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的竊賊

他出門前必然是精心照過鏡子的。
金絲眼鏡擦得沒有一絲指紋，妥妥地架在鷹鉤鼻上；那一身剪裁合度的改良式唐裝，盤扣扣得一絲不苟，甚至連袖口露出的白襯衫都燙得筆挺。遠遠望去，他像個從舊時代走出來的文人、或某個德高望重的鄉紳。他用這身「衣冠」把自己包裝得無懈可擊，走路時甚至刻意挺直了那早就被歲月壓彎的脊椎。
可只要他一開口，那層薄如蟬翼的斯文便瞬間碎成滿地雞毛。
「如今天下習武之人，大抵是膚淺了。想當年老夫在關外，獨創『傲暴派』一脈、開宗立派之時，那漫天風雪……都得讓出半條路來。」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右手優雅地捏起青瓷茶杯，指尖那枚碧綠的玉戒指在日光燈下晃出刺眼的光芒。他自稱「老夫」，語氣裡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悲憫與孤傲，彷彿他隨口拈出的一句囈語，都是編年史裡漏掉的武林正史。
然而，當「傲暴」這兩個帶著強烈網頁遊戲感的詞彙，從一個穿著考究，老人口中如此正經八百地吐出時，空氣瞬間安靜了兩秒。
隔壁桌正在用筆電處理公務的年輕男子，原本正蹙著眉，聽到這段宏大的敘事，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急忙低下頭，假裝狂咳了兩聲，試圖用清喉嚨的聲音掩飾那差點噴出來的憋笑，但顫抖的肩膀早就背叛了他。
而端著茶盤走過來的志工小妹妹，顯然已經是這齣戲的「資深觀眾」了。她臉上掛著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志工微笑，身體微微前傾，用極其溫柔且富有禮貌的語氣說：「老太爺，您的血壓藥記得吃，還有，這裡開冷氣，請不要在室內揮太大的掌風喔。」
轉過身去，她的白眼已經一路翻到了天花板上，嘴裡無聲地嘟囔著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
然而，老太爺對這一切冷眼與嘲弄毫無察覺。他高傲地昂起頭，用食指推了推金絲眼鏡，還以為大家的注目是因為被他「傲暴派」的威名所震懾。他沉浸在自己構築的武林裡，端著掌門人的架子，沾沾自喜。
這副畫面，活生生驗證了孔子那句「老而不死是為賊」。
他老而不知死，太知道怎麼利用年齡當作免死金牌，又太知道怎麼用這身衣冠去誘騙世人的尊敬。外表的衣冠楚楚，不過是用來遮羞的裹屍布，掩蓋著內裡那個自私、狂妄且拒絕長大的巨嬰靈魂。他像個熟練的竊賊，在公共空間裡、在旁人禮貌的容忍裡，瘋狂偷竊著應屬於後輩的清靜與話語權。他用自封的「老夫」頭銜，行使著精神上的霸凌，卻不知自己早已學會了沐猴而冠。
暮色漸濃，活動中心開始廣播準備打烊，催促的音樂在大廳裡迴盪。
隔壁桌的年輕人收拾好筆電，搖著頭笑著離去；志工妹妹也開始折疊椅凳，沒有人再多看他一眼。這世界早就換了人間，真正的江湖只有無情的時鐘在滴答作響。
但老太爺依然沒有要起身的意圖。他緩緩端起那杯已經涼透、浮著茶渣的碧螺春，優雅地抿了一口。他微微瞇起眼，望向窗外車水馬龍的霓虹燈火，彷彿那是臣服於他麾下的百萬兵馬。他一邊用那隻戴著玉戒指的枯槁右手撫平唐裝上的微小摺痕，一邊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虛弱氣音，沉醉地呢喃著：
「這天底下的狂風暴雨，終究還是要看老子的臉色啊……」
窗外，一台急馳而過的外送機車引擎聲瞬間蓋過了他的囈語。他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時代的棄嬰，依然緊緊裹著那身「衣冠」，孤獨地坐在空無一人的聚光燈下，繼續在不屬於他的世紀裡，安然做著不肯謝幕的皇帝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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