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記憶收藏在˙糖罐子                  曉蘋老師

我和她相遇在˙下雨天....http://blog.udn.com/love0986108962/4876422。

她從晦暗的雨季裡走來，將生命中的悲喜和領悟都收藏在她的......糖罐子。 

第七屆 桃園縣桃園青年文學獎      散文組第一名

        糖罐子                                                                                 鄭雯芳　　　　

    我伸手從糖罐子裡抓了一把晶瑩剔透的水果糖，攤開手一看，它們就像水晶一樣閃耀著透亮的光芒，很美，美得讓人忘記眨眼。有好一陣子，我幾乎每天每天都重複這樣的動作、重複經歷這樣的美麗。我想，我開始有意識地記憶一件事情，似乎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然後我想起，記憶中的糖罐子似乎還在，就在床下的收納櫃裡。於是，我和壓在收納櫃上、沉重的床墊掀起了大戰，房內乒乒乓乓的聲響引來了哥哥的關注。好不容易，在哥哥的協助下打開了收納櫃，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個糖罐子，而且不只一個！原來，並沒有因為前兩年搬家而讓我把它們遺棄，算一算，還保留了二十三個。這二十三個糖罐子裡，裝滿了乘載著願望的紙星星，太多了，我沒辦法計算，甚至連當初一心一意藉由摺紙星星而許下的願望是什麼，我也忘了。不過，似乎不是那麼重要了……關於記憶，那就只是一件生活中必備的能力，不會有人去注意它是否過去了，或是遺失了。人的一生也不過短短數十載，卻總是沒辦法清清楚楚地記得每一件事情，記憶中的過去了，就只能回憶，也只能在回憶裡揣摩和溫習當初的悸動。

   「給你！」在我還不懂得記憶的時候，哥哥說，我總是抱著裝滿水果糖的糖罐子，嘴裡還塞了一顆，然後股著腮幫子，講話含糊不清地遞了糖果給他。「如果我跟妳說不要，妳還會大哭說我欺負妳呢！」哥哥一邊數著糖罐子，一邊笑著回憶，我總覺得他不只是在取笑小時候的我。在他眼裡，無論我把事情計劃得多麼周全、執行得多麼完美，我仍舊是那個傻裡傻氣的小女孩。

   「誰都可以，就是只有你不能否定自己的任何可能，因為只有你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這是……好久以前我生日的時候，哥哥用他筆力遒勁的書法字，在書籤上所題的文句，也是他鞭策自己不斷進步的金玉良言，就和數不清是多少的紙星星一起，收在其中一個糖罐子裡。截至目前為止，哥哥二十年來的人生，有一半的歲月都是依照著他的計劃進行，為了他在十歲那年流著淚許下的諾言，而付諸行動。

   「妹妹，」哥哥哽咽的叫喚有著嚴肅而堅定的決心，他不只是在跟我講話。「我要成為一個強而有力、可靠又勇敢的人，就像爸爸那樣。」哥哥仰著頭面向一片灰濛的天空，站了好久好久，我在他身後坐到腳都麻了，也不忍心打斷他的思緒。那一夜的天空，沒有星星，找不到爸爸的新家。

   「妳覺得……當醫生，怎麼樣？」我們之間的沉靜，被哥哥突如其來的這句話給打破，也讓身陷在悲傷泥濘的我，停止了掙扎。我抬起頭，想看進哥哥的眼底，好確認他現在的鎮定，究竟是悲傷過度，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堅強，但是哥哥始終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我只能望著他的背影，眼睜睜地看著他與漸暗的夜色融為一體……

   「連媽媽都阻止不了爸爸去抓壞人，那我就只好當醫生，來幫爸爸包紮傷口囉！」哥哥聳聳肩，語氣聽起來就像是爸爸拿我們沒輒的時候，既無奈又哭笑不得的妥協。可是……爸爸已經不在了啊！他再也等不到哥哥成為醫生，幫他包紮傷口了……我們都心知肚明，卻沒有勇氣面對。

    再一次整理了這些糖罐子，這是搬家後我第一次觸碰它們，冷冰冰的，好陌生！它們在我的記憶裡，曾經是那麼樣的鮮明，是寄託著我存在的依據，可是此刻，這些伴隨著我成長的糖罐子卻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了……時間會改變一切，但是改變的不是它們，而是我。我很清楚地知道，我不一樣了！它們就像我從小擱置在心底的回憶一樣，一直都是這樣、一直都在這裡，卻被我的膽怯層層包覆著，所以我忘記了。

   「妳還記得……那時候媽媽為了安慰我們，寫信說了什麼嗎？」哥哥隨手拾起了一個散落在地上的糖罐子，邊打開，邊問我。我還是維持著原來的動作，低著頭為那些糖罐子做記號，哥哥沒有看見我微微上揚的嘴角，但是我們都瞭解。「啊！妹妹，裡面還有糖果耶！都壞了啦！」哥哥粗魯地把手上的糖罐子塞到我懷裡，糖罐子底部標示著的日期，是媽媽用奇異筆留下的，那是爸爸離開我們，到另一個空間、以另一種形式守護我們的日子。

   「孩子們：

　　　    我們都沒辦法抹去任何存在的痕跡，因為那是事實，它確

　　　實存在。但是，我們也必須學會接受——存在最後也會消失的

　　　事實。

          爸爸現在就在一個我們看不到也找不到的空間，守護著我

　　　們。只要我們用心感覺，就會發現他無所不在。

          請你們記得，爸爸對我們的愛，超越一切！所以，我們都

　　　要加油！

媽媽筆」

    糖罐子只是一個容器，裝載著水果糖甜美的滋味，而當時，我將那些甜美的滋味沁入心底，然後注入回憶，期待有一天再度開啟，自己還能感覺得到回憶最最原始的樣子，就像裡頭的水果糖甜美的滋味一樣，可是我忽略了，它們一直都是這樣、一直都在這裡，只是被收藏著，沒有心靈的灌溉，就日漸枯萎了。於是，我將糖罐子裡的紙星星全都倒了出來，它們嘩啦啦——的傾洩而下，那一瞬間我才明白，回憶需要一塊土地讓它萌芽、成長，而我所投注的不該只是曾經的畫面，還有更多從中獲得的啟發與感動。

星光絮語 ........                                                           

我記得，那次的段考作文，題目是以形容食物的滋味為主題，雯芳寫了極短篇以糖果為題材的小品，清新的淡雅中，透著甜甜的力道，那樣的文字，令人難忘。

試卷發還後，我希望她帶入與糖果滋味相關的事件和感想，加長字數，再作更深入的發揮。 

回稿時，她捨棄原題，不以糖果滋味為中心，而以糖罐子為主題，沿著糖罐子的意象，走入回憶的路徑，寫她生命中另一段永恆的懷念，環繞著與哥哥的對話，對話中，蜿蜒著手足情深的了解與關懷，很自然的呈現了濃郁的親情，深刻的感懷，不作太多的修飾，卻自有一股感人的力量。 

與哥哥共有的記憶，帶引出親情動人的溫馨，以及不捨父親離逝的痛楚。當我看到「在星空裡，我找不到爸爸的新家」；當我看到「哥哥說起要當醫生的願望，其實是想幫爸爸包紮傷口……」時，我又接著因雯芳那句：「爸爸已經不在了啊！他再也等不到哥哥成為醫生，幫他包紮傷口了……我們都心知肚明，卻沒有勇氣面對」這段警務人員子女的對話，對人生的際遇，即使不能接受，卻也絲毫沒有怨懟，正延續了父親遺愛人間的奉獻精神。就是這樣，我因著這樣的文思與路徑，也想起了自己，一樣經歷過失去父親的痛楚，突然之間，竟悲從中來，淚不可抑。

這樣的佳文，卻在校內文藝獎中落選了，我心中有些不捨，更怕雯芳心裡失落，但投稿的事本就沒有一定，我常告訴學生，做就好，不要讓自己困在得失心裡，人生中有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只要去做，就有希望，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有所成長。 

我鼓勵雯芳及其他同學把握當時正在徵稿的桃園縣桃青文學獎，落選的稿件可再轉投，已獲獎的同學可再寫新文。當比賽結果公佈時，為我們帶來的喜悅和振奮，我至今記憶猶新。兩篇轉投的作品，雯芳的˙糖罐子以及君柔的˙偽裝，分別獲得第七屆桃青文學獎散文組第一名及第三名；子勛的新作˙漂流，則獲得新詩組第二名。

導師希望我以指導老師的身份陪同三個孩子至桃園縣議會領獎，那天，我們很愉快，我在臺下，分享他們的榮耀，想著這些年在夜校奉獻的青春歲月，一次次因文字的遇合與學生迸放的火花，心中百感交集。 

周末下午，我和三個孩子離開典禮會場，匆匆揮別後，又趕赴家族的聚會，坐上老公等候已久的前座，聽見手機傳來簡訊的聲音，我打開簡訊，上面是雯芳的字句：「曉蘋老師，其實不管有沒有得獎，我要跟妳說，真的很謝謝妳！可是好像再多的謝謝都不夠…….妳付出的早已超越了一切，我是為了遇見妳，才在這裡的。」（27/03/2010  11.05PM）

是的，孩子，我了解，得不得獎並不重要，在付出努力的過程當中，有我陪妳走過，那成長的記憶裡有我，就如同我教學的生命裡有妳一樣，我們之間已不止是文學的偶遇，還有一份深深牽繫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