剛剛經過了一個重大的突變,所以現代所謂的梅毒,必然是一個全新的亞種,任何此前的版本,都不是完全相同的疾病。這種重大的突變隨機發生的機率很小,一般是被環境變化所壓迫,必須跳躍生態,才不得已而為之。如果像Pre-Columbian Theory所説,梅毒自古就在歐洲流行,那麽千百年都沒有發生的突變,在沒有明顯外因的背景下,剛好在哥倫布的船隊引進了美洲版的同種病菌之後,就忽然爆發,這樣的巧合實在太極端。反之,美洲版的T.pallidum是為熱帶環境下肢體赤裸、皮膚經常隨機接觸而優化的,一旦被帶回陰冷的歐洲,傳統的傳染方式被阻斷,在演化上就會有强大的轉型壓力。
到了21世紀,基因分析成爲廉價方便又可靠的演化歷史研究工具(亦即Phylogenetic Network Analysis,譜系學網絡分析),於是就有學者用它來驗證梅毒的起源理論。先是在2008年(參見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2217670/),證實了現代所有的梅毒病例都來自15世紀的同一個祖先,然後在2016年(參見https://www.ncbi.nlm.nih.gov/pubmed/27918528)確認了那個祖先源於美洲版的T.pallidum。至此,爭論了20多年的梅毒起源問題,終於塵埃落定:歐洲殖民者帶給印第安人許多致命的病原體,印第安人的確以直報怨了一次。
同樣的邏輯,也完全適用於新冠病毒:從2019年底爆發傳染力/致死率雙高的疫情,可以推斷在那之前不久,剛剛發生一個重大的突變;任何此前的冠狀病毒版本,不論是人傳人,還是以某種野生動物為中間寄主,都不是和新冠完全相同的疾病。當然,後者可能性更大,因爲跳躍物種才像是會引發這類重大突變的演化壓力。不論如何,對科學真相的探求,不應該受政治上權宜考慮而影響;如果在公關上必須做誤導,也只是針對敵方,知識分子永遠都須要對自己保持100%的誠實。
【後註一,2023/08/15】剛剛注意到一篇有關蚊子演化進程的論文(參見《Climate and Urbanization Drive Mosquito Preference for Humans》),在此做個簡單介紹。
大部分的蚊子物種是所謂的“Generalist”(“通才”,有叮無類),但一般引發我們煩惱的卻只限於少數幾種特別喜歡針對人類的Specialist。科研界已有共識,這些Specialist蚊子應該是人類農業化、城市化之後的結果。前述論文進一步細化,對其中之一的Aedes aegypti埃及伊蚊及其野生通才祖先做了全面基因調查,確定其關鍵突變發生在5000年前的Sub-Saharan West Africa,亦即Niger的周邊。當時正是Sahara完成從草原轉化為沙漠的最後階段,Generalist蚊子下卵繁衍所依賴的野外樹洞水坑徹底消失,理所當然地被迫突變轉而適應人類居所内外儲存的清水。
順便提一提論文之外的相關常識:氣候變化是推動舊物種滅絕、新物種演化的最大動力之一。非洲大陸因爲地理割裂嚴重、生態系統複雜,其氣候又對地球的幾個公轉和自轉進動章動周期特別敏感,所以素來是生物演化的熱點區域。尤其地跨赤道及兩邊的熱帶和亞熱帶,方便微生物和無脊索動物孳生繁衍,所以病蟲害也就格外嚴重,例如Ethiopia的首都Addis Ababa幾千年前發展為城市,主因就是爲了選址在山腰高地、埃及伊蚊的活動上限之上。近年來因全球暖化,這個活動上限向高海拔擴展,導致蚊子大批攻入城區,是當地必須面對並解決的全球暖化後果之一
在所有流行病中,儿童和老人都是易感人群,即使大陆要放开,为了避免医疗挤兑,哪怕是为了经济复苏都应该尽可能减少这两类人群的感染机会,普通人无论是在家照顾老人还是儿童都是劳动力的损失,不知博士是否同意。
目前北京甚至要求在元旦前后恢复中小学线下考试,这点令我非常担忧,现在已经有不少儿童感染,如果在目前的感染高峰期间聚集,极容易造成儿童的反复感染,即使是成年人短时间内感染两次都十分痛苦,特别是连续发热这类症状对儿童的发育存在不利影响。
请问王博士在最近节目中没有详述的黑天鹅是否是指政策失误导致这两类人群反复感染导致中青年为了照顾这两类群体而导致经济无法按时恢复?
我看到有朋友再提李文亮,我想提出一个视角,就是中国各个地方治理水平的差距也是很大的。在武汉市发生的事情,在北京广东上海我认为基本不会发生。家中有不少人做医生。王博批评过疾控的上报机制,其实在日常是可以发挥作用的。比如说一个病房里面同时发生3个或以上病人发热,是必须上报并且全国联网然后全科室封闭一周。这是16年的事情。后来证实不是由于传染病引起的。这是我家里人经历过的事情,所以我比较有把我把握提出我的结论。
新冠疫情初期在武汉的蔓延,是一件必然性兼具偶然性的事情。离不开当地cdc的脱序,但同时更主要也是这次病毒的狡猾。家里人其实也日常吐槽卫计委的人都不少是只读过卫生管理的本科,没有接触过一线,政策时常离地。但是不能一棍子打倒整个中国官僚体系。至少目前来看,在蓝星还是可以称得上数一数二。为了走得更远,也希望有初心的大陆青年加入体制,不问前程,就为了对得起自己一颗红心呀。
如果和王博既往议程有重合请见谅,我比较想分享一下这个经历,也权当抛砖引玉,看看有没有大陆医生朋友关注这个博客。
英裔美国历史学者 Niall Ferguson 是 "新冷战(Cold War II)" 概念的倡导者。他对中国问题较了解,在新冷战的胜负上并不认为美国会轻易取胜,他指出美国必须联合欧日等才能有效对付中国。他也批评川普让盟友疏离。(参见2020年1月24日他在Davos的世界经济论坛WEF年会后接受日本记者的访谈 https://www.japantimes.co.jp/opinion/2020/02/14/commentary/world-commentary/historian-niall-ferguson-cold-war-ii/ 出版日期为2月14日) 1月底当时疫情还主要影响中国,他就指出从历史的经验看,疫情可能对全球造成全球危机。
他之前2019年12月还与林毅夫在韩国公开辩论中美经济竞争,他认为中国科技和经济发展的手段不正当。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50675321
他最近在国际上比较活跃,公开撰文质疑中国在疫情上的责任,并把疫情于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相比。认为中共政权不负责任、腐败和对权力饥渴,这不仅对本国人民,还对全人类构成威胁。此外,他最近正在积极宣扬各国团结抗中,这似乎正是他认为新冷战中获胜的重要手段。https://www.theglobeandmail.com/opinion/article-lets-zoom-xi-he-has-questions-to-answer/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著作《The Square and the Tower》比较畅销,知乎上还有人专门讨论 https://zhuanlan.zhihu.com/p/35707140
我觉得,今天中共是在实践一个前无古人的新政体(即所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或是把中国建设成为富强、民主、文明的社会主义国家),而Niall作为历史学者是局限于传统的西方社会与其他旧政体竞争的视角,因此中共有必要在对改革后的新政体系统阐述,继续挂着旧的共产专政标志,只会让自己因为那些历史上的污名而陷入被动。
看了 BBC 专访 驻英大使 Liu Xiaoming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Nv75d0lyGg
觉得在李文亮问题上,大使先生没有谈到重点(他只是说其他医生才是更早报告疫情的,这需要遵循正常上报渠道)
显然,大使先生是没有见过李文亮医生当时发布的信息。我恰巧12月底正好见到了那些信息。
实际是,李医生当时的内容是提醒大家“有SARS病例出现了,请大家注意防护”
李医生被警方找到,是因为当时没有证据表明是 SARS,而且新冠疫情潜伏期长,初期多数症状轻,当时说是 SARS 既不准确,也存在“夸大”的可能。
这么简单的事实,从中央到外交系统,都不能解释清楚,真是让人觉得叹息。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924857920301643.
最近,法国报告了一例去年12月27日入院的患者,当时认为是普通流感。通过重新检测,发现他所感染的其实是sars-cov-2病毒。这个案例确实是比较令人匪夷所思的,而且由于该名患者并没有中国旅行史,作者们的判断是新冠十二月就已经在法国传播开了
Moreover, the absence of a link with China and the lack of recent travel suggest that the disease was already spreading among the French population at the end of December, 2019.
这个案例确实从任何角度看都很诡异(我需要强调,这个案件并不改变“病毒起源于武汉依然是基于现有证据应当做出的判断”这件事),可能是法国人搞错了,可能只是小概率事件发生了(比如刚好有一个法国人12月中从武汉回来将病毒带给这个患者),不知道科学界日后会不会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