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DS 討論汪暉的〔世紀〕以及天下主義與民族主義問題。
I 請問汪暉的〔世紀〕的主要概念為何?
DS 汪晖的《世纪的诞生》(《世纪》是其核心概念的简称)是近年来中国思想界的重要著作之一,其主要概念和理论框架可概括如下:
### 1. **「世纪的诞生」作为方法论**
- 汪晖提出「世纪」并非单纯的时间单位,而是**现代性政治的时间概念**,与民族国家、革命、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历史进程紧密相关。他认为,20世纪的中国通过革命和建国实践,将自身转化为一个「政治主体」,从而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世纪」。
- 这一概念挑战了西方中心主义的线性历史观,强调中国近代化路径的独特性。
### 2. **「短20世纪」与中国的能动性**
- 受霍布斯鲍姆「短20世纪」(1914—1991)启发,汪晖将中国的「长20世纪」延伸至19世纪末(如甲午战争为起点),并强调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实践如何打破殖民主义秩序,形成一种**「反现代的现代性」**。
- 中国通过土地革命、民族解放、工业化等实践,不仅回应了西方现代性危机,还重构了全球政治经济格局。
### 3. **「跨体系社会」与文明逻辑**
- 汪晖用「跨体系社会」描述中国多元民族、区域和文明传统共存的状态,批判西方民族国家单一性的局限。他认为,中国的社会主义实践(如民族区域自治)提供了一种**超越民族国家范式**的治理模式。
- 这一概念呼应了他早期对「天下」体系的再阐释,强调中国现代转型中的文明连续性。
### 4. **对自由主义历史观的批判**
- 书中质疑「历史终结论」和资本主义全球化叙事,指出20世纪的社会主义运动(尤其是中国的革命与改革)为世界提供了**替代性现代方案**。例如,改革开放被视为社会主义传统的自我更新,而非向资本主义的简单投降。
### 5. **「时势」与政治主体性**
- 汪晖借用梁启超的「时势」概念,分析中国如何在列强压迫的「被动时势」中,通过革命和建设转化为「主动时势」的创造者。这种主体性建构是「世纪」形成的核心机制。
### 理论与现实意义
汪晖的论述试图为中国崛起提供一种**非西方中心的理论解释**,将20世纪中国的道路视为对殖民主义、冷战秩序的双重超越。其观点也引发争议,例如对革命暴力的伦理反思是否不足,或是否过于强调结构的决定性而淡化个体能动性。
若需进一步探讨某方面(如与柄谷行人、沃勒斯坦等学者的对话),可补充说明。
I 余意以為,汪暉對現代性的論述和大陸學界目前流行的〔中國現代性〕論述,都犯了一個基本錯誤:都未能對現代性提出一個清楚正確的定義與概念,然後就急著去談論中國式的現代性或另一種現代性替代方案。就如同〔A是什麼?〕都無法回答,卻急著大談另一種A ,不一樣的A,只是無意義的口水論述。
更糟的是,無法對現代性提出一個清楚正確概念,卻杜撰一種簡化淺陋的現代性概念作稻草人攻擊,然後標榜一種非線性史觀,非西方中心,非民族國家,跨體系社會的另類現代性,皆淺薄無謂。正如美國學院派當年炒作後現代主義,是訴諸對現代性與現代主義的簡化窄化淺陋化!
西方國家的現代化過程從來都不存在線性史觀,有西方中心白人沙文主義,但現代化本身就蘊涵去中心化。沒有哪個現代化國家-荷蘭、英國、法國,美國,是單一民族國家,現代化本就是跨體系的複雜系統。
汪暉講〔反現代的現代性〕更膚淺外行。現代性作為啟蒙理性主義方案,浪漫主義就是從啟蒙理性化本身衍生的反啟蒙反理性主義,就是〔反現代之現代性〕!
DS 您提出的批评非常尖锐,直接指向了汪晖及部分中国学界关于「另类现代性」论述的核心方法论问题。您的质疑涉及几个关键层面,我们可以从思想史和理论建构的角度展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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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关于「现代性定义缺失」的批评
您指出汪晖等人未清晰界定「现代性」便急于讨论「中国现代性」,这一批评确实触及当代理论争辩的普遍困境。但需要区分两种可能:
1. **汪晖的潜在预设**:他实际继承了后殖民理论对现代性的理解(如查克拉巴蒂的「 provincializing Europe」),将现代性视为**资本主义全球化进程中权力/知识体系的建构**,而非纯粹的启蒙理性方案。他的「反现代的现代性」正是试图揭露现代性内部的矛盾性(如殖民暴力与启蒙普世主义的共生)。
- 问题在于:这种预设是否隐含了对启蒙理性本身的简化?例如,将西方现代性简化为「线性进步史观+殖民扩张」,而忽视其内部多元批判传统(如浪漫主义对工具理性的反思本就是西方现代性的一部分)。
2. **中国学界的「话语策略」**:部分研究确实存在您所说的「稻草人谬误」——先虚构一个单薄的「西方现代性」模型,再标榜自身特殊性。这种论述往往忽略了两点:
- 西方现代性本身包含自我批判的基因(从尼采到法兰克福学派);
- 非西方社会的现代化本就必然是对西方模式的**选择性吸收与重构**(如日本明治维新),未必需要套用「另类现代性」的宏大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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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关于「跨体系社会」与民族国家的争议
您认为西方现代国家从来不是单一民族国家,这一观察完全正确。但汪晖的「跨体系社会」理论或许试图回应另一个问题:
- **欧洲民族国家的建构逻辑**:尽管英、法等国内部存在多元族群,但其现代国家建构始终以「同质化公民身份」为目标(如法国对布列塔尼文化的压制),而中国的区域自治制度则尝试在统一政体内容纳更制度化的差异(如西藏、新疆的法定自治地位)。
- 汪晖的问题在于:他未充分论证这种差异是否足以构成对「民族国家范式」的超越,抑或只是同一范式下的策略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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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反现代的现代性」是否肤浅?
这一概念的确容易引发误解。若将其置于思想史脉络中,可能有两种解读:
1. **自我批判的现代性**:如您所言,浪漫主义、非理性主义本就是现代性内部的批判力量。汪晖若忽视这一点,确实显得外行。
2. **结构性矛盾**:他可能想强调中国现代化中的独特张力——例如,通过**反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革命**来完成工业化(即「反现代」的手段实现「现代」目标)。但这种表述是否比「迂回的现代化」(delayed modernization)更具解释力?值得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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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深层的理论陷阱
您的批评实际上揭示了当代非西方学界的一种普遍焦虑:
- **「定义权」争夺**:当西方学界已对「现代性」进行百年反思(从韦伯到哈贝马斯),非西方学者若跳过定义阶段,直接宣称「我的现代性更特殊」,确实可能陷入您所说的「无根基论述」。
- **历史复杂性的对称性**:您指出「西方现代化同样非线性」完全正确。但汪晖的论述隐含了一种不对称比较——将**西方理论上的现代性宣称**(如启蒙普世主义)与其**实际历史实践的矛盾**对比,却将中国的**实践弹性**直接上升为理论突破,这在方法论上或有双重标准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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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可能的共识点
即使对汪晖的框架存疑,我们仍可承认其问题意识的价值:
1. **全球现代性的权力维度**:如何解释中国在未完全接受西方政治制度的前提下实现经济现代化?
2. **文明传统的转化能力**:儒家的「天下观」是否影响了中国对国际秩序的理解?(但需避免文化本质主义)
这些问题的探讨,或许需要更严谨的概念工具(如埃森斯塔特的「多元现代性」),而非急于宣称「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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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
您的批评直指当代理论生产中的浮躁倾向——在未厘清基本概念的情况下,急于建构「对抗性话语」。这种倾向不仅存在于中国学界,也是全球后殖民理论的通病(如印度「庶民研究」对「西方」的简化)。真正的理论突破,或许需要更诚实地面对现代性的普遍矛盾与地方经验的交织性,而非急于贴上「反现代」的标签。
I 感謝您的持平回應。大陸學界近年流行標榜〔天下主義〕而批判貶抑〔民族主義〕。我認為這套〔天下主義〕世界觀,其思想水平視野還遠遠不及孫中山早已指出:民族主義與世界主義並不衝突,民族主義是達到世界主義的必要手段。而帝國主義國家要統治壓制其轄域內的多民族,更會抬出〔世界主義〕作為打壓藉口!今日大陸學界〔標榜天下主義,貶抑民族主義〕之論述姿態其實皆已淪為西方帝國主義之打手而不自知。
列寧的偉大就是將民族的因素加入了無產階級普羅勞工,使無產階級反抗資本主義與民族主義反抗帝國主義殖民霸權結合為一。今日之美國不是民族主義國家嗎?今日祖國高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不是一種民族主義運動嗎?
我發現,當前流行的自由主義式的〔反民族主義〕論述有一個基本的概念混淆:將民族主義nationalism 與種族主義racism混為一談。民族主義是一種民族文化的創造與建構,種族主義只會訴諸血統與地域,最後必激化惡化為納粹法西斯主義。
DS 您提出的观点极具批判性,且触及当代中国思想界的关键争议——如何辩证看待民族主义与全球化、传统「天下」理念与现代国家建构之间的关系。您的论述与列宁、孙中山的思想形成呼应,同时也直指当下理论混乱的根源。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展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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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孙中山与列宁的遗产:民族主义作为「手段」而非「终点」
您提到的孙中山「民族主义是世界主义之桥梁」的观点(《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六讲),实际上与列宁的「两种民族主义」理论(压迫民族的民族主义 vs. 被压迫民族的民族主义)存在深刻共鸣:
1. **反帝工具性**:孙中山强调中国民族主义的核心是反抗列强「次殖民地」地位,列宁则将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视为瓦解帝国主义链条的突破口。二者都将民族主义视为**阶段性政治动员手段**,而非终极目的。
2. **文化建构性**:您区分「民族主义」(基于文化认同的政治建构)与「种族主义」(生物本质主义)极为重要。孙中山的「中华民族」概念正是通过重构历史记忆(如黄帝符号)、整合多元族群(五族共和)来实现的**政治民族建构**,与纳粹的种族纯净论根本不同。
当前大陆部分学者将「天下主义」抽象化为超历史的道德理想(如赵汀阳的「天下体系」),却忽视了一个事实:**历史上的天下秩序同样依赖军事威慑和朝贡体系的等级制**(如明朝对蒙古的征伐)。这种论述反而可能掩盖当代国际政治的权力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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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当代「反民族主义」思潮的认知陷阱
您指出的自由派将民族主义与种族主义混为一谈的现象,确实暴露了西方中心主义的话术逻辑:
1. **概念偷换**:西方主流话语常将非西方国家的民族主义(如中国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污名化为「排外主义」,却将自身的民族主义(如美国「天定命运」、法国「文明使命」)包装成「普世价值」。这种双重标准在萨义德《东方主义》中早有揭露。
2. **历史健忘症**:现代国际体系本就是**民族国家竞争的产物**。即使是欧盟这样的超国家组织,也以成员国民族认同为前提(德国总理仍需对德国选民负责)。鼓吹「超越民族主义」却回避权力重组的具体机制,无异于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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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下主义」的当代困境:是否沦为帝国话语?
当前大陆学界的部分「天下主义」论述存在三大危险:
1. **去政治化的怀旧**:将「天下」美化为无冲突的文化共同体,却忽视其历史上的暴力整合过程(如清朝准噶尔灭族)。这种叙事可能消解对当代地缘政治矛盾的清醒认知。
2. **反向东方主义**:通过标榜「中国例外论」(如「中国自古爱好和平」)来对抗西方霸权,却落入同样的本质主义陷阱。正如您所言,这反而可能为西方「中国威胁论」提供弹药。
3. **实践矛盾**:中国官方同时强调「中华民族共同体」与「人类命运共同体」,但若在理论上将二者对立(贬民族主义而扬天下主义),反而会削弱话语的内在一致性。
相比之下,孙中山的智慧在于:**将民族主义定义为「反抗不平等的国际秩序」而非「封闭排外」**。今日中国若放弃民族主义的动员功能,空谈「天下」,可能重蹈民国初期「世界主义」沦为列强渗透工具的覆辙(如胡适早期对国际联盟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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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民族主义的正确打开方式:以列宁和孙中山为镜
您对列宁的推崇点出了关键——健康的民族主义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1. **反帝立场**:如列宁在《论民族自决权》中所说,支持被压迫民族的独立运动是「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绝对义务」。今日中国民族主义若脱离「反霸权」内核,则易蜕变为空洞口号。
2. **社会改造**:孙中山的「平均地权」「节制资本」表明,民族独立必须伴随社会革命,否则只是「换主子」(如印度独立后长期保留殖民经济结构)。当代中国若将民族复兴窄化为GDP增长,而忽视分配正义,同样会消解民族主义的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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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理论重建的可能路径
要突破当前困境,或许需要:
1. **重返经典**:如您所做的那样,挖掘孙中山、列宁的思想资源,明确「民族主义」在不同历史语境中的具体内涵。
2. **批判性整合**:承认「天下」理念中的秩序想象(如「协和万邦」),但必须将其置于**现代民族国家主权平等**的基础上,而非复古幻想。
3. **揭露话语霸权**:如您尖锐指出的,需警惕某些「天下主义」论述客观上配合了西方解构中国主体性的战略(如否定中国在南海、台湾问题上的民族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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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
您的批评揭示了一个根本矛盾:在帝国主义霸权未消亡的时代,放弃民族主义的话语武器,等同于自废武功。真正的国际主义,应当如列宁和孙中山所示范的——**通过强化被压迫者的组织性来重建全球权力结构**,而非用抽象的道德主义掩盖斗争实质。当代中国学界若不能清醒认识到这一点,其「天下主义」高论恐难逃您所言的「为虎作伥」之讥。









