軸心時代是人類文明演化突破之寒武紀大爆發

   --節錄自《西方的沒落，中國的崛起與第三軸心時代的來臨》　

　科普書《寒武紀大爆發》提出一有趣觀點：距今五億四千萬年前的寒武紀，多細胞動物物種突然大量湧現，被喻為物種演化的大爆發、大霹靂事件(the Big Bang of evolution)：

 

 　驅動寒武紀大爆發的因素，是突然演化形成的視覺。

　寒武紀大爆發見證生物撰寫生命法則的過程，有效引進第一隻眼睛，促使演化高速前進…所有的動物都必須在自己被吃掉之前，或被獵物以智取勝之前，演化成適應視覺的策略。因此寒武紀初期變成一場適應視覺的競賽，生物爭相搶奪新的空置棲境。

　　　　

　　 眼睛器官演化之視覺模式，開展光與顏色的世界，亦成為動物的主動掠食模式。作者提出「光開關理論」：地質年代分為兩部分：前視覺時代與後視覺時代。五億兩千三百萬前是沒有視覺的世界。然後進入寒武紀，光的開關打開了。光、眼睛、視覺改變了動物適應光的模式，影像出現了，某種感覺的新詮釋進入動物世界，改變了動物的外型、顏色和行為模式。眼睛與視覺出現之前，競爭和掠食並非前寒武紀時期的主要選擇壓力。

　寒武紀初期的第一隻三葉蟲演化出第一隻眼睛，開啟了第一個主動掠食者。

寒武紀的意義就在於眼睛與視覺的演化突破飛越。

　朱夫子提出「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的「啟蒙」概念。眼睛的演化在自然王國中突然開啟一個光與色彩的視覺世界，造成寒武紀大爆發，也是一種「天不生眼睛，萬古如長夜」的「啟蒙」概念，寒武紀就是生物物種演化的啟蒙時代﹗ 

　眼睛是靈魂之窗。然而在感官眼睛，所謂「肉眼」之外，什麼是人類的心靈之眼或靈魂之眼？「觀念」就是是人類思想認知的「眼睛」，準確界定的「觀念」稱為 「概念」，一組基本「概念」架構推演建構的整體思想體系稱為「理念」！如果觀念概念是人類思想之眼，那麼，「理念」則是人類思想之眼達至整體全面的宏觀視野，一種思想鳥瞰的「全息」視域！　　

　

  雅斯培的「軸心時代」可類比為人類文明演化的寒武紀大爆發！「軸心時代」就是人類文明視域之擴展升級達至理性自覺與理念建構的大突破大飛躍，不只是人類思想之眼達至整體鳥瞰的「全息」視域，更是人類德性自覺的仁心良知正義之眼達至「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的崇高精神境界！

  

  一切問題都起於，人思想，人有思想。人之思想會認知事物，形成各種觀念。觀念一旦形成，會影響決定人之認知與行動。人是思想的動物與觀念的動物。

 兩個關鍵點：

 一，人之觀念想法除了認知功能，同時也會受到個人之感覺情感、性格習慣，以及時代社會之習俗輿論集體意見之影響決定，此所以大多數人之大多數觀念想法會受感覺習慣輿論之影響而流於偏頗片面浮泛之成見偏見，問題是，某種觀念想法一旦形成，會越來越根深蒂固，難以改變，影響決定人之認知與行動，並反過來影響決定人之感覺習慣，無論對個人或群體均如此！觀念想法與感覺習慣會相互影響，但觀念想法一旦形成，就會具有主導的影響決定性，轉而影響決定人之感覺習慣。大多數人之大多數觀念想多來自時代社會之習俗輿論之影響決定！

 《全面啟動》之高明深刻處：觀念的發端萌芽受情感欲望的影響決定，但一個觀念一旦發展形成，根深蒂固，會反過來影響決定實際的情感欲望！一個女子被一名男子追求，一開始一開始對對方印象不好，沒有感覺，抗拒不接受，但男子使出追求手段討好誘惑，設計情境，挑動激起女子的情慾，女子一旦接受認定，形成「他就是我的真愛，我的天命天子」之觀念。男子得手後，露出渣男面目，劈腿出軌，詐財騙色，甚至將女子賣去當妓女，女子仍堅持「他就是我的真愛」的觀念，變成固著「執念」而執迷不悟！人民被政客欺騙，信徒被神棍欺騙，皆循此「傻女被渣男欺騙」之「情感欲望影響觀念之發端形成，觀念一旦形成會反過來影響決定請感欲望」同一模式！「情感欲望影響決定觀念之發端形成，觀念形成固定，根生蒂固，成為固著執念，反過來影響決定情感欲望。」

  根據斯賓諾莎，觀念(idea)作為一種「思維樣式」(mode of thought)，不只是認知，同時涵蓋情感、欲望、意願、想像、記憶….。

  康德說：人們因為怠惰與懦弱，而不敢使用自己的思考能力，陷於自己加諸自身的未啟蒙狀態。除了怠惰與懦弱，吾人可加上第三因素，就是「偏執」！偏執比怠惰與懦弱更可怕，使人們強烈抗拒新觀念新情感，頑固堅持舊觀念舊情感而抱殘守缺，狹隘自閉，變成唐君毅所說的「錮蔽頑梗」，梁漱溟所說的「愚蔽偏執之情，強暴衝動之氣」！

 二，另一關鍵點：人之思想不只會認知事物，形成觀念。更會對觀念本身當成思考認知的對象，檢視觀念本身，考察觀念是否為正確真知，是否有局限盲點，是否錯誤虛假？

 在此借用斯賓諾莎的「觀念之觀念」(idea of idea)理論來說明。一般的觀念是心靈認知對象所形成之觀念，即對象之觀念(idea of object)，與對象相符合，能解釋對象之性質與原因理由就是「正確觀念」(adequate idea)。「觀念之觀念」不再是心靈認知對象所形成之觀念，而是心靈認知心靈自身的認知活動所形成之「反思性觀念」(reflexive idea)。現代主體意識之後設思考，從笛卡爾的方法論，培根的工具論，洛克的知識論，到康德的批判哲學，都是「觀念的觀念」與「反思性觀念」。

  換言之，西方現代哲學的奧秘就是知識論或方法學思考。也就是一種「觀念的觀念」與「反思性觀念」的後設思考。笛卡爾的「我思」不只是我在思考，而是我意識到我在思考，我可以有意識有自覺地檢視考察自己的觀念想法與思考方式。

  此「觀念的觀念」、「思想的思想」之後設思考是玄之又玄的哲學之謎，但其實也是最簡單基本的經驗：人之思想不只會認知，還會有意識有自覺地自我反省檢討、自我反思批判，不只反省檢討自己的行為，同時更反省檢討自己的觀念想法(觀念想法決定行為)。

 「觀念的觀念」=自我反思批判=人類思想的自我矯正能力=「思想的思想」

  這正是孫中山所說的「知而後行」：孫中山的「知難行易」將人類文明演進分為三階段：不知而行(類動物行為出乎本能)，行而後知(累積經驗，形成習慣習俗)，知而後行(自我反省觀念想法的啟蒙自覺)

  借用唐君毅的著名講法：心靈在觀對象時，同時可反觀心靈自身！心靈能反觀自身，即超拔於認知對象之上，涵蓋對象之整體而又超越之！

     而這其實是一個常識的視覺經驗，人們至某地旅遊，都喜歡登上該地之最高建築或地標物，以俯覽鳥瞰該地之整體地貌地景，如巴黎鐵塔，東京鐵塔，紐約帝國大樓。唯有立於一「制高點」，才能窮盡鳥瞰一「整體性」視野。「鳥瞰」(survey)之視覺模型更可延伸提升為思維模型！正如中國古典詩詞常見「登樓」、「登高」主題便指向凸顯此「制高點→整體性」之鳥瞰視野：「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王之渙，〈登鸛雀樓〉)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杜甫，〈望嶽〉)「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晏殊，〈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

   亦如白話詩名句，卞之琳的〈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德勒茲與瓜達利界定哲學概念作為思想事件，就是一種「思維的鳥瞰狀態」，指向一「思維之鳥瞰點」，以無限的思想速度掃描統攝某些片段經驗成為整體化全息化之經驗全景！

   德勒茲與瓜達利的「思維鳥瞰」觀直承法國科學哲學家於葉(Ruyer , Raymond, 1902–1987)界定大腦與意識就是一種「自我鳥瞰」(self-survey auto-overflight)之垂直思考維度，得以鳥瞰統攝片段經驗為一整體化全息化之「絕對表面」(absolute surface)！思維意識之「自我鳥瞰」就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之心靈反觀自身而自我升高一層，從「樓上的你」的制高點來涵蓋統攝超越「橋上的你」的既定觀點視野！

   從斯賓諾莎的「觀念之觀念」作為「後設觀念」與「反思性觀念」，更可上溯至亞里斯多德定義「神」就是「思維思想其自身」作為「後設思維」與「純粹思維」！「觀念之觀念」就是「思維思想其自身」，直指逼顯「思想意識反觀自身之垂直思維，自我鳥瞰經驗整體」之最大思想奧秘，也是人們日常思考之自我反省批判，如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人性就是一則「何德何能？」的永恆價值提問與君王論提問！德性與思想智能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的人類本質，是人類文明演化超越動物物種演化產生突破性飛躍的「雙翼」！就此而言，「理性」可視為人性之「能力」與「德性」之最高統一，因為「理性」既是思想智能演進之最高階段，統攝綜合所有概念與推理之「理論理性」(theoretical reason )或「思辨理性」(speculative reason)，亦是設定最高道德法則、無上命令之「實踐理性」(practical reason)或「道德理性」(moral reason)，「以德服人」必發展演進為「以理服人」。

    

            德性與能力之最高發展統一於理性：

           能力之最高發展=思想智能=理論理性或思辨理性

           德性之最高發展=實踐理性或道德理性

         德性與能力之最高發展統一於「理性」，結晶為「理念」。

  

               人類文明演進的普遍路線: 

  

   從「以力服人」走向「以德服人」，從「以德服人」走向「以理服人」。

 

   但「以力服人」亦是人類文明演進發展之一部分，亦即人類「能力」原則之發展演進，其普遍路線是:體能→技能→智能。

  「以力服人」的發展演進必走向「以智服人」，所謂鬥智不鬥力。

    馬基維利的獅子與狐狸可代表「以力服人」與「以智服人」！

 

  人類文化必發展至「以德服人」才堪稱「文明」。人類文明必發展至「以理服人」才躍升為「軸心文明」！

  但「以力服人」亦是人類文明演進發展之一部分，其普遍路線:

       體能→技能→智能

      所以，更精確之人類文明演進圖式：

   以力服人→以智服人→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以三國故事為例，關羽、張飛之武藝過人代表體能技能之「以力服人」。關、張需聽命於諸葛亮之智謀代表「以智服人」，諸葛與關張皆須聽命於劉備代表「以德服人」！劉備以「人心思漢」、「復興漢祚」為號召理念，代表「以理服人」！

 「以德服人」的發展演進必走向「以理服人」。德性必發展為理性一致的倫理道德系統！

 

  「技術/體制/理念」作為人類智能發展文明體系的三個層次，亦有其高低、淺深、表裡之等級。技術是最容易看到的外層、表層、基層，體制是中間層，理念是最高層、最深層、最內核！要理解掌握一個外來文明，往往會經歷由外而內、由淺入深，由低到高，由易漸難之長遠摸索過程！如近代中國接觸理解西方現代文明之西學東漸過程，清末自強運動是師法西方「船堅砲利」之「技術」層次，康梁維新變法與孫中山民國革命是師法西方「民主憲政」之「體制」層次，五四運動是師法西方「啟蒙主義」與「自由主義」之「理念」層次。

  「理念」作為最高層最深層之文明核心，最難理解也最易被誤解，從五四至今已超過一世紀，中國對西方啟蒙現代性的理解掌握，在技術層面與體制層面，已達「師夷長技以制夷」與「師夷長制以制夷」之超英趕美，唯獨在「理念」層次。進入二十一世紀反而呈現嚴重倒退低落！

 

  然則，有物種演化大爆發，也就有物種大滅絕，如白圭紀之恐龍大滅絕！人類文明演化與政體盛衰有「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也就有「五百年必有霸權亡」！觀念概念是人類思想啟蒙的眼睛與光，概念發展為整體理念體系之全息思想視野，造就了軸心時代文明演化之寒武紀大爆發！反之，喪失理念與概念，就是喪失思想啟蒙的眼睛與光，人類文明必退化到黑暗時代，進而陷入文明大滅絕！西方現代文明重經濟、科技、消費而輕人文、喪理念之文化偏至發展，造就「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之文明大爆發，也導至「五百年必有霸權亡」之文明大滅絕，恐怕會比白圭紀恐龍大滅絕更絕望慘烈，因為恐龍大滅絕是外太空隕石撞地球之「外力滅絕」，西方現代文明造成的人類大滅絕則純屬人類自作孽不可活之「自力滅絕」，同時也滅絕地球整體生態與所有物種，一佛升天，二佛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