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放大』，不寫『放慢』，顯得不夠完整。

＊

隔一陣子才見面的老朋友，看見孩子，總是驚喜：

「哇！長這麼快，長這麼高了！」

「哇！變成熟懂事了！」

「哇！會幫忙了！」

夫人聽著，心裡頭喜孜孜：是呀！養孩子是很有成就感的活兒！

以前孩子上學，夫人自己也會發現這種驚喜：

「哇！妳會背美國每一州的首都了！」

「哇！妳懂得關心弱勢了！」

好像孩子一開始會跑，屬於成長的一切也快速地向前奔跑起來，追著看他們的變化，夫人感受驚訝，驚喜。

雖然偶而也被驚嚇一番。

可是，當孩子回家教育後…………

私塾先把一切放大，然後，又把一切放慢。

成長，變成錄影帶慢轉，每一個動作分解得那麼細，詮釋得那麼清楚，從一個鏡頭到下一個鏡頭，好像爬過一座山丘。

每一樣缺點，天天在看，就是看不到改變，每一樣目標，天天在期待，就是看不到實現。

原來九九乘法不是突然間就學會的。

原來叫他們鋪床不是連續盯一個星期就成習慣的。

原來考試前要複習課文，也不是早就會的習慣。

原來，連兄弟姊妹要彼此相愛，都不是「普通常識」。

 

華人文化，成長，就是一路被打分數上來，私塾裡，校長上帝很寬廣，但員外夫人裡面沒放掉那把尺，仍習慣常拿出來量量，比比，看看長了沒有？長了多少？

偏偏進步這回事，有點像減肥的人量體重，天天量，反而量不準，因為不同時間量，穿戴衣服不同，身體的狀況不同，吃得鹹一點淡一點，體內水多些少些，在數位體重計上，就是不同數字。

老覺得突然重了幾磅，突然輕了幾磅。

其實都在人為疏失範圍內，無法記量真正的增減，除非時間的因素加上去。

私塾裡，就是如此。

天天盯著孩子看，今天以為一切更新了，明天覺得越來越糟，後天覺得沒有改變，一個月內，三種結論換來換去。

時間的因素，在私塾裡容易被忽略！

起初，夫人不知自己是在私塾的水瓶裡收集水滴，竟然期待那種轉個身就看到一大瓶水的奇蹟。

 

私塾開張好一段日子後，來了風平浪靜，鳥語花香的幾個星期。夫人想著，嗯！如此就一路把三個小孩弄到直接上大學吧！

過一個寒假，全家出去玩了一趟，身心舒暢，路途中，夫人還得意地向員外報告私塾「戰果」。

          假期結束，歡喜重回私塾，開學第一天，孩子就輪流出狀況：挑戰權柄，不禮貌，不順服，拖拖拉拉…..

          第二天，功課遲交。

          第三天，頂嘴。

          第四天，和同學吵架。

          第五天，把前四天犯過的錯誤重新溫習了一遍。

才五天，夫人已經被挫敗感淹沒。

怎麼會？他們不是長大了嗎？（其實長的是身高）不已經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教導他們順服的功課，也情況好轉了嗎？放假前，他們不是已經「很上道」了嗎？

原來這些孩子根本沒有改變，害我也沒有改變地威脅了好幾次：「You are going back to school!! No more home school.」

「No more!!」

當媽的都會被挫敗感追殺，可是私塾裡當媽的，一不小心，就乖乖讓挫敗感稱王

夫人一狀，就告到校長上帝那裡。

神啊！祢到底做了甚麼？祢到底透過這個私塾，在孩子身上成就了甚麼？祢到底藉著夫人影響了孩子甚麼？

一片沉默。

好，祢也同意，一切都沒變，是我無能，將我解僱吧！

一片沉默。

好，祢不將我解僱，我自動離職！夫人撂狠話，走出房間，準備向大家宣佈決定。

才走到教室門口，就聽見老大對小弟弟吼著：「我已經教你很多次了，你根本沒在聽，起來，去罰站！！」

「甚麼事？」夫人問。

「你叫我教他做這頁，他根本不專心，一面聽一面玩，還一直說不會，不懂。」平日脾氣頗好的老大這下子氣壞了。

小弟弟看著姊姊，無辜地說：「我真的聽不懂，所以才玩玩具的！」

「他不是聽不懂，是不肯學，貪玩！」老大看弟弟這樣更氣，搖搖頭說：「我不教了，以後都不教了！」

「每次都這樣，他永遠不會改！」老大經過我的時候，口中唸唸有詞。

夫人毫不考慮地抓住她的手，毫不考慮地對她說：「改變需要時間呀！」

「萬一他都不改怎麼辦？」她停下來，盯著我認真地問，眼眸裡掃過一絲擔憂。

「我們只負責努力幫助他，結果是上帝在負責！你不用操心！」夫人又毫不考慮地答。

喔！

對喔！

說得真對喔！

＊

 孩子，來，媽媽再講一遍……….

再講一遍，再講一遍，再講一遍。

那天，在電腦日記裡重複打下這幾個字，原是有些賭氣，但盯著這幾個跳上螢幕的小字，突然，一地枯黃的乾草全綠著臉，抬起頭來對夫人微笑。

這是恩典哪！

就是因為孩子上的是私塾，夫人每天都有這麼多機會，可以不斷的把好東西給他們。

每天哪！隨時隨刻哪！

夫人不用等到孩子放學，等到他們做完功課，等到他們休息夠，等到他們睡眼惺忪，只剩最後一點力氣，來聽夫人講一句結論式的叮嚀。

每天哪！隨時隨刻哪！

夫人也不用安排時間，苦盼機會，找到天時地利人和，才得以餵他們一點精神維他命。

當然，夫人還可以天天，時時刻刻，都能幫著他們，再拔除一些雜草，再戰一次軟弱。

天天調整，提醒，叮嚀。

原來，能這樣天天再講一遍，是私塾才有的特權。

花草就種在自家土壤裡，怎會為天天看得到該拔的枯葉，該殺的蟲害，該施肥的土壤而抱怨呢？

難道，這些不正是私塾夫人的特權嗎？

或者，夫人更大的福氣，是能夠搶先把好花好草先佔據園子，專注地，將養分水分陽光按時供應。

＊

沒錯，孩子的成長，在夫人面前是慢動作。

因為放慢，夫人才能夠細細地雕塑，細細地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