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電話，他哭了起來。

帶著酒意，像個孩子，又哭又嚷，聽不清楚說些什麼。
約莫是，撐了這麼久，他受不了，需要好好發洩一場。

那就讓他發洩吧。他在那頭嗚咽，我在這頭陪著他。
雖然不常發生這種事情，真的遇上，似乎也很自然。

和他認識不久。見過一次面，通過幾次電話。

平常是個爽朗的人，聰明、健談、風趣、體面。
身為名人第二代的苦，不輕易在別人面前流露。
他的言語，他的笑容，總是一付堅強自信模樣。

其實只是篇專訪。將這幾年他們家族歷經的風雨，交代一番。筆觸輕描淡寫，沒有聳動的火藥味。
出乎意外，把內容告訴他之後，三十幾歲的男人，對著不太熟悉的記者，一陣哽咽，眼淚就來了。

他咆哮。都怪父親，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他怒吼。不是每個人都善良，何必傻得掏心掏肺。
他回憶。這一生就在家庭財務危機的謠言裡長大。
他委屈。所有的辛苦、一切的承擔，究竟為什麼。

也只能靜靜聽他抱怨。幫不上忙，也安慰不了。
我畢竟只是個記者，他的世界，距離我太遙遠。

問他：你在生氣我寫的報導嗎？
他既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他說，妳寫的都是事實，只是我聽了傷心。
將來寫，是傳奇。現在寫，就是戳破了我。

我感覺到他的眼淚是真的，雖然不免有點苦肉計的味道。
彼此清楚，這不是朋友間的對話。除去工作，再無交集。
記者和受訪者，不過是萍水相逢。他知我對他沒有惡意。
所以才容許自己，在這樣無害的我面前，藉機放肆一次。

激動之後，情緒調整，很快，他回復了慣常的冷靜。
他說謝謝我。我說，你該慶幸，我不是一週刊記者。

就當是愛麗絲的奇幻仙境，黑暗中遇到偶然迷途的王子。
想到多年前的一首歌。那一夜，你喝了酒帶著醉意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